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启明,今年六十七岁,在英国伯明翰住了二十八年,早过了跟人讲情讲爱还脸红的年纪,更别提生理方面那些想法,我是真没有了。
这话要是放在年轻人耳朵里,可能觉得我装清高。
可人到了我这个岁数,半夜醒来,最怕的不是身边没女人,是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老伴走了四年。
她叫陈素兰,福建人,年轻时跟我一起从福州出来,先在伦敦唐人街洗盘子,后来到伯明翰开了个小外卖店,做了十七年炸鱼薯条和炒饭炒面。
我们俩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店里油烟重,她收银,我炒菜。冬天后门漏风,她围着围裙站在柜台后面,手冻得发红,还笑着跟客人说:“Thank you, love。”
那时候我脾气急,订单一多就吼她。
她也不让,回头用福州话骂我:“你嘴巴像锅铲刮锅底,吵死人。”
吵归吵,晚上关店,她总会给我留一碗热汤。
她走得不算突然,心衰拖了两年,人越来越瘦,最后住进护理院。我天天坐十五路公交过去,带一小盒白粥和榨菜。
她最后一次清醒,是下午三点多。
窗外下小雨,英国的雨跟针一样细,落在人脸上不疼,就是冷。
她拉着我手,说:“老林,你别总说自己不需要人。你这个人,嘴硬,心软。以后有合适的,找个人作伴,别怕人讲。”
我说:“你少胡说,我这把年纪,找什么人?”
她眨了眨眼,没力气笑,只说:“不是找老婆,是找个晚上能说句晚安的人。”
她走后,我把外卖店转了,搬进现在这套政府老公寓。
两室一厅,在伯明翰东边,楼下有个小草坪,草坪尽头是一排灰砖房。英国的天常常阴,窗户一开,风里有潮味。
我女儿林安妮住在曼彻斯特,嫁给一个香港人的儿子,生了两个孩子。
她孝顺,逢节就打电话,问我缺不缺钱,要不要搬过去。
我每次都说不缺,不去。
她家房子不大,小孩吵,女婿上夜班,我一个老头子过去住,谁都不自在。
我自己也要脸。
一个人过日子,外人看着清静,自己知道冷暖。
早上起来,烧一片吐司,抹点黄油,泡一杯茶。电视打开,BBC说什么我也没听进去,就是听人说话。
中午有时煮面,有时热超市买的冷冻馅饼。
晚上最难过。
英国冬天四点多天就黑了,屋里灯一亮,沙发旁边那只空椅子就显得特别刺眼。那是素兰以前坐的,她喜欢坐那里织围巾,织了拆,拆了又织,说手不能闲。
我舍不得扔,就一直放着。
有一次,我吃饭时顺手摆了两套餐具,等坐下才发现对面没人。
我盯着那双筷子看了半天,饭凉了也没动。
邻居是个巴基斯坦老头,叫阿里,跟我差不多年纪。他老婆还在,两个人天天吵,吵完又一起去超市。
他见我一个人拎购物袋,常说:“Lin, you need company.”
我笑笑,说:“I am fine。”
其实一点都不fine。
今年二月,一个周六晚上,导火索就那么来了。
那天华人教会在社区中心办元宵聚餐,我本来不想去。安妮在电话里催我:“爸,你去走走,别老闷在家。又不是让你去相亲,就是吃碗汤圆。”
我说:“我一个不会唱诗的人,去教会干嘛?”
她说:“那里不光有教会的人,华人互助会也在。你在英国这么多年,总不能只跟超市收银员说话吧?”
我被她说烦了,换上黑色棉夹克,拿了把伞出门。
社区中心在一条斜坡路上,外面挂着红灯笼,风一吹,灯笼转来转去,像几个红脸的人在门口探头。
里面很热闹。
广东话、普通话、英语混在一起,桌上摆着炒米粉、春卷、卤鸡翅,还有一大锅汤圆。
我端着纸盘,找了角落坐下,想吃完就走。
主持人是个热心的中年女人,姓方,大家叫她方姐。她拿着话筒说,今晚除了吃饭,还安排一个“银发茶话桌”,让独居老人互相认识,平时可以结伴买菜、看医生、喝茶。
我一听这话,头皮都紧了。
我最怕这种场面。
果然,方姐看见我,远远招手:“林叔,别躲,过来坐这桌。”
我不好意思当众拒绝,只好端着盘子过去。
那张桌子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小。靠窗坐着一个老太太,穿一件墨绿色针织开衫,头发短短的,夹着银丝,脸很干净,眼神也干净。
她面前放着一个小保温杯,还有半块没吃完的萝卜糕。
方姐给我们介绍:“这位是林启明,六十七岁,伯明翰老华人了。这个是顾秋梅,六十四岁,从约克搬过来不久。”
老太太抬头看我,点了一下头:“你好。”
她普通话带点江苏口音,慢慢的,不抢话。
我也点头:“你好。”
方姐笑眯眯地说:“你们都是一个人住,离得也不算远,可以多联系。英国这地方,老人一个人太孤单。”
桌上有人起哄:“对啊,搭个伴也好。”
我手里的叉子差点掉了。
顾秋梅也愣了一下,嘴角收住了。
我赶紧说:“别乱讲,大家吃饭。”
方姐看气氛尴尬,忙说:“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互相照应。”
可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我心里,水面动了。
那晚散场时,外面雨下大了。
我站在门口等公交,顾秋梅也站在旁边。她手里那把小伞撑不开,伞骨卡住了。
我说:“我来看看。”
她把伞递给我。
我年轻时修过店里的油炸炉、冰柜、抽油烟机,手上有点劲。伞骨一拨,咔嗒一声,撑开了。
她笑了一下:“谢谢你,林先生。”
我说:“叫我老林就行。先生听着像银行贷款。”
她笑得更明显了。
公交来了,她上车前回头说:“刚才桌上那些话,你别介意。方姐人热心,嘴快。”
我说:“我没介意。就是太久没人把我往那边想了。”
她看了我一眼,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
车门关上,她坐在靠窗位置,对我点了一下头。
我撑着自己的伞往回走,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
那天夜里,我没有马上睡。
我坐在客厅,看着素兰以前坐的那把椅子,忽然想起她临走前那句“找个晚上能说句晚安的人”。
我对着空椅子说:“素兰,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个顾老太太说话不讨厌。”
屋里当然没人回答。
后来我和顾秋梅又见了几次。
不是像年轻人约会那种见,是华人互助会安排的活动。
三月初,大家一起去中国超市买年糕、酱油和冻饺子。她推购物车,我帮她拿高处的豆瓣酱。
她买东西很仔细,会看保质期,也会算哪种更划算。
我看她拿起一袋十公斤的大米,就说:“这个太重,我帮你扛。”
她说:“我买五公斤就够了,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快。”
我说:“英国米不好吃,还是泰国香米好。”
她说:“一个人吃饭,什么米都差不多。主要是别浪费。”
这句话说得轻,可我听着心里一酸。
另一次是四月,互助会组织去郊外看水仙花。英国春天来得慢,风里还有冷气,花倒开得一片一片,黄得很热闹。
我走得快,她落在后面。
我回头等她,她说:“你不用等我,我膝盖不太好,慢慢走。”
我说:“我也没赶火车。”
她笑了:“你这人说话硬邦邦的,其实还算有心。”
那天我们坐在长椅上吃三明治。
她说她以前在南京当小学音乐老师,五十多岁才跟儿子移民到英国。儿子在伯明翰大学附近做会计,后来去苏格兰工作,她不愿跟过去,就自己留在这里。
她离过婚。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她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太多。
她前夫年轻时脾气大,爱摔东西,两个人吵了半辈子。儿子大学毕业后,她就把婚离了。
我问:“你一个人来英国,不怕?”
她看着远处的水仙花,说:“怕过。后来发现,怕也要过日子。”
我没再问。
她也问我:“你老伴走了几年?”
我说:“四年。”
她轻轻点头:“那你比我难。离婚的人,总归是自己做的决定。丧偶的人,是被命运推了一把。”
我听了这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很多人安慰我,说节哀,说想开点,说年纪大了生老病死正常。
只有她说,我是被命运推了一把。
从那以后,我愿意跟她说话了。
我家附近有个小公园,里面有几棵老橡树,还有一条窄窄的小河。我们有时在那里碰面,走两圈,再去咖啡店坐半小时。
她喝拿铁,我喝红茶。
她说我红茶里放太多糖。
我说:“苦日子吃够了,茶里还不能甜一点?”
她说:“你血糖高不高?”
我说:“不知道。”
她皱眉:“不知道还敢放两勺?”
我嘴上嫌她管得宽,手却把第二勺糖放回去了。
四月底,有一天下午,她给我打电话,说家里厨房灯坏了,问我认不认识修灯的人。
我说:“你等着,我过去看看。”
她住在一栋红砖公寓二楼,门口挂着一串小风铃,风一吹叮叮响。屋里很整齐,餐桌上铺着浅蓝桌布,窗台上有三盆薄荷和一盆小番茄苗。
灯不算难修,就是灯管老化。
我换好后,她端来一碗银耳汤,说:“辛苦你了。”
我坐在餐桌边喝汤,屋里有薄荷味,也有一点洗衣液的香味。
她说:“你手艺不错。”
我说:“以前外卖店什么都要自己修。叫英国师傅上门,没干活先收你八十镑。”
她笑:“你们开店的都这样会算。”
那天她留我吃晚饭。
不是大菜,就一盘番茄炒蛋,一碟凉拌黄瓜,一锅小米粥。
我吃得很慢。
她问:“不合口味?”
我说:“不是。太久没吃这么像家里的饭了。”
她低下头,没接话。
吃完我抢着洗碗,她没拦,只在旁边说:“洗洁精别放太多,冲不干净。”
我说:“顾老师,你以前教小学生,是不是也这么盯着人?”
她说:“对。你现在就是大号小学生。”
我们俩都笑了。
关系真正变得不一样,是五月中旬。
那天伯明翰下大雨,风把路边垃圾桶都吹倒了。我从超市回来,鞋子湿透,进门时没踩稳,膝盖磕在门框上。
不严重,但我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那一刻,我突然害怕了。
不是怕疼,是怕万一哪天我摔在屋里,没人知道。
我摸出手机,本来想打给安妮,又按住了。
她离我一百多公里,赶过来也要时间。再说,她一听我摔了,肯定又要哭着劝我搬去曼彻斯特。
我最后打给顾秋梅。
电话一通,我还没说清,她就问:“你是不是出事了?声音不对。”
我说:“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半小时后,她撑着伞来了。
她带了创可贴、云南白药喷雾,还有一盒自己煮的姜茶。
一进门,她先让我坐好,蹲下来看膝盖。
我说:“别蹲,地上凉。”
她说:“你闭嘴。”
她喷药的时候动作很轻,嘴上却说:“一个人住,最怕硬撑。你要是摔到头,谁知道?”
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忽然很想说一句:要不我们搭伙过日子吧。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走后,屋里留下姜茶的味道。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把空椅子,心里翻来覆去。
这不是年轻人的冲动,也不是为了找个女人照顾我。
我早没生理方面想法了。
从素兰病重那两年开始,我就没有了。后来一个人住,更没往那方面想过。人到六十七,身体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心也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要的就是早上有人问一句“今天吃什么”,晚上有人说一句“灯关了”。
我要的是我摔倒时,不用在女儿和急救电话之间犹豫半天。
我要的是两个人各自有过去,但还能一起把剩下的日子熬热一点。
可我也怕。
怕顾秋梅觉得我轻浮。
怕女儿觉得我背叛她妈。
怕别人说,一个老头子,老伴走了几年,又动心思。
那几天,我给顾秋梅发微信,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是她先约我出去。
她说:“周五晚上互助会有个茶话会,你去吗?”
我说:“去。”
周五晚上,社区中心还是那间屋,灯光白白的,桌上摆着饼干和茶。方姐又张罗大家玩小游戏,我一点心思都没有。
散场后,我没有马上走。
顾秋梅收拾自己的保温杯,问我:“你怎么不走?”
我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看了看我,表情一下认真了。
外面雨停了,窗户上挂着水珠。社区中心的人陆续走光,方姐在远处锁柜子。
我站在走廊那头,心跳得像年轻时第一次去素兰家提亲。
我说:“秋梅,我今年六十七了,你六十四。我们都不是小孩子。我想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跟我搭伙过日子?”
她手里的保温杯盖子停在半空。
我继续说:“不是结婚。也不是占谁便宜。我早没生理方面想法了,这话我讲得难听,但是真话。我就是想找个人一起吃饭、买菜、看医生,晚上屋里有点人气。”
顾秋梅没说话。
她的手慢慢放下,杯盖落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看着我,眼睛睁大了一点,像没听明白,又像听明白了不敢相信。
她嘴唇动了动,第一句话是:“你说搭伙?”
我点头:“对。”
她又问:“你是说住到一起?”
我说:“可以先不住一起。也可以一周住几天,慢慢看。怎么合适怎么来。”
她把保温杯握紧,指节有点白。
“老林,”她声音低了,“你知道这话对一个女人来说,不是随便听听就过去的。你说你没那方面想法,可别人不会这么想。我离过婚,已经被人讲过半辈子了。我不想六十四岁了,还被人当笑话。”
我脸发热。
我说:“我知道。我不是要你马上答应。”
她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杯子放进包里。
“你让我想想。”她说,“今晚别送我了,我想自己走。”
我说:“外面路滑。”
她看着我:“我说了,我想自己走。”
我没敢再跟。
她拿起伞,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却没回头。
那一刻,我才知道“当场愣住”不是电视剧里夸张的表情。
她是真的被我那句话震住了。
不是因为我说得多动人,而是因为我把她一直躲着的那件事,突然摆在了灯底下。
第二天,她没有回我消息。
第三天,也没有。
我在屋里转来转去,茶泡了三杯,一杯都没喝完。
安妮打电话来,听我声音不对,问:“爸,你是不是感冒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肯定有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就把顾秋梅的事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安妮问:“你喜欢她?”
我说:“谈不上年轻人那种喜欢。就是跟她在一起,心里不空。”
安妮声音有点紧:“爸,你有没有想过妈?”
我说:“每天想。”
她说:“那你还……”
她没说完,我也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说:“安妮,你妈临走前让我别硬撑。可我这几年一直在硬撑。你有你的家,我不能让你天天担心我。我也不是要找个新妈给你。我就是想找个同路的人。”
她吸了吸鼻子:“我不是不让你找。我只是听到你要跟别人搭伙,心里难受。”
我说:“我明白。”
她说:“那个阿姨人好吗?”
我说:“挺好。比我会过日子,比我稳。”
安妮叹气:“那你别急,给人家时间。还有,爸,你要跟她讲清楚,别让人觉得你想找免费保姆。”
这句话戳到我了。
我放下电话,心里反而清楚了一点。
是啊,我说搭伙过日子,不能只说自己孤独。她也孤独,她也害怕,她也要尊严。
第四天傍晚,我去了她家楼下。
我没有上楼,只发了条信息:“我在楼下,不催你。给你送点东西,放门口就走。”
几分钟后,她下来了。
穿一件米白色外套,围着灰围巾,脸色有点疲惫。
我递给她一个牛皮纸袋。
她没接,问:“什么?”
我说:“不是礼物。是我写的几条想法,你看不看都行。”
她这才接过去。
里面有两页纸,是我前一天晚上写了又改的。
我字不好看,英文签名写惯了,中文有些歪。但我写得很认真。
第一,我们如果搭伙,先试三个月,不领证,不急着同住。每周一起吃三顿饭,周末可以一起去买菜或散步。
第二,谁也不当谁的保姆。做饭、打扫、看医生,能做就互相帮,做不了就明说。
第三,钱分清。出去吃饭轮流付,家里买菜记个小本,不占对方便宜。
第四,彼此的孩子要知道,但他们可以有意见,不能替我们做决定。
第五,如果三个月后有一方觉得不合适,就停,不埋怨,不难听。
顾秋梅看着纸,眼睛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她问:“你自己写的?”
我说:“嗯。安妮提醒我,不能让你觉得我找人伺候。我想了一夜,觉得她说得对。”
她抬头看我,神色比那晚平静很多。
“你那天在走廊说得太突然。”她说,“我当时是真愣住了。我以为你们男人说搭伙,嘴上讲陪伴,心里还是想找个人洗衣做饭,床上也不想空着。”
我脸一红:“别人我不知道。我这方面真没想法。我身体也不行,心也不在那里。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她看着我,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你倒老实,老实得有点难听。”
我也笑不出来,只说:“秋梅,我不是非要你答应。你拒绝,我也认。以后互助会见面,还跟以前一样。”
她低头看纸,又抬头说:“三个月可以考虑。但我有两件事要加。”
我赶紧说:“你讲。”
她说:“第一,不能瞒着孩子。我不想偷偷摸摸,像做亏心事。第二,你家里那把你老伴坐过的椅子,不能因为我就扔。你有过去,我也有过去。我们搭伙,不是把谁替掉。”
我喉咙一下哽了。
我点头:“好。”
她说:“还有,我暂时不住你家,你也不住我家。先吃饭,先走路,先把话说明白。”
我说:“听你的。”
她把那两页纸折好,放进包里。
“那从这个周日开始。”她说,“我做饭,你洗碗。”
我问:“吃什么?”
她说:“青菜肉丝面。英国青菜贵,你别嫌少。”
那天回家,我没有开电视。
我坐在素兰那把椅子旁边,把手搭在椅背上,低声说:“素兰,我说出来了。她没答应住一起,只答应试三个月。挺好,慢慢来。”
屋里很静。
可那晚的静,不像以前那么压人。
试三个月,听着简单,过起来才知道难。
第一个周日,我带了一盒樱桃番茄去顾秋梅家。
她开门看见,说:“你来吃饭,还带番茄?”
我说:“超市打折,两盒三镑。”
她笑:“你还真会过日子。”
她做的青菜肉丝面清淡,汤里放了点香菇。我的嘴吃惯了外卖店重油重盐,第一口觉得淡,第二口就觉得舒服。
吃完我去洗碗,她站在旁边看。
我说:“你别监督,我紧张。”
她说:“我不监督,你把锅底油都留着。”
我忍不住说:“顾老师又上课了。”
她回我:“林同学请认真听讲。”
我们笑了一阵。
从那以后,每周二和周日,我去她家吃饭。周四她来我家,我煮饭。
我会做的菜不多。
以前开外卖店,做的是给英国人吃的中餐,甜酸鸡、牛肉炒面、咖喱虾。真正家常菜,反而素兰做得多。
我第一次给顾秋梅做饭,端出来一盘颜色很深的红烧排骨。
她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说:“味道不错,就是酱油像不要钱。”
我说:“你们江苏人吃得淡。”
她说:“不是江苏人淡,是你手重。”
下次她来,我特意少放了酱油。她吃了一口,说:“这次好多了。”
我心里有点高兴,嘴上说:“我这是给你面子。”
她说:“那我谢谢你的面子。”
三个月里,我们一起做了很多小事。
去亚洲超市买豆腐,她拿价格,我看保质期。
去邮局寄东西,我帮她填英文表格,她帮我把字写端正。
她手机坏了,我陪她去市中心修。修手机的小伙子说得太快,她听不清,我用我那口半生不熟的英语跟人磨价格。
她笑我:“你在英国住二十八年,英语还像炒饭里夹生米。”
我说:“能用就行。”
她说:“你这人做什么都讲能用就行,所以家里窗帘才丑。”
她第一次到我家,就盯着那套深棕色窗帘看了半天。
“太暗。”她说,“屋子本来就小,挂这个像养老院。”
我说:“还能遮光。”
她说:“白天也遮心情。”
我嘴上不服,第二周还是跟她去宜家买了浅灰色窗帘。
换上以后,客厅一下亮了。
她没有动素兰那把椅子,只在椅子旁边放了一盆小小的迷迭香。
她说:“不是占地方,就是让屋里有点活物。”
我看着那盆绿叶,没反对。
有一次,她在我家厨房看见一个旧搪瓷盆,盆边掉了瓷,露出黑铁。
我说:“素兰以前揉面用的。”
她手放在盆沿上摸了一下,说:“留着吧。以后包饺子还能用。”
我原本以为她会介意我家里到处有老伴的影子。
结果她没有。
她甚至会听我讲素兰以前怎么跟英国客人吵价钱,怎么把算错账的我骂得抬不起头。
她也给我讲她年轻时在南京教孩子唱歌,有个小男孩五音不全,硬说自己以后要当歌唱家。
讲到这些,她眼睛会亮。
我慢慢知道,顾秋梅不是那种没故事的老太太。
她的婚姻不顺,出国后又一直依赖儿子生活,儿子成家搬走,她才第一次真正一个人过日子。
她表面稳,心里其实很怕麻烦别人。
有一回,她感冒发烧,没告诉我。
我照例周二去她家,按门铃没人开。打电话,她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急了:“你怎么不说?”
她在电话里说:“小感冒,睡一觉就好。”
我直接去药房买了退烧药和粥,敲了十分钟门,她才开。
她披着毯子,脸烧得发红,还说:“你别进来,传染。”
我说:“你要是烧糊涂了,传染给墙吗?”
她被我扶到沙发上,眼眶有点红,却还嘴硬:“我一个人这么多年,感冒也不是第一次。”
我把药和水放在桌上,说:“以前你一个人,是以前。现在试三个月,你不能单方面退出互相照应。”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喝了药,靠在沙发上睡着。我坐在旁边,听着烧水壶咕噜咕噜响。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搭伙不是热闹的时候一起喝茶,是对方难受时你愿意坐在旁边,不觉得亏。
可我们的事,很快让孩子们知道了。
安妮先过来的。
她带着两个孩子,周六下午到我家。顾秋梅正好在,帮我把窗台上的迷迭香移到阳光更好的位置。
安妮进门看见她,愣了一下,马上笑着打招呼:“顾阿姨好。”
顾秋梅也大方:“安妮吧?你爸常提你。”
我看得出来,安妮在努力客气。
两个孩子倒很自然,外孙女叫她“顾奶奶”,还问她会不会做葱油饼。
顾秋梅笑着说:“会,但是做得不一定好看。”
安妮在厨房帮我切水果时,小声问:“爸,她经常来吗?”
我说:“一周一次。”
她说:“你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我说:“试着搭伙。”
她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试着搭伙是什么意思?”
我把那两页纸拿给她看。
安妮看完,沉默了很久。
她说:“爸,我不是反对你有伴。我只是觉得太快了。”
我说:“从元宵到现在,快半年了。”
她说:“对你可能不快。对我来说,妈好像昨天还在。”
我胸口一紧。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伤我。
我说:“对我来说,也像昨天。”
安妮眼圈红了:“那为什么还要让别人进来?”
我想了想,说:“因为昨天已经过去了。你妈在我心里,不在这张沙发上,也不在这只碗里。屋里多一个人说话,不会把她挤出去。”
她低头擦了擦眼睛,没再说。
那天晚上她带孩子回曼彻斯特前,对顾秋梅说:“顾阿姨,我爸有时候很固执,你别太惯他。”
顾秋梅笑:“我不惯人。我以前教学生,最会立规矩。”
安妮也笑了一下。
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顾秋梅那边,比我难一点。
她儿子周彦在苏格兰,听说后直接打电话给她。
那天我在她家,电话开了免提。
周彦语气压着火:“妈,你六十四了,怎么还折腾这个?你一个人在伯明翰住,我已经不放心了,现在又要跟一个老头搭伙?”
顾秋梅脸色不好,但声音很稳:“我不是折腾。我是找个人一起过日常。”
周彦说:“你跟他认识多久?他什么底细?他是不是想让你照顾他?你以前吃我爸的苦还不够吗?”
她握着手机,手背青筋都出来了。
我坐在旁边,一句话没插。
这是他们母子的事,我不能替她说。
顾秋梅说:“我吃过苦,所以我现在更知道什么能答应,什么不能答应。我们写了规则,先试三个月。”
周彦冷笑:“规则?老人之间写纸条有什么用?万一他以后病了,你能不管?万一你病了,他能管你?”
顾秋梅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阿彦,我生病你担心,我知道。可你一年回来几次?你有你的工作和家,我不怪你。但你不能因为你担心,就让我一个人守着空房子。”
电话那头没声音。
她继续说:“我跟你爸离婚以后,你一直觉得我可怜。我不想再被你可怜。我六十四岁,不是十八岁,也不是八十四岁。我还能走,还能做饭,还能决定今天跟谁吃饭。”
周彦声音软了一点:“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为我好,不等于替我活。”
这句话一出来,我看见她眼睛红了。
周彦最后说:“那我下个月回来见他。”
顾秋梅说:“可以。你见他,但不是审他。”
挂了电话,她坐在餐椅上,很久没动。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说:“老林,我刚才是不是说重了?”
我说:“不重。你说的是实话。”
她苦笑:“当妈的,一辈子怕孩子不高兴。可我再怕,也不能把余下的日子都交给他的担心。”
我看着她,心里很敬重。
年轻时我们觉得勇敢是出远门、开店、赚钱。老了才知道,勇敢是对亲近的人说一句:我的日子,我自己过。
三个月试期最后一天,刚好是八月的一个星期天。
我们约在我家吃饭。
我做了清蒸鲈鱼,她做了凉拌茄子。饭后,我们没有像平时那样马上洗碗。
她坐在素兰那把椅子旁边的小凳子上,我坐在沙发上。
桌上摊着那两页纸,边角已经有点皱。
我说:“三个月到了。”
她说:“嗯。”
我问:“你觉得怎么样?”
她没有马上答。
窗外有小孩踢球,球撞到铁栏杆,咣当一声。
她看着窗台上的迷迭香,说:“比我想的好,也比我想的难。”
我说:“哪里难?”
她说:“难在我总怕别人看我。去你家怕人看,跟你一起买菜怕人看。怕别人说我这个离婚老太太,又找男人过日子。”
我说:“有人说?”
她点头:“互助会有个阿姨问我,是不是准备搬你家了。语气听着不舒服。”
我火气上来:“谁?”
她摆摆手:“你别去找人。人家嘴长在人家脸上。”
我说:“那你怎么想?”
她低头沉默。
我心提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想继续。但我有个要求。”
我赶紧坐直:“你讲。”
她看着我:“如果继续,就不要再偷偷摸摸。我们可以不领证,也可以不同住,但别人问起来,你不能说只是普通朋友。你要是怕女儿难受,怕老伴照片难受,怕邻居笑话,那就到这里停。”
这次轮到我愣住了。
我一直以为,是她怕。
原来她怕的不是关系,是我不敢承认关系。
我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
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老林,我六十四岁,不想做谁藏在饭桌底下的一双筷子。你要搭伙,就大大方方搭。你要只是找个人陪你吃饭,又怕别人知道,那我宁愿回去一个人吃。”
我脸上发烫。
她没有哭,也没有吵,只把桌上的两页纸折起来,放到我面前。
“你想清楚。”她说,“今晚给我答复。”
她走后,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天黑。
这三个月里,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坦诚了。可顾秋梅一句话,把我心底那点怯懦拎了出来。
我不是怕她不好。
我是怕承认以后,素兰真的成了过去。
怕安妮心里不舒服。
怕互助会的人背后讲。
怕我这个六十七岁的老头,被人笑话还需要女人陪。
我打开抽屉,拿出素兰的照片。
照片里她站在外卖店门口,穿着红色围裙,笑得眼角全是纹。
我对着照片坐了很久。
最后,我给安妮打电话。
我说:“安妮,我准备跟顾阿姨继续搭伙。暂时不领证,也不同住,但以后别人问,我会说她是我的伴。”
安妮那边很静。
过了一会儿,她说:“爸,你是通知我,还是问我?”
我说:“通知你,也希望你理解。”
她轻轻叹气:“我不能说一点不难受。可我上次回去,看你家窗帘换了,桌上有菜,屋里不再像仓库。我知道你过得比以前好。”
我鼻子一酸。
她说:“你别委屈顾阿姨。女人到这个年纪还愿意认真跟你相处,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又给方姐发消息,说下周互助会聚餐,我和顾秋梅一起去。
方姐回了一个笑脸:“好,我给你们留两个挨着的位置。”
我没停,又给顾秋梅发语音。
“秋梅,我想清楚了。你不是藏起来的筷子,也不是替谁坐那把椅子的人。你是顾秋梅,我是林启明。我们俩,一个六十七,一个六十四,搭伙过日子,不偷不抢,不丢人。下周聚餐,我们一起去。别人问,我来说。”
发出去后,我手心都是汗。
五分钟后,她回了两个字:“好啊。”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笑出了声。
下周五晚上,互助会聚餐。
还是那间社区中心,还是白灯,还是几张拼起来的长桌。
不同的是,这次我和顾秋梅一起进去。
她穿一件浅紫色衬衫,外面是米色开衫。我穿一件灰西装,是安妮买给我的,平时舍不得穿。
方姐看见我们,笑得眼睛都弯了:“哎呀,今天一起来的?”
屋里好几个人看过来。
顾秋梅脸上有点红,但没松开手里的包带。
我站在她旁边,说:“是,一起来的。以后我们搭伙过日子,大家多关照。”
这话一出口,桌边有一瞬间安静。
有人笑着说恭喜,有人低头喝茶,也有人眼神来回扫。
顾秋梅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我给她拉开椅子,让她坐下。
方姐凑过来,小声说:“林叔,顾姐,挺好的。咱们在英国,老人更要互相照应。”
我说:“就是这个理。”
可事情没有那么顺。
吃饭吃到一半,一个姓马的老先生,平时就爱开玩笑,端着酒杯过来,说:“老林,行啊,六十七了还这么有精神。顾老师,看不出来啊,你们进展挺快。”
桌上有人笑。
顾秋梅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最怕这种话。
以前我可能会装没听见,图个场面过去。
这次我放下筷子,看着老马说:“马哥,玩笑别往歪处开。我们搭伙,是一起吃饭看病过日子,不是给你们说荤话的。”
老马脸色僵住:“哎,我就是开玩笑。”
我说:“我知道你开玩笑。但有些玩笑,年轻人开也不好,老人开更没意思。大家都有老的一天,谁也别笑谁需要人陪。”
桌上一下静了。
我没有提高声音,可我说完,心里像一块石头落地。
顾秋梅看了我一眼,眼圈有点红,嘴角却是往上扬的。
方姐马上打圆场:“对对对,来,吃菜吃菜。今天的烧鸭不错。”
老马尴尬地笑了笑,回自己座位去了。
那晚回去路上,顾秋梅走在我旁边。
英国八月的晚上还有点亮,路灯刚刚亮起来,地上有树影。
她说:“你刚才不怕得罪人?”
我说:“怕。但更怕你觉得我没种。”
她笑了一声:“倒也不用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我讲实话。”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老林,我那天让你今晚答复,不是逼你。我是怕自己又走回老路。年轻时,我在婚姻里忍太多,后来离了婚,就发誓不再做没名没分、没声音的人。”
我点头:“我懂得晚了一点。”
她说:“不晚。”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牵手,也没有说什么肉麻话。
走到她家楼下,她说:“明天你来我家吃饭吧。”
我问:“吃什么?”
她说:“葱油拌面。你少放糖,我少放盐。”
我说:“成交。”
九月,顾秋梅的儿子周彦从爱丁堡回来。
他个子高,戴眼镜,看着斯文,但一进门就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我能理解。
要是我妈六十四岁跟一个老头搭伙,我也会这样。
顾秋梅提前说好,在她家见,不在饭店,不搞得像审判。
她做了四个菜,周彦几乎没怎么吃。
吃完饭,他直接问我:“林叔,你跟我妈搭伙,图什么?”
顾秋梅皱眉:“阿彦。”
我抬手拦了拦:“没事,让他问。”
我说:“图有人一起吃饭,图下雨天有人提醒带伞,图身体不舒服时不用一个人硬扛。”
周彦看着我:“你女儿知道吗?”
“知道。”
“你们会领证吗?”
“目前不会。”
“会同住吗?”
“暂时不会。以后如果同住,也是双方愿意,孩子知道,钱和责任提前说清。”
他追问:“我妈要是病了,你管不管?”
我说:“我能管到哪一步,就管到哪一步。洗衣做饭陪医院,我能做。需要专业护理,我们一起请人。她儿子该承担的,我不抢,也不替你免。”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又说:“我如果病了,也一样。我女儿该负责的,她负责。你妈愿意帮,是情分,不是义务。”
周彦沉默。
顾秋梅坐在旁边,眼眶慢慢红了。
我没有说漂亮话。
漂亮话在英国这阴冷的天里不顶用,热水才顶用,准时到的公交才顶用,生病时能坐在诊室外等你的人才顶用。
周彦过了半天,说:“林叔,我说话直,你别介意。我妈这些年不容易,我怕她又委屈自己。”
我说:“你怕得对。你妈不该再委屈。她要是哪天觉得我让她委屈了,她随时可以走。我不拦。”
顾秋梅突然开口:“我也不是纸糊的。你们男人别总以为我要人保护。我跟老林搭伙,是我愿意,不是他哄我。”
周彦看着他妈,神情软下来。
他低声说:“妈,我只是还不习惯。”
顾秋梅说:“我也不习惯。可不习惯不能成为拒绝新日子的理由。”
那天临走前,周彦给我留了电话。
他说:“林叔,有事可以联系我。”
我说:“好。你也可以随时问你妈,但别审她。”
他笑了一下:“我尽量。”
从那以后,我和顾秋梅的关系算是真的落了地。
没有领证,没有搬家,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
我们只是把彼此写进了日程里。
周一她去合唱班,我去图书馆借中文书。
周二我去她家吃饭。
周三各自休息,她会给我发一张自己养的番茄苗照片,我会回一句“长得比我精神”。
周四她来我家,我们一起看老电影。有时看着看着,她睡着了,我把毯子盖在她膝盖上。
周五去互助会。
周末看天气,天气好就去运河边走路,天气不好就窝在家里包馄饨。
她包馄饨很慢,每只都捏得像小元宝。
我包得丑,她说像漏气的枕头。
我不服:“吃到肚子里都一样。”
她说:“做事情不能总讲能用就行。”
这句话成了她对我最常说的一句。
她慢慢改变我的屋子。
不是大改,是一点点。
茶几上多了杯垫,厨房刀具分了类,冰箱上贴了便签,写着“牛奶快过期”“周四取药”“少买饼干”。
素兰那把椅子还在。
迷迭香长高了,她又剪下一枝插进小瓶里,说可以去味。
有一次,我看见她坐在那把椅子旁边织围巾。
我心里一动。
她发现我看她,说:“你介意?”
我摇头。
她说:“我不坐那把椅子。那里是素兰姐的位置。”
我走过去,把那把椅子往她身边推了推。
“椅子是椅子。”我说,“人心里有位置,不靠家具占着。”
她愣了一下。
我说:“你想坐就坐。不想坐就不坐。别委屈自己。”
她低头摸了摸椅背,最后还是没坐,只把织到一半的围巾放在椅子扶手上。
“慢慢来。”她说。
我说:“嗯,慢慢来。”
十月,伯明翰开始冷了。
英国的冷不是东北那种干脆,是湿漉漉钻进骨头里。顾秋梅的手指关节一到阴雨天就疼,拧不开罐头盖。
她不说,我也看出来。
我买了一个电动开罐器,她嫌浪费。
我说:“十五镑,换你少疼几次,划算。”
她嘴上说我乱花钱,第二天就用上了。
我也有毛病。
夜里总起夜,睡不好。她知道后,给我煮南瓜小米粥,劝我晚上少喝浓茶。
我说:“你管我像管学生。”
她说:“学生会毕业,你不会。”
有一天夜里十一点,我突然接到她电话。
她声音很低:“老林,我家暖气不热了。”
我听出她在发抖,立刻穿衣服过去。
英国老公寓的锅炉说坏就坏。我折腾半天,只能暂时重启,温度还是上不来。
她裹着毛毯坐在沙发上,说:“要不算了,明天叫人修。”
我看着她冻得发白的脸,说:“今晚去我家。”
她一愣:“这么晚?”
我说:“你在这里冻一夜,明天感冒。去我家睡客房。”
她犹豫:“别人看见……”
我打断她:“秋梅,我们都在互助会公开了。你家暖气坏了,去我家住一晚,天经地义。”
她看着我,眼神慢慢软下来。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家过夜。
我把客房收拾出来,换了干净床单。她拿着洗漱包站在门口,还有点不自在。
我说:“你睡客房,我睡主卧。门都开着,有事叫我。”
她点点头。
半夜,我起来喝水,听见客房里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我敲了敲门:“要热水吗?”
她说:“不用。”
我还是倒了一杯温水,放在门边小桌上。
早上起来,她已经在厨房煮粥。
我说:“你是客人,怎么还做饭?”
她说:“客人住一晚可以,搭伙的人醒了就不能装死。”
我笑了。
那天上午,修锅炉的人来她家,我陪着。修好后,她本来要回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说:“老林,要不以后每周六我住你家一晚吧。”
我看着她。
她耳朵有点红,却没有躲。
“不是别的意思。”她说,“就是周六晚上一起看看电视,周日早上一起吃早饭。先这样。”
我说:“好。”
她看我答得太快,又瞪我:“你别想多。”
我说:“我没想多。我早就跟你讲过,我没那方面想法。”
她脸更红:“你这人,什么话都直说。”
我说:“不直说,你又怕。”
她被我噎得笑了。
每周六住一晚以后,我们更像真正的搭伙老伴。
她带来一双棉拖鞋,放在玄关右边。
第一天我看见那双拖鞋,心里热了一下。
原来一个家里多一双鞋,真的会不一样。
她还带来一只白瓷杯,杯身上画着一枝梅花。她说那是她从南京带来的,用了很多年。
我把它放在我的蓝色马克杯旁边。
一白一蓝,看着倒顺眼。
日子过得顺了,外面的声音反而小了。
互助会的人见我们一直规规矩矩,也就不再起哄。方姐有时故意把活动表发给我俩,说:“你们自己决定报几个。”
老马后来跟我道过歉。
他说:“上次玩笑开过了。”
我说:“过去了。”
他叹气:“其实我也一个人。就是嘴欠。”
我看着他,没再刺他。
人老了,嘴上轻浮的人,心里未必不苦。
十一月,安妮邀请我和顾秋梅去曼彻斯特吃饭。
不是过节,也不是生日,就是普通周日。
我知道,这对安妮来说不容易。
出发前,顾秋梅换了三次衣服。
我说:“你穿哪件都好。”
她说:“你懂什么?第一次正式去你女儿家,不能太随便,也不能像去参加婚礼。”
我说:“你以前不是不怕人看吗?”
她瞪我:“不怕和不重视是两回事。”
我们坐火车去曼彻斯特。
窗外一片灰绿,羊在草坡上低头吃草。我带了一盒安妮喜欢的蛋黄酥,顾秋梅带了自己做的葱油饼。
到了安妮家,两个孩子扑上来叫外公,又叫顾奶奶。
顾秋梅笑得有点拘谨。
安妮给她倒茶,说:“顾阿姨,辛苦你陪我爸坐车。”
顾秋梅说:“不辛苦。你爸一路上睡了两次,比小孩还省心。”
安妮看了我一眼,笑了。
饭桌上,女婿话不多,但态度客气。孩子们缠着顾秋梅教他们包小馄饨,弄得满桌面粉。
我坐在旁边,看着安妮和顾秋梅一起收拾厨房。
两个女人背影一高一矮,动作都很利索。
我忽然觉得,心里那道最难过的坎,终于低了一点。
吃完饭,安妮送我们去车站。
顾秋梅去旁边买水,安妮小声对我说:“爸,我今天看见你笑了很多次。”
我说:“是吗?”
她点头:“以前你也笑,但像怕吵醒什么。今天不一样。”
我鼻子有点酸。
她说:“妈不会怪你的。”
我没说话。
安妮又说:“我小时候,妈最怕你一个人吃冷饭。现在有人管你吃热的,我应该高兴。”
我拍了拍她肩膀。
有些理解,不是一句话就能完全到位。
但她愿意往前走,我已经很知足。
十二月,伯明翰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车顶和草坪上,薄薄一层。周六晚上,顾秋梅在我家住。
我们没有出门,在厨房包饺子。
她调馅,我擀皮。
我擀的皮厚薄不一,她看了直摇头。
我说:“吃饺子又不是选美。”
她说:“你这句话我听腻了。”
我说:“那我换一句,能熟就行。”
她拿筷子敲我手背:“不许。”
我笑得手抖,皮擀得更歪。
饺子下锅时,她忽然说:“老林,明年春天,我们去湖区玩一趟吧。”
我说:“好啊。”
她说:“我一直想去,年轻时没钱,后来没心情。”
我说:“现在有一点钱,也有一点心情。”
她看着锅里的水汽,轻轻说:“是啊,有一点心情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吃饺子。
窗外雪还在落,电视里放着老电影,声音不大。
她坐在素兰那把椅子上。
不是故意的。
她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时,我把沙发上放满了饺子盘,她就顺手坐下了。
坐下后,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身体僵了一下。
我看见了,却没有说话。
她慢慢低头吃了一个饺子,然后说:“这椅子还挺舒服。”
我说:“素兰挑东西眼光一向好。”
她抬头看我。
我说:“你坐着也合适。”
她眼里有水光,但她忍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老林,我们这样算不算真的搭伙过日子了?”
我想了想,说:“算。不是因为你坐了这把椅子,也不是因为你周六住我家。是因为我买菜时会想你爱吃什么,你回家晚了会给我报平安。这个就算。”
她笑了:“你现在也会说人话了。”
我说:“顾老师教得好。”
她把碗递过来:“那林同学再去盛几个饺子。”
我接过碗,心里暖得发胀。
年底互助会办圣诞聚餐。
方姐让每个人讲一句今年最想感谢的事。
轮到我时,我本来只想说谢谢大家照应。
可我站起来,看见顾秋梅坐在下面,穿着那件墨绿色开衫,手边放着她的白瓷杯。
我忽然不想敷衍。
我说:“我今年六十七岁,在英国待了二十八年。老伴走后,我一直觉得自己一个人也能过。能过是能过,就是过得不像日子。”
屋里安静下来。
我继续说:“今年我跟顾秋梅搭伙。我们不年轻,也不讲那些虚的。我早没生理方面想法了,这不是丢人的话,是实话。人老了,最要紧的不是别人怎么想,是你回到家,有没有人问你吃了没有。”
顾秋梅低下头,手指捏着杯子。
我说:“有人说老人搭伙难听。我现在觉得,难听的是明明孤单还不敢承认。怀念过去,不等于把未来关上门。孩子孝顺,也不能替我们睡每一个冷夜。我们不偷不抢,不占谁便宜,只是把两碗饭放在一张桌上吃。”
方姐眼圈红了。
老马第一个鼓掌,接着大家都鼓掌。
我坐下时,顾秋梅小声说:“你今天话太多。”
我问:“丢人了?”
她摇头:“没有。挺好。”
聚餐结束后,方姐给我们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穿灰毛衣,顾秋梅站在我旁边,肩膀离我很近。我们没有牵手,也没有靠得很亲密,可看着就是一对搭伙过日子的老人。
回家后,我把照片发给安妮。
安妮回:“爸,你看起来胖了点。”
我回:“顾老师喂得好。”
她发来一个笑脸,又说:“春节来曼彻斯特吧,带顾阿姨一起。”
我把手机递给顾秋梅看。
她看完,眼眶一下红了。
“你女儿真这么说?”
“嗯。”
她抿着嘴笑:“那我得准备点东西。不能空手去。”
我说:“你别又包一大堆饼,累。”
她说:“你懂什么?第一次一起过中国年,不能随便。”
我看着她在纸上写菜单,写着写着,又划掉,像一个准备出远门的小姑娘。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这六十七年,苦是苦过,累是累过,失去也失去过,可人还活着,就不能把心锁死。
现在,我的日子很简单。
周六早上,我先醒。
窗外英国的天还是灰的,雨常常挂在玻璃上。顾秋梅睡在客房,有时门虚掩着,我能听见她轻轻翻身。
我不会觉得空了。
我去厨房烧水,放两片吐司,再煮一小锅粥。
她起来后,披着外套进厨房,第一句话通常是:“你又把火开太大。”
我说:“知道了,顾老师。”
她会打开冰箱,看看还剩什么菜,然后念叨:“今天要去中国超市,葱没了,豆腐也没了。你别忘了带购物袋。”
我说:“我哪次忘了?”
她看我一眼:“上周三。”
我闭嘴。
吃早饭时,我们面对面坐着。
桌上有我的蓝杯子,她的白瓷杯。窗台上的迷迭香长得很好,素兰的旧椅子也还在。椅背上搭着顾秋梅织的围巾,颜色是深蓝的,她说适合我这个不会打扮的老头。
有时我会想,素兰如果看见这一切,会不会吃醋。
想来想去,我觉得她不会。
她那么会过日子的人,最见不得浪费。饭不能浪费,灯不能浪费,人剩下的日子,也不能浪费。
顾秋梅不是来替代她的。
她是我在英国阴冷日子里,后来遇见的一盏小灯。
我六十七岁了,她六十四岁。我们早过了为了一句情话睡不着的年纪,也早没那些生理方面的念头。我们搭伙过日子,搭的是饭桌,是药盒,是雨伞,是去医院时有人坐在旁边,是晚上关灯前有人说一句:“明天别忘了取信。”
今天早上,雨停了。
英国少见地出了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顾秋梅的白瓷杯上,也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她抬头问我:“老林,吃完饭去公园走一圈?”
我说:“好。”
她又说:“回来顺路买点韭菜,晚上包饺子。”
我点头:“听你的。”
她笑:“你现在倒乖。”
我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看着她把围巾绕好,忽然觉得,所谓后半生,也不是多大的词。
不过就是英国六十七岁老头,早没生理方面想法了,今年遇见一个六十四岁的老太太,两个人把孤单的日子拼在一起,一天一天,过成有热气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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