万历皇帝十岁那年,朝政交到了一个人手里。他用十年,把快漏底的国库重新填满,把军队修整得能打仗。可他刚死,龙椅上的学生就翻了脸。抄家那天,他的长子扛不住刑讯,自缢而死。这个人叫张居正。
一、小皇帝和"张先生"
隆庆六年,公元1572年,隆庆皇帝驾崩,十岁的朱翊钧即位,年号万历。
十岁的孩子当家,天下大事谁说了算?内宫有李太后,朝堂上,首辅高拱被逐出京城,接任的是张居正。张居正,湖北江陵人,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从翰林院一步步熬上来,读书读到骨头里的一个人。
说起来,高拱被逐,跟张居正有点说不清的关系。高拱和掌印太监冯保不和,两人斗得你死我活,张居正站到了冯保这边。结果高拱垮台,张居正上位。这件事,后来被人翻出来,说张居正"跟太监合谋"。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张居正这个人,打小就带着光环。十二岁考上秀才,十六岁中举,二十三岁中进士,是同龄人里最亮的那颗星。当年主考他的老师就说,这个孩子,将来是当国器的料。他年轻时在翰林院读书,一心琢磨天下大事,看着嘉靖朝国库见底、边防吃紧,早就攒了一肚子想法。这些想法,在他掌权之后,全用上了。
张居正还有个身份:帝师。小皇帝上学,张居正坐在旁边,像最严的私塾先生。字写歪了要重写,书背错了要重背。宫里人都说,皇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张先生"瞪眼睛。李太后把管教皇帝的事,整个托给了张居正,还放出话:皇帝不听话,张先生该打就打。
一个十岁的孩子,每天睁眼是皇位,闭眼是功课。管他的,是这个板着脸的老师。
万历还小的时候,张居正跟他讲,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可天下的事,得有人替陛下管。小皇帝似懂非懂地点头。张居正大概以为,自己替皇帝管好了天下,皇帝会记他的好。他低估了一件事:一个皇帝,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比他更像主人。万历对张居正,又敬又怕又依赖。这份"怕",后来长成了别的什么,谁也说不清。
二、考成法和一条鞭法
张居正坐上首辅的位置,第一件事就是立规矩。
他搞了个"考成法"。听着绕口,说白了就一句话:每个衙门,把该办的事登记造册,定下期限,办不完就追责。官员不办事,罢官;办事拖沓,扣俸。以前官员混日子,混到退休算赢,反正朝廷的政令,下到省里就没了下文。考成法一出来,混子们慌了,政令一层层往下传,能传到县里。
有人不服,说这是苛政,是折腾人。张居正不搭茬,只让事实说话。头一年,各省报上来的公文,办结的比往年多了好几成。那些叫苦的官员,第二年全都改了脸色——不是想通了,是怕了。
第二件事,动税制,就是大名鼎鼎的"一条鞭法"。
以前的税怎么收?交粮、交绢、交草料,还要服徭役,名目多得数不清。老百姓被折腾得够呛,中间过手的官吏,随便揩一层油。一条鞭法把杂七杂八的赋役合并成一项,折成银子,官府一次收齐。打个比方:以前交税像凑一桌菜,每道菜都要单独备;一条鞭法是直接买单,明码标价,中间少了一道道手,谁也揩不了油。
再配合清丈田亩,把地主隐瞒的地一块块量出来,该交的税补上。当时清查出来的隐田,数以万顷计。
清丈田亩是最得罪人的。丈量到哪儿,哪儿的地主就跳脚。张居正下令,地方官丈量不实的,罢官;说情的,驳回。有皇亲国戚家的地,他也照样量。那几年,朝野上下骂他的人车载斗量,可田册上的数字,一亩一亩都是实的。
十年下来,国库从快发不出军饷,到积存的粮食够吃好几年,史书里写着"太仓粟可支十年"。军队也整顿了,用戚继光守蓟镇,修起一座座空心敌台;用李成梁守辽东;北边的俺答汗归顺封贡,边境太平了好些年。治河也用对了人,潘季驯四次督修黄河,水患大减。
一个首辅,十年,把大明从漏底修成了有余粮。
说起来,一条鞭法并不是张居正发明的。江南一带,早有些能干的地方官在偷偷试点,海瑞在淳安就干过。张居正的本事,是把地方上的好办法捡起来,定成国家的规矩,推给全国。他看人看事,从来不端着,谁的招好使,就用谁的。这也是他比许多清谈误国的官员强的地方。
三、夺情那场风波
万历五年,公元1577年,张居正的父亲在江陵去世。
按礼制,父母去世,官员要辞官守孝三年,叫丁忧。张居正上疏请求回去守孝。可皇帝不许,太后也不许,下了道旨意让他"夺情"留任。夺情,就是用国家大事压过孝道,是礼法上的大忌。
张居正也纠结。他想走,父亲死了,做儿子的想回去守灵。可改革改到一半,他一走,十年心血可能全废。皇帝再三挽留,他留了下来。
反对的声音像炸了锅。编修吴中行、检讨赵用贤上疏弹劾,刑部员外郎艾穆、主事沈思孝也跟着上,还有年轻的进士邹元标,一个比一个冲。他们的道理很简单:父母之丧都不守,还算什么人臣?有人说他贪恋权位,有人说他沽名钓誉,话越说越难听。
代价是血的。吴中行、赵用贤各挨了六十廷杖,打得皮开肉绽,赵用贤的屁股上,肉都被打掉了几块。邹元标挨完打,流放边疆。午门外的廷杖声,和礼部堂上"夺情"的议论,是同一时间发生的。
被杖的那几个,都是不怕死的。赵用贤被打完,屁股上的肉都烂了,他还托人给张居正带话,说我这条命,留着看你倒台。这话传到张居正耳朵里,他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梁子,结死了。
后来张居正回乡葬父,一路排场不小,又落了不少话柄。从那以后,士林里记恨张居正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恨的其实不是夺情,是他十年里太顺了,顺得碍眼。
夺情这件事,张居正自己也难受。他一辈子讲究忠孝,却在这件事上被人戳脊梁骨。他私下说过,自己不是贪恋权位,是这局棋走到一半,撒手就是满盘皆输。这话说得在理,可天下人不管这些。读书人讲究的是礼,礼坏了,说什么都是白搭。
四、清算
万历十年,公元1582年六月,张居正病逝,年仅五十八岁。
他死前几个月,还强撑着病体处理朝政。死后,皇帝给了哀荣,谥号"文忠",追赠上柱国。风光到顶。
可翻脸也来得快。他尸骨未寒,弹劾他的奏章就一摞一摞递上来。万历先拿下张居正推荐的冯保,接着追论张居正。有人请开棺戮尸,万历没答应,可夺谥、抄家,一样没落下。万历十二年,抄家的圣旨到了江陵。
张府被围,家产查封。长子张敬修被刑讯逼供,扛不住,自缢而死。《明史·张居正传》记着,就几个字:不胜刑,自缢死。弟弟张居谦、儿子张懋修等人被流放,一家人死的死、散的散。谥号被夺,家产充公。
万历为什么这么狠?有人说,他恨张居正管他管了十年,一朝解放,要把十年的气都撒出来。这个说法有道理,可也不全对。清算张居正,是万历自己的意思,也是朝堂上积压了十年的怨气的总爆发。那些被考成法逼着干活的官员,那些被一条鞭法断了财路的人,都在等这一天。
抄家那阵子,江陵城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张府的门匾被人摘了,院子里堆着抄出来的字画古玩,押送的官兵进进出出。张家老小被圈在几间屋子里,哭的哭,喊的喊。当年他修的水利还在哗哗淌水,他清丈的田册还在衙门里立着,可没人提这些。墙倒众人推,古今都一样。
可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张居正倒台后,一条鞭法没人敢废,考成法也没人敢废。大家嘴上骂他,手上用的还是他的规矩。这大概就是改革者的另一种体面:人倒了,事没倒。
后来,万历几十年不上朝,有人说,那是他对"张先生"的反叛。一个十岁就活在"张先生"阴影里的孩子,长大之后用这种方式,宣布自己自由了。
可万历后来也吃了苦头。没人管他,也没人替他操持,朝政一天天烂下去,党争一天天凶起来。他晚年大概也回过味来:那个板着脸的张先生,其实是真心替他把天下当回事的人。可这滋味,他再也没机会跟张居正说了。
再后来,四十多年过去,崇祯皇帝下诏,给张居正恢复了名誉。江陵城里那座大宅子早就没了,他修的水利、他推的税法,倒是留了下来。考成法和一条鞭法这两样,改了之后,谁也没再改回去。
张居正活着的时候,把自己活成了大明朝的一剂猛药。药到病除,药性也伤人。病好了,下药的人反而没人记得他的好。这就是改革者的命。
参考出处:
- 《明史·张居正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 《明神宗实录》
- 央视《百家讲坛》"风雨张居正"系列(郦波主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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