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那一刻,我闻到了她的香水味。

不是浓艳的脂粉气,是雨后栀子花混着青草的那一种。她只在周末早晨用,喷在耳后,然后裹着被子继续睡。我通常是那个被她枕到手臂发麻的人。

可此刻她坐在酒店套房的沙发里,穿一件墨绿色缎面吊带裙,是我从没见过的款式。

“李默?”她手里的手机滑进沙发缝隙。

我握着门把的手收紧了三秒。三秒里我想起很多事情:三个月前她说找到新工作要经常加班,上个月生日她说要去闺蜜家住,前天晚上她说梦话时喊的名字不是我的。

“林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老板让我来接人。”

她站起来,裙摆掠过茶几上两杯没动过的红酒。“所以你现在知道了。”

我点头。十五年的保镖生涯教会我,越是情绪翻涌的时候越要站在原地。门在我身后自动合拢,咔哒一声。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你不用知道。”她弯腰去拿沙发上的手包,动作刻意放慢。我看见她指尖在颤抖。

“张总知道你的家庭住址。”我说,“他每次派我来接你,我都停在小区东门第三个路灯下。”

她的动作顿住了。

“上个月暴雨那次。”我听见自己继续用那种汇报工作的口吻说,“你从西门出来,绕了两条街才上车。我在后视镜里看见你裙子下摆湿了半截。”

她慢慢转过身,脸上那种被当场戳穿的慌乱反而消失了,变成一种近乎悲伤的平静。“李默,你早就知道?”

我从内侧口袋取出烟盒,又放回去。酒店禁烟。

“第一天就知道。”我说,“张总给的照片是你三年前去云南拍的,头发比现在短。”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窗外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又被双层玻璃隔绝成模糊的嗡鸣。

“那你为什么……”她没说完。

为什么还每天早安晚安,为什么周四照常买她爱吃的糖炒栗子,为什么昨晚她洗澡时手机响了三声我没去查看。

我在等你告诉我。”我说。

她眼眶红了。那是我最怕看见的表情,比手枪上膛更让我手足无措。以前她哭的时候我会把她整个揽进怀里,像哄小孩一样拍她的背。但现在不行。

“张总十分钟后到。”我侧身让出门口,“如果你现在走,我可以当他没见过你。”

她没动。缎面裙摆折射着顶灯的光,像一汪凝固的水。

“如果我选不呢?”

我看着她。十五年里我替人挡过刀挨过枪,在子弹擦过耳边时计算过风速和角度,在绑匪的刀尖离人质喉咙还有七厘米时扣动过扳机。但此刻膝盖后面某个地方钝钝地疼,像被人用橡皮锤敲了一记。

“那我还是会拦住他。”我说,“职责所在。”

她笑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下来。“你的职责是保护老板安全。”

“我保护的是你。”我说,“从三年前开始。”

房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嘶嘶声。她抬手蹭掉眼泪,蹭花了眼线,在颧骨上留下一道灰痕。

“李默。”她叫我名字的方式像在叹气,“你该恨我的。”

“我没有。”

“你应该。”

我往前走了一步。她没退。

“林薇,你以为我为什么接这个工作?”我停在离她半步的地方,“张总出价是市面三倍,条件是随叫随到。”

她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很近的距离,我能看清她瞳孔里我的倒影,还有身后那扇门。

门在这时候开了。

张总站在门口,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个蛋糕盒。他看看我,再看看林薇,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最后定格在某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温和。

“哟,”他把蛋糕盒放在玄关柜上,“看来你俩已经见过了?”

我下意识挡在林薇身前。张总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姿势,在西装口袋里摸索两下,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是三年前的林薇,穿白T恤在云南的向日葵田里笑。

“你老婆让我配合演这出戏。”张总说,“她说你这个人,不逼到绝境就不会承认自己动了心。”

我回头。林薇正在拆蛋糕盒上的丝带,里面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手工蛋糕,奶油上写着“结婚三周年快乐”,字丑得很有辨识度——她烤坏我七个烤箱后练出来的手艺。

“所以……”我嗓子发紧。

“所以没有情妇。”张总拍拍我肩膀,往外走,“假公济私费从你工资里扣。半小时,我在楼下等。”

门再次关上。这次没咔哒声,他故意留了条缝。

林薇端着蛋糕,眼睛还红着,嘴角已经翘起来。“李默保镖先生,请问你现在有空爱你的老婆一下吗?”

我走过去,把她和蛋糕一起圈进怀里。栀子花香混着奶油味,她耳后皮肤温热。

“有。”我说,“一辈子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