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钥匙插不进去。

金属在锁孔里发出一种干涩、无效的摩擦声。

我以为是自己太累,产生了错觉。

一周没回家,在医院陪护椅上蜷缩了七个晚上,我的腰和脖子已经僵硬得像生锈的铁块。

我拔出钥匙,对着光看了一眼,没错,是家门的钥匙。

我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锁芯被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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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瞬间击穿了我疲惫不堪的身体。

我僵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从医院带回来的、没来得及扔掉的保温桶。

桶里最后一点粥的余温,似乎是此刻我身上唯一的热气。

然后,我的视线落在了门上。

门板上贴着一张A4纸,白得刺眼。

是物业的格式通知单。

抬头写着《退租通知》。

我瞳孔骤缩。

这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写着我一个人的名字,退什么租?

视线往下,落款处的签名龙飞凤舞。

是梁哲的字迹。

他以业主的授权代理人自居,申请了退租清算。

通知单旁边,还用透明胶带粘着一封信。

信封上是同样的字迹,三个字:

乔瑜亲启。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信封的边缘,冰凉。

撕开它的时候,我的手指在抖。

里面只有一页纸。

“我们离婚吧。”

“房子、车子,你婚前买的,我一分不要。”

“我的东西已经都搬走了,这七天,你应该过得很‘充实’吧。”

“别联系我了,我觉得恶心。”

“还有,许尉的医药费,记得结一下,我让护士站把账单都转到你名下了。”

“祝你们幸福。”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我的眼睛里。

我站着,一动不动,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可四肢却越来越冷。

走廊的声控灯闪了一下,灭了。

黑暗吞没了我。

对门邻居家的猫眼,似乎有道微光,一闪而过。

我掏出手机,屏幕光照亮了我的脸。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拨给梁哲

关机。

再拨。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重复着,像一个冰冷的判决。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疼得像被一块巨石压住。

这一周,我跟公司请了年假,跟梁哲撒谎说去邻市参加一个紧急的封闭式培训。

因为许尉出了车祸。

他是我十几年的朋友,是别人眼里的“男闺蜜”。

他在这座城市没有亲人。

医生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另一个世界。

“乔瑜,我可能要死了。”

我赶到医院,他浑身是血,右腿打了钢板,医生说再晚一点,这条腿就废了。

我签了字,垫了钱。

他麻药过后疼得满头大冷汗,攥着我的手,一遍遍地喊疼。

我没办法走。

我只能留下来照顾他。

我知道瞒着梁哲不对。

但我更知道,如果我说了实话,梁哲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说:“你那个男闺蜜是没手没脚吗?他没别的同学朋友吗?非要你去?乔瑜,你有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已婚妇女?”

他的质问,我甚至都能想象出语气。

所以,我撒了谎。

我以为,一周时间,等许尉情况稳定下来,我就能回家,神不知鬼不觉。

我甚至还给他买了他最喜欢的那款机械键盘,放在我的行李箱里。

现在,我连家门都进不去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

我婆婆发来的。

“乔瑜,做人不能这么不要脸。”

“我们梁哲哪里对不起你?你要在外面这么作践他?”

“大半夜跟野男人在医院搂搂抱抱,照片都发到我们家亲戚群里了!你让我们家的脸往哪儿搁!”

照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紧接着,婆婆发过来几张照片。

光线昏暗的病房里,我趴在许尉的床边睡着了。

有一张,是我在给他擦脸,角度拍得极其暧昧,像是我们脸贴着脸。

还有一张,是他疼得厉害,我握着他的手,眉头紧锁。

拍照片的人,很有技巧。

每一张,都完美地避开了他腿上厚重的石膏,避开了他苍白如纸的脸色。

只留下了引人遐想的肢体接触。

我死死地盯着那些照片。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点点收紧,直到呼吸都变得困难。

是谁拍的?

梁哲来过医院?

不。

如果他来过,他会当场发作,而不是等到现在。

我慢慢地往上滑聊天记录。

婆婆还在一条条地发语音。

尖利的,刻薄的,像指甲刮过毛玻璃的声音。

“……你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我们梁家要不起!马上离婚!你别想分走我们家一分钱!”

“你买的那个破房子,我们梁哲住了三年,怎么也算共同财产!装修还是我们家出的钱!”

“还有你那辆车!当初买的时候梁哲也开过!你别想一个人霸占!”

我没再听下去。

我按了静音。

世界终于清净了。

我靠着冰冷的防盗门,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行李箱立在我旁边,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哭。

只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腿麻了,我才动了一下。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不是梁哲,也不是我婆婆。

是许尉。

“到家了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字回复他。

“到了。”

“早点休息。”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拉着行李箱,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光亮的镜子里,映出我的一张脸。

面无表情。

眼睛里,也什么都没有。

02

我在酒店住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梁哲的电话终于打通了。

我刚“喂”了一声,他咆哮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开。

“乔瑜!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

声音很大,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平静地开口。

“你在哪儿,我们谈谈。”

“谈?我跟你有什么好谈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和鄙夷。

“谈你跟许尉在医院怎么彻夜相守?谈你怎么骗我说去出差,结果跑去照顾你的‘好哥哥’?”

“乔瑜,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你玩得真花啊。”

我没有理会他的羞辱,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你在家吗?或者,在公司?”

我的冷静似乎激怒了他。

“我在哪儿关你屁事!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有你的好哥哥吗?你去找他啊!”

“你被我抓住了,就想来谈了?晚了!”

“我告诉你,这婚我离定了!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多跟你待一秒我都觉得脏!”

我静静地听着。

听着他用最恶毒的词语攻击我。

听着他把我三年的婚姻生活,定义为一场肮脏的骗局。

等他说完了,我才再次开口。

“梁哲,你换了锁芯,把我的东西扔出来,还伪造我的签名去物业申请退租。”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九条,故意损毁公私财物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伪造签名,如果造成了实际的财产损失,可能构成诈骗罪或者伪造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民团体印章罪的预备行为。虽然你没成功,但性质已经很恶劣了。”

电话那头,有那么几秒钟是死寂的。

我甚至能听到他瞬间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你……你拿这个吓唬我?”

梁哲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色厉内荏。

“我没吓唬你。”

我说。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现在的行为,已经违法了。”

“违法?乔瑜,你给我戴绿帽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违法?你跟野男人在医院卿卿我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谈谈道德?”

他又激动了起来。

“我没给你戴绿帽子。”

我一字一句地说。

“许尉车祸,腿断了,我是去照顾他。信不信由你。”

“信?我信我就是个傻子!照片都拍脸上了,你还想狡辩?”

“我不想狡辩。”

我说。

“我只想告诉你,我们的事,是家事。你用这种方式解决,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给我半个小时,来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如果你不来,我就报警。”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挂了电话。

没有给他再咆哮的机会。

我看着手机屏幕,那上面还残留着我婆婆发来的辱骂。

我面无表情地,将她也拉黑了。

然后,我给公司的人事主管发了条微信。

“王姐,我今天下午想请半天假,处理一点私事。”

王姐秒回。

“小乔啊,你不是在出差培训吗?怎么突然要请假?”

我的心沉了一下。

梁哲。

他果然把事情捅到了公司。

我回复:“培训提前结束了。家里出了点急事。”

王姐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个“好的”。

没有多问。

但这份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令人难堪。

我能想象到,现在公司的茶水间里,我的名字正在被如何编排。

那个一向表现得清高、干练的乔瑜。

那个嫁了个好老公,人人羡慕的乔瑜。

原来背地里,是这样的人。

我放下手机,去洗手间冲了个澡。

热水从头顶淋下,我闭上眼睛。

照片。

是谁拍的?

梁哲是怎么拿到的?

医院里人多眼杂,可能是某个好事的路人,认出了我。

毕竟我和梁哲结婚时,他也算半个青年才俊,婚礼照片上过本地的财经小报。

而我,作为他的妻子,自然也被人记住。

路人拍了照片,发到网上,或者,直接发给了梁哲。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但不知为何,我的直觉告诉我,没这么简单。

那拍照的角度,太刁钻了。

太懂怎么挑起一个男人的怒火。

我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白色衬衫,黑色西裤。

和平时上班没什么两样。

我对着镜子,把头发仔细地梳好,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静。

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半小时后,我坐在咖啡馆里。

梁哲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的戾气。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大步走过来,把一个文件袋“啪”地一声摔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咖啡杯里的液体都晃了出来。

“离婚协议,我拟好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下巴绷得紧紧的。

“你不是要谈吗?那就谈。签字,滚蛋。”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既有愤怒,也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他身后,还跟着他妈。

我婆婆一看到我,眼睛就立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就要开骂。

“你这个不要脸的……”

“妈!”

梁哲一把拉住她。

“别在这儿丢人。”

他压低声音,但依然掩饰不住那份厌恶。

“跟她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办完事赶紧走。”

我没有看那份离婚协议。

我的目光,越过梁哲,落在他母亲的身上。

那个昨天还在微信里对我破口大骂的老太太,此刻正用一种淬了毒的眼神瞪着我。

她的手上,戴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那是我结婚时,我妈送给我的陪嫁。

她说,这镯子是外婆传下来的,以后要传给我的女儿。

我结婚那天,婆婆拉着我的手,说特别喜欢。

梁哲在一旁劝我:“妈就是喜欢,你先给她戴几天,哄她开心开心。”

这一戴,就是三年。

我抬起眼,看向梁大律师,声音不大,但足够他们两个听清。

“我妈给我的那只镯子,你妈什么时候还给我?”

婆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尖叫起来。

“什么你的?这是你孝敬我的!进了我们梁家的门,就是我们梁家的东西!”

梁哲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耐烦。

“乔瑜,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提这种小事?”

“一套房子你都拿了,还在乎一只破镯子?”

我笑了。

很轻地笑了一下。

“梁哲。”

“那不是破镯子。”

“那是老坑玻璃种,帝王绿。三年前,苏富比拍卖行有一只类似的,成交价,八百七十万。”

梁哲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妈也愣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

我看着他们,慢慢地、清晰地说道:

“现在,我们来谈谈。”

“这只价值八百七十万的镯子,算是‘小事’吗?”

03

咖啡馆里很安静。

空调的冷风吹着我裸露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梁哲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他妈也呆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八……八百七十万?”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已经变了调,又尖又细。

“你……你胡说八道!你骗谁呢!一个破镯子……”

“是不是胡说八道,找个鉴定机构就知道了。”

我打断她,目光重新回到梁哲身上。

“梁哲,你是学法律的,你应该比我清楚,非法侵占他人财物,数额巨大的,会是什么后果。”

梁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清楚。

《刑法》第二百七十条,侵占罪。

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二年以上五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八百七十万,足够“巨大”了。

“乔瑜,你什么意思?”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干涩沙哑。

“你拿这个来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

我的语气依旧平静。

“我只是在要回属于我的东西。这只镯子,是我母亲的遗物,是我婚前的个人财产。现在,我要拿回来。”

“你……”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

因为我说的,句句在理。

“给你一天时间。”

我伸出一根手指。

“明天这个时候,把镯子还给我。完好无损地还给我。”

“如果上面有任何划痕、磕碰,我会请专业的鉴定机构出具损伤报告,然后,我们法庭上见。”

说完,我站了起来。

我没有再看那份被他摔在桌上的离婚协议。

“至于离婚,”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像他刚才看我那样。

“我同意。”

“不过,不是用你这份漏洞百出的协议。”

“明天,我的律师会联系你。”

梁哲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你的……律师?”

他似乎觉得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乔瑜,你请得起什么律师?”

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每个月拿着一万多的死工资,最大的开销就是买包和衣服。

我怎么可能请得起律师,来跟他这个业内小有名气的精英律师打官司?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拿起我的包,准备离开。

他妈突然从呆滞中反应过来,一把冲过来,想抓住我的胳膊。

“你不能走!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八百多万,你就是想讹我们家!”

她的指甲很长,眼看就要抓到我的手臂。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

“梁阿姨。”

我冷冷地看着她。

“我劝你现在最好不要碰我。”

“如果你今天在我身上留下任何伤痕,我会立刻去验伤。”

“到时候,就不是侵占罪那么简单了。”

“你……”

她被我眼里的冰冷镇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梁哲也回过神来,一把将他妈拽了回去。

“妈!你别闹了!”

他低吼道,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他意识到,事情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那个一向被他拿捏得死死的、他以为只要拿出“出轨”证据就能让她净身出户的女人,突然变得陌生而强硬。

“乔瑜,我们夫妻一场,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他试图放缓语气,打感情牌。

“夫妻?”

我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无比讽刺。

“在我被你关在门外,无家可归的时候,你怎么不提‘夫妻’?”

“在你拿着几张捕风捉影的照片,给我扣上‘出轨’的帽子,让你妈在亲戚群里肆意羞辱我的时候,你怎么不提‘夫妻’?”

“在你伪造我的签名,想把我婚前的房子占为己有的时候,你怎么不提‘夫妻’?”

我每说一句,梁哲的脸色就白一分。

咖啡馆里其他客人的目光,已经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他感到了难堪。

“那不一样!是你先背叛我的!”

他还在嘴硬。

“我说了,我没有。”

我说。

“至于你信不信,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之间,完了。”

“从你换掉锁芯的那一刻起,就完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把我们之间最后的情分,彻底碾碎。

“梁哲,你不是一直觉得我配不上你吗?”

“觉得我工作普通,家世平平,除了长得还行,一无是处。”

“你不是一直觉得,你娶我,是我高攀了吗?”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这些话,他从未明说。

但他的眼神,他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优越感,他家人对我若有若无的轻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

“好啊。”

我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那我就让你看看,我这个你瞧不上的女人,到底是怎么让你……一无所有的。”

说完,我不再停留,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梁哲的自尊上。

我能感觉到,他那道几乎要将我后背烧穿的目光。

但我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侧过头,给了他最后一个眼神。

“哦,对了。”

“你拟的那份离婚协议,我刚才扫了一眼。”

“财产分割部分,至少有三条,是违反《民法典》婚姻家庭编最新司法解释的。”

“梁大律师,你的专业水平,看来也不怎么样。”

说完,我推门而出。

阳光刺眼。

我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终于吐了出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乔小姐,我是方舟律师事务所的李诚。您托人转交的材料,我已经看完了。”

“关于梁先生涉嫌职务侵占和挪用资金的部分,证据链非常完整。”

“我们随时可以启动下一步程序。”

我看着那条短信,删掉。

然后,我抬头看向街对面,梁哲所在的那家律所金光闪闪的招牌。

游戏,才刚刚开始。

04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约了李诚律师在我临时租住的酒店式公寓见面。

他比我预想的要年轻,三十出头,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眼神锐利而专注。

他是我通过一个许久不联系的大学学长介绍的,专攻经济犯罪和职务犯罪领域,在业内以“快、准、狠”著称。

“乔小姐。”

李诚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将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根据您提供的材料,我们初步拟定的方案。”

我没有立刻去看文件,而是看向他。

“李律师,我有两个问题。”

“您说。”

“第一,那几张照片,是在医院的贵宾病房拍的。能进入那个楼层的,除了医护人员,就只有探视的家属。我想知道,是谁拍的,又是通过什么渠道给到梁哲。”

“第二,梁哲昨天提到,许尉的医药费账单,被转到了我的名下。这件事,我没有收到医院的任何通知。我需要知道,是谁操作的。”

李诚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乔小姐,您是怀疑,这两件事是同一个人做的?”

“是。”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背后,有一张看不见的网。

而梁哲,很可能只是被推到台前的那颗棋子。

李诚点点头,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薄薄的文档。

“您提的这两个问题,我们昨天下午已经做了初步调查。”

他把文档推给我。

“照片的源头,我们还在查。但可以肯定的是,它最早出现在一个匿名的社交媒体账号上,发布时间是您进入医院的第三天。这个账号在发布后不久就注销了。”

“而把照片发给梁先生的,是他的一个客户。这个客户声称是在一个本地的吃瓜群里看到的。”

我皱起眉头。

“至于医药费转账单,”

李诚继续说道,“我们查了医院的内部系统。操作这件事的,是住院部的一位护士长,姓王。”

“而这位王护士长,是您婆婆,也就是梁先生母亲的表妹。”

我猛地抬起头。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串联了起来。

我婆婆。

是她。

她在医院有内应。

是她让那位王护士长拍下了那些引人误会的照片。

也是她,让护士长把许尉的账单,悄无声息地转到我的名下。

她制造了“我出轨”的证据。

她制造了“我心甘情愿为野男人花钱”的假象。

然后,她把这些东西,通过一个“客户”的手,转交给了她本就多疑的儿子。

好一招借刀杀人。

她太了解梁哲了。

她知道梁哲自尊心强,眼里揉不得沙子。

她知道梁哲对我这个“高攀”他的媳妇,早就心存芥蒂。

这些照片,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会暴怒,会失去理智。

他会立刻认定我背叛了他,然后用最快、最狠的方式,把我踢出局,让我净身出户。

而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拿回她儿子的一切。

包括我那套婚前全款买的房子。

她以为我不知道,当初装修的时候,她偷偷让梁哲签了一份“装修款借款协议”,借款人是我,金额是八十万。

那份协议,就锁在梁哲书房的保险柜里。

如果我“出轨”在先,成为过错方,那么在离婚诉讼中,法官很可能会酌情考虑这份“借款协议”,让我对这八十万进行偿还。

一环扣一环,算计得真够深的。

我的手,在桌下,慢慢收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明白了。”

我抬起眼,看向李诚,眼里的情绪已经全部敛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李律师,计划可以开始了。”

李诚似乎对我的反应并不意外,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的,乔小姐。”

“首先,关于那只镯子。”

他把第一份文件翻开。

“我们已经联系了佳士得拍卖行的首席鉴定师,他愿意出具一份专家意见书,证明这只镯子的市场估价。同时,我们已经向公安机关递交了报案材料,以‘侵占罪’的名义。”

“立案通知书,今天下午就能拿到。”

“其次,关于梁哲先生。”

李诚翻到第二页。

“这是我们整理的,关于梁哲先生在过去两年内,利用职务之便,通过虚开发票、伪造合同等方式,侵占其所在律所‘华诚律所’公款的全部证据。”

他指着文件上的几处关键数字。

“总金额,初步核算是三百六十万。根据《刑法》第二百七十一条,这已经达到了‘数额巨大’的标准,量刑起点是五年。”

“这些材料的复印件,我们已经通过匿名方式,寄给了华诚律所的另外两位高级合伙人,以及律所所在地的税务稽查部门和经侦大队。”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看着李诚。

这个男人,做事比我想象的,还要狠绝。

他不仅要让梁哲身败名裂,还要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最后,”

李诚拿出第三份文件。

“这是我们为您起草的离婚起诉书。”

“诉讼请求主要有三点。”

“一,请求判决准予原告与被告离婚。”

“二,被告梁哲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与他人长期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对原告实施精神控制和家庭冷暴力等重大过错行为,请求法院判决被告作为过错方,净身出户。”

“三,请求法院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包括……”

李诚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被告名下所有银行账户存款、理财产品、股票、基金,以及……华诚律所的合伙人股份。”

我愣住了。

“合伙人股份?”

“是的。”

李诚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梁哲先生三年前能成为华诚最年轻的合伙人,是您用您父亲留给您的那笔遗产,替他补上了二百万的入股金。”

“这笔钱,虽然是以赠与的名义,但在当时,你们签订了一份补充协议。协议规定,如果未来婚姻关系破裂,且过错方在梁哲先生,那么他所持有的律所股份,将作为对您的补偿,无条件转让给您。”

他轻轻地把那份藏在文件最深处的,已经有些泛黄的协议,推到我的面前。

“乔小姐,这份协议,您还记得吗?”

我看着那份协议,看着下面我自己的签名,和梁哲的签名。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想起来了。

三年前,梁哲为了凑齐入股金,焦头烂额。

我动用了父亲留给我最后的一笔钱。

当时,梁哲抱着我,说我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恩人,他一定不会辜负我。

签这份协议的时候,他还开玩笑说:“这不就是卖身契吗?我梁哲,这辈子都卖给你了。”

他说得那么诚恳,那么深情。

我以为,这只是一句玩笑。

我以为,这份协议,永远都不会有用上的一天。

我看着李诚那张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脸。

我突然明白,我那位大学学长为什么会把他推荐给我。

他不仅仅是个律师。

他是一个顶级的,猎人。

而我,把最锋利的刀,递到了他的手上。

“李律师。”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协议,缓缓地推了回去。

“我只有一个要求。”

“我要梁哲,和他背后那个人。”

“为她们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李诚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如您所愿,乔小姐。”

05

下午两点,梁哲的电话打了过来。

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怒火。

“乔瑜!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报警了?”

“是。”

我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你疯了?为了一只破镯子,你把事情闹到警察局?我们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还在咆哮。

“梁哲,这不是破镯子,这是价值八百七十万的物证。”

我纠正他。

“而且,我丢的不是你们梁家的脸,我只是在维护我自己的合法权益。”

“你……”

他似乎被我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咬牙切齿地说道:“算你狠!镯子我还给你!你马上去撤案!”

“可以。”

我说,“你把镯子送到我指定的鉴定中心,等专家确认完好无损,我自然会去撤销报案。”

“你……”

他显然没想到我还有这一手。

“乔瑜,你别太过分!”

“过分吗?”

我反问,“比起你和你妈联合起来,给我设套,想让我净身出户,到底是谁更过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他没有再狡辩。

因为他知道,我已经什么都清楚了。

“好。”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地址发给我。”

挂了电话,我把鉴定中心的地址发给了他。

然后,我给李诚发了条信息。

“鱼,上钩了。”

李诚很快回复。

“网已经撒开,随时可以收。”

下午四点,华诚律所炸了锅。

两份一模一样的匿名快递,分别送到了律所主任和另一位高级合伙人的手里。

里面,是梁哲过去两年,所有职务侵占的详细证据。

银行流水、虚假合同、伪造的签名……每一项,都清晰得让人触目惊心。

律所主任当场就把手里的紫砂壶摔了个粉碎。

梁哲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得意门生,是他眼里的律所未来。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最信任的人,会在背后捅他这么大一刀。

律所的紧急合伙人会议,立刻召开。

梁哲被叫了进去。

我不在场,但我能想象那是一副怎样的场景。

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此刻像一条被当众扒了皮的狗。

所有的光环、所有的体面,在那些铁一般的证据面前,被撕得粉碎。

他被当场停职。

律所要求他,在二十四小时内,把侵占的三百六十万公款,全额退回。

否则,律所将以“职务侵占罪”,正式向公安机关报案。

几乎是同时,税务稽查部门和经侦大队的电话,也打进了华诚律所的行政办公室。

一张天罗地网,无声地收紧。

梁哲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同事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鄙夷、震惊和幸灾乐祸。

那些曾经巴结他、奉承他的人,此刻都离他远远的,像是在躲避瘟疫。

他想给我打电话。

但他发现,我的手机已经打不通了。

我把他拉黑了。

他只能发疯一样地给我发微信。

“乔瑜!是你干的!对不对!”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三百六十万!你让我去哪里弄这么多钱!”

“你毁了我!你把我的一切都毁了!”

我看着那些歇斯底里的文字,面无表情地截了个图。

然后,发给了李诚。

李诚回了我一张图片。

那是一份法院的受理案件通知书。

案由:离婚纠纷。

原告:乔瑜。

被告:梁哲。

通知书的电子版,在五分钟前,已经通过法院的官方系统,发送到了梁哲在华诚律所的内部邮箱。

我能想象,当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看到这封邮件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绝望。

是的,这只是绝望的开始。

晚上七点。

我婆婆的电话,打到了我临时办理的手机卡上。

号码是李诚给她的。

她不再是昨天那个趾高气扬、对我破口大骂的老太太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哭腔和哀求。

“小瑜……不,乔瑜……阿姨求求你了,你放过梁哲吧!”

“他还年轻,你不能就这么毁了他啊!”

“那三百万……我们家真的拿不出来啊!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她哭诉。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鬼迷心窍!”

“那镯子……是我不对!我明天!我明天就亲自给你送过去!我给你赔不是!我给你下跪都行!”

“照片也是我让表妹拍的!是我让她发给梁哲的!我就是一时糊涂,我怕你跟他离婚,会分走我们家的财产……我不是有心的!”

她开始主动坦白。

人到了绝境,为了自保,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做。

“乔瑜,看在我们婆媳一场的份上,看在梁哲跟你夫妻三年的情分上,你饶了他这一次吧!”

“只要你跟律所说,那是个误会,让他们不要报警。我们什么都答应你!”

“房子,我们不要了!车子,也给你!我们什么都不要!只求你高抬贵手!”

我听着她颠三倒四的哀求,觉得有些好笑。

昨天,她还要让我净身出户,一分钱都别想拿走。

今天,她就可以什么都不要,只求我放她儿子一马。

这就是人性。

欺软怕硬,趋利避害。

“梁阿姨。”

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

“现在才来求我,不觉得有点晚吗?”

“在你找人偷拍我,污蔑我清白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在你和你儿子一起,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出家门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在你费尽心机,算计我婚前财产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电话那头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

“收起你那套鳄鱼的眼泪吧。”

我打断她。

“你不是想让我净身出户吗?”

“好啊。”

“现在,轮到你们了。”

我挂了电话。

世界,再次清净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许尉。

“看到新闻了,你还好吗?”

他发来一个链接。

是本地一个财经博主发的帖子。

【惊爆!华诚律所最年轻合伙人梁某,涉嫌巨额职务侵占,已被停职!】

下面配的图,是梁哲那张被打上了马赛克的证件照。

动作真快。

看来,华诚律所为了自保,已经开始主动切割,向外界释放消息了。

梁哲的职业生涯,到此为止了。

我回复许尉。

“我没事。”

“你呢,腿还疼吗?”

“不疼了。护士说,再过两天就可以拄着拐杖下地了。”

“那就好。”

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医药费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处理好了。”

“乔瑜。”

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对不起。”

我知道他为什么道歉。

如果不是因为他,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打字回复。

“不关你的事。”

“这一切,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

“因为我,终于不想再忍了。”

06

梁哲彻底疯了。

在律所停职、银行卡被冻结、并且得知自己即将面临五年以上刑期之后,他所有的理智和体面都崩塌了。

他开始不停地给我打电话、发信息。

发现所有联系方式都被我拉黑后,他开始轰炸我身边所有的人。

我的朋友,我的同事,甚至是我已经退休的父母。

电话打到我爸妈家里时,是凌晨三点。

我妈在电话里,被他吓得心脏病差点犯了。

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精英律师,而是一个歇斯底里的赌徒。

他在电话里对我妈哭喊,说我是如何的蛇蝎心肠,如何的处心积虑要毁掉他。

他把我照顾许尉的事情,添油加醋地编造成一出活色生香的背叛大戏。

他说我早就出轨了,所谓的职务侵占,都是我为了离婚多分财产,伪造证据来陷害他。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吼他:“我女儿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梁哲,你别血口喷人!”

“阿姨!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能装!她在我面前装了三年啊!”

“她就是个骗子!她骗了我们所有人!”

我爸抢过电话,对着听筒冷冷地说了一句:“梁哲,如果你再敢骚扰我们,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麻烦。”

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我爸就给我打了电话,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和担忧。

“小瑜,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从我被赶出家门,到我找律师反击。

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曾是市检察院的一名老检察官,一辈子都在跟法律和罪犯打交道。

他比任何人都懂,梁哲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做得对。”

良久,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对付这种人,就不能心软。”

“需要爸爸做什么吗?”

“不用,爸,我自己能处理好。”

“好。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整个家,都是你的后盾。”

挂了电话,我的眼睛有点酸。

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家人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是我最坚硬的铠甲。

相比之下,梁哲的所谓“家人”,更像是一群乌合之众。

他妈在第二天,真的把那只翡翠镯子送到了鉴定中心。

专家鉴定后,确认完好无损。

我履行承诺,去公安局撤销了侵占罪的报案。

她以为事情就此了结,走出鉴定中心的时候,还想拉着我的手,再说几句求情的话。

我直接避开了。

她看着我冰冷的侧脸,终于意识到,求情是没用的。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怨毒。

“乔瑜,你别得意!”

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

“你把我们家梁哲逼上绝路,你也别想好过!”

“我告诉你,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小心点!”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梁阿姨,你知道吗?”

“教唆他人进行偷拍,并将照片用于诽谤、侮辱他人,严重的话,是会构成诽谤罪的。”

“诽谤罪,根据《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最高可以判处三年有期徒刑。”

“还有,你那位在医院当护士长的表妹,王女士。利用职务之便,泄露病人隐私,违规操作病人账单。这不仅违反了医院的规定,更触犯了《执业医师法》和《护士条例》。”

“你猜,如果我把这些证据,提交给医院的纪检委和当地的卫健委,她会是什么下场?”

我婆婆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她像看魔鬼一样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以,”

我朝她走近一步,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别来惹我。”

“否则,下一个身败名裂的,就不是你儿子一个人了。”

我看着她因为恐惧而收缩的瞳孔,转身离开。

对付恶人,你必须比她更懂规则,也比她更狠。

下午,李诚的电话打了过来。

“乔小姐,梁哲那边,快撑不住了。”

“华诚律所给他的最后期限是今天下午五点。如果三百六十万还不上,他们就会立刻启动刑事报案程序。”

“他现在正在疯狂地借钱,但他那些所谓的‘朋友’,现在都躲着他。他名下的所有资产,都因为我们的诉前保全申请,被法院冻结了。”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很好。”

我说。

“他家不是还有一套老房子吗?他父母住的那套。”

“是的。”李诚说,“那是他父亲单位分的公房,后来房改买下来了,登记在他父亲名下。市值大概在一百五十万左右。”

“他会打那套房子的主意的。”

我几乎可以肯定。

为了不坐牢,梁哲什么都做得出来。

卖掉父母唯一的住所,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我们要做点什么吗?”李诚问。

“不用。”

我说。

“让他卖。”

“让他亲手,把他父母最后的安身之所也给毁掉。”

“我要他尝一尝,什么叫真正的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李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白了,乔小姐。”

傍晚,法院的传票,连同我的离婚起诉书副本,一起送到了梁哲父母家。

是梁哲的父亲,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的老头子,签收的。

当他看到起诉书上,我要求梁哲作为过错方净身出户,并且要分割他华诚律所的合伙人股份时,他当场就瘫了。

而当他看到,附在起诉书后面的,是梁哲与其他女人开房的酒店记录、露骨的聊天截图,以及那份他闻所未闻的“卖身契”一般的股权转让协议时,他手里的传票,飘然落地。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儿子,不仅在外面偷腥,还早就把自己的未来,抵押给了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儿媳妇。

他以为的天才儿子,不过是一个被欲望和愚蠢操控的傀儡。

晚上九点,我接到了梁哲的电话。

他换了一个新的号码。

这一次,他没有咆哮,也没有哭喊。

他的声音,异常的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乔瑜,我们见一面吧。”

“就在我们以前的家楼下。”

“我有些东西,要亲手交给你。”

07

我去了。

李诚劝我不要去,他说梁哲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可能会做出极端的事情。

但我知道,我必须去。

我需要亲眼看着他,是如何从云端跌落泥潭。

我需要这场最后的对峙,来为我们这三年的荒唐婚姻,画上一个句号。

当然,我不是一个人去的。

李诚陪着我,并且在一百米外的车里,提前打开了手机录音和报警界面。

他还给我戴上了一只看似普通的录音手表。

“任何情况下,保证自己的安全是第一位。”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来到那栋我无比熟悉的楼下。

路灯昏黄,把树影拉得很长。

梁哲就站在那棵我们曾经一起浇过水的香樟树下。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凌乱。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一丝不苟的精英律师,已经荡然无存。

他看起来,像一个在街头流浪了很久的拾荒者。

看到我,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你来了。”

他声音沙哑。

我没有走近,与他保持着五米左右的安全距离。

“东西呢?”

我问。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文件袋,朝我递了过来。

“都在这里了。”

我没有动。

“扔过来。”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听话地把文件袋扔在了我们中间的地上。

我走过去,用脚尖挑开,确认里面只是一些文件和一本房产证。

然后我才捡了起来。

里面是他签署好的离婚协议。

他同意了我的所有条件。

净身出户,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

还有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他把他持有的华诚律所的股份,无条件转让给我。

最后,是一本房产证。

是他父母那套老房子的。

他真的把房子卖了。

“钱,我已经还给律所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们答应,不起诉我了。”

“所以呢?”我冷冷地问,“你来找我,是想告诉我你悬崖勒马了?还是想让我称赞你一句‘浪子回头金不换’?”

他被我的话刺痛了,脸色白了白。

“乔瑜,我知道,一切都晚了。”

“我爸……他看到那些东西,心脏病犯了,现在还在医院。”

“我妈……把家里的存折都给了我,求我去还钱。她现在,住在一个月八百块的出租屋里。”

他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股份,我可以给你。所有的钱,我都可以给你。”

“但你能不能……撤销离婚诉讼?或者,至少,不要把那些……那些证据,在法庭上拿出来?”

我终于明白他今晚的目的了。

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没钱,不是没工作。

他怕的是身败名裂。

他怕那些不堪的证据被公之于众,让他彻底成为整个行业的笑柄。

他最后的这一点可怜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被钉在耻辱柱上。

“梁哲,你觉得可能吗?”

我看着他,就像看一个笑话。

“你毁掉我的名誉时,想过我的感受吗?”

“你没有。”

“你让我父母被人指指点点时,想过他们的感受吗?”

“你没有。”

“现在,轮到你了,你却跑来跟我谈条件?”

“你不觉得,太可笑了么?”

我的话,像一把刀,把他最后的伪装也剥了下来。

他的表情变得狰狞。

“乔瑜!你非要逼死我吗!”

他突然朝我冲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

但他不是要攻击我。

他“扑通”一声,在我面前跪了下来。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求求你……”

他仰着头,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狼狈不堪。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怀疑你,不该听我妈的鬼话……不该换掉锁芯……”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他开始扇自己的耳光,一下,又一下,打得“啪啪”作响。

“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们重新开始……我发誓,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管……”

“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我们生个孩子,好不好?”

我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前几天还高高在上,判决我“死刑”的男人,此刻像狗一样跪在我脚下,摇尾乞怜。

如果我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或许在这一刻,会心软。

毕竟,夫妻一场。

毕竟,他已经付出了代价。

但是,我不是。

我看着他,慢慢地,蹲了下来,与他平视。

“梁哲,”

我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

“你以为,我做这一切,只是因为你换了锁芯,冤枉我出轨吗?”

他愣住了,满脸泪痕地看着我。

“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你们律所新来的那个实习生,是怎么回事吗?”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放大。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用我的生日当密码的那个私密相册里,存着多少你们的亲密合照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上个月‘出差’去三亚,其实是带着她去过情人节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脖子上戴的那条梵克雅宝的四叶草项链,是你用我们夫妻共同财产买的吗?”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就更白一分。

到最后,他已经面无人色,只剩下嘴唇在不停地哆嗦。

“你……你……”

“我早就知道了。”

我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在你自作聪明,拿着我妈给你的那些照片,来给我定罪的时候,我就在想。”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先发制人,把‘出轨’的脏水泼到我身上,你自己的那些破事,就能被完美地掩盖过去?”

“梁哲,你不是蠢。”

“你是又蠢,又坏。”

我看着他彻底崩溃、如同死灰般的脸,终于感受到了那迟来的,极致的快意。

“所以,收起你这副恶心的嘴脸吧。”

“原谅你?”

我冷笑一声。

“那是上帝的事。”

“我的任务,是送你去见上帝。”

08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跪在地上的梁哲。

他没有再追上来。

或许是我的那番话,彻底击溃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或许是他终于明白,一切都已成定局,再多的表演也无济于事。

回到车里,李诚递给我一瓶水。

“都录下来了。”他说。

“谢谢。”我接过水,拧开,却没有喝。

“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按照原计划。”

李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闹剧,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离婚诉讼,正常进行。他签署的那些协议,可以作为我们呈堂的补充证据,让法官看到他认错的‘态度’。”

“至于他和他母亲威胁、诽谤、以及那个护士长违规操作的事情,相关的证据,我也已经整理完毕。”

“您想现在就提交吗?”

我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流淌,光怪陆离。

“不急。”

我说。

“等离婚判决下来再说。”

我要的,不是一时的爽快。

我要的是,让他们在以为风波已经平息的时候,再给他们致命一击。

我要让他们永远活在恐惧里。

开庭那天,梁哲没有来。

只派了他的代理律师。

整个庭审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对方对我的所有诉讼请求,全部予以认可。

没有争辩,没有反驳。

那份由我父亲的老朋友,一位德高望重的退休法官,亲自过目并提供修改意见的离婚协议,以及梁哲亲手签下的股权转让书,成为了法庭上最无可辩驳的证据。

法官当庭宣判。

准予离婚。

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男方梁哲名下所有财产,归女方乔瑜所有。

华诚律所的合伙人股份,依法进行变更,转至乔瑜名下。

我赢了。

赢得干脆利落。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正好。

我给李诚转了最后一笔律师费。

“李律师,这次多亏了你。”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我分内的事。”

他收了款,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那几份备用证据,您打算什么时候用?”

“就今天吧。”

我说。

“送他们一份‘离婚礼物’。”

李诚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丝笑意。

“好的,乔小姐。”

当天下午,三份包装精美的举报信,被送到了三个不同的地方。

一份,送到了市公安局。关于梁哲的母亲教唆他人偷拍,并散布不实信息,涉嫌诽谤罪。

一份,送到了市卫健委和医院纪检委。关于王护士长泄露病人隐私,违规操作,严重违反职业道德和相关法规。

还有一份,送到了华诚律所的另外两位高级合伙人手里。

那里面,不是别的,正是梁哲那位实习生小情人的详细资料,以及她是如何在实习期间,利用与梁哲的不正当关系,窃取律所其他律师客户信息的证据。

华诚律所刚刚从梁哲的职务侵占丑闻中缓过一口气,这份举报信,无异于又一颗重磅炸弹。

为了律所的名誉,他们必须快刀斩乱麻。

一天之内,王护士长被医院停职调查,等待她的是吊销执业资格和全行业通报。

那位实习生小情人,也被华诚律所以“严重违反职业道德”为由,直接开除,并且被加入了行业黑名单。她这辈子,都别想再从事法律相关的工作。

至于我那位前婆婆。

在接到公安局传唤电话的那一刻,她直接吓晕了过去。

虽然诽谤罪属于自诉案件,我不去起诉,她大概率不会真的坐牢。

但那份留在派出所的询问笔录,会成为她这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一周后,我把华诚律所的股份,折价卖给了律所的另一位合伙人。

拿到钱的那天,我去了一趟银行,把我父亲当年留给我的那笔钱,连同这次从梁哲那里拿回来的,一起设立了一个信托基金。

然后,我给自己放了一个很长的假。

我去了很多地方。

去了西藏,看了纳木错的星空。

去了新疆,吃了伊犁的杏子。

我没有再联系许尉,也没有再关注梁哲和他家人的任何消息。

对我来说,那些人,那些事,都已经翻篇了。

旅途的最后一站,我回到了我读大学的城市。

我找到了那位介绍李诚给我的大学学长。

我们在学校的咖啡馆里见面,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谢谢你,学长。”

“客气什么。”

学长笑了笑,他如今已是一家知名投行的合伙人,气质沉稳。

“当初你帮我那么大一个忙,我一直记着呢。”

他说的是,他创业初期,资金链断裂,是我用我父亲留下的钱,帮他渡过了难关。

而那笔钱,就是后来我给梁哲入股华诚的钱。

我愣住了。

“所以,李律师……”

“李诚是我最好的朋友。”

学长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

“乔瑜,对不起。关于梁哲的那些事,其实我早就知道一些风声。只是碍于你的面子,一直没好意思说。”

“直到你给我打电话,我知道,你终于决定反击了。”

“所以,我把最好的刀,交给了你。”

我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我以为的绝地反击,背后还有这样一层善意的铺垫。

那张我以为已经尘封的“卖身契”,也是他提醒我想起来的。

这世上,有人处心积虑地想让你坠入深渊。

也总有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地为你铺好后路。

我笑了。

是这几个月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学长,”我说,“别说对不起了。”

“你应该对我说,恭喜。”

恭喜我,脱离苦海。

恭喜我,重获新生。

窗外,阳光明媚,几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抱着篮球,笑着跑过。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