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那几天我心里一直在算,算他给我买过几顿饭,也算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到底占了多少便宜。
我住在皖中一个县城,平时在商场一楼收银,男友周启明跑货车,车常停在批发市场后面的空地上,我们租的是老小区顶楼一套两室一厅,楼下有修电动车的,也有卖早点的,日子过得不富裕,却也没断过。启明比我大两岁,话少,回来先洗手,再把当天的油钱、过路费和装卸费记进一个旧账本里。我买菜有我的本子,他加油有他的本子,水电房租一人一半,谁也不欠谁。刚开始我觉得这样挺好,亲兄弟还明算账,咱俩谈恋爱,手里有数,心里不慌。
可住到第二年,我开始觉得那本账有点硌人。周末我想吃一碗牛肉面,他会问今天谁请,菜市场买了两把青菜,他也会在晚上写上我的名字。启明说不是防我,是怕两个人一忙,月底对不上。可我听着总觉得他把日子过成了货单,连我在他家沙发上睡着,都像多占了半个晚上。朋友赵丽来家里坐过一回,瞥见桌上的账本,笑着说你俩这哪是过日子,像合伙开店。启明没接话,只把账本合起来放到电视柜里。
有一天晚上,我故意把自己的那份房租晚了两天。
启明下班回来,手上还沾着灰,先问我吃没吃饭,又问房租是不是月底前转过去。我说你催得倒快,他站在门口换鞋,说房东明早来收,我不催你催谁。那句话不重,我却把筷子拍在桌上,说你放心,我一分也不会少你的。启明抬头看了我一会儿,没吵,只去厨房把凉掉的饭重新热了。我看着他弯腰插电饭锅,心里那股别扭没有散,反倒越积越厚。
可谁知,真正让那本账翻到最后一页的,是我突然住进了社区医院。
那天我在收银台前站了大半天,眼前发黑,手里的小票撕到一半就停住了。主管让我去歇着,我说没事,刚走到员工通道口,人就蹲了下去。赵丽给启明打电话,他从城外往回赶,车还没卸完货,到了医院只说先挂号,别站着。医生让我住院观察,他把缴费单拿在手里看了半天,问我医保卡在哪儿。我那时浑身没力气,仍旧记得问他,押金算谁的。
他看了我一眼,说现在先治病。
那一周我住在社区医院的三人间,赵丽来过两次,我妈从乡下赶来一次,启明每天都来,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削完就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守着我不睡,只在晚上过来一阵,替我把热水瓶灌满,再去走廊尽头接电话。护士问他是不是家属,他说是对象,声音平平的,像在报车牌号。我醒着的时候,他总问我想不想喝水,等我睡着,他就翻看手机里的运输单。住院第三天,他把一张费用清单塞进自己口袋,我问他花了多少,他说没多少,回头跟你对。
这句话把我堵得喘不上气。
我妈听见后,回家就跟我说,这样的人适合谈恋爱,不适合过后半辈子,住院钱都要跟你对,往后生孩子、买房、养老,难道也一笔笔记。我嘴上说启明不是那种人,心里却开始发虚。赵丽更直接,她说一个男人在你病床边算钱,哪怕他没说出口,心里也有秤。我问她你看见他算了吗,她说我没看见,可你自己不是一直在说他有本账。启明那天送饭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只把饭盒放下,说阿姨,医生交代她少吃油腻,别买太多。
直到出院那天,启明拿出了一串钥匙。
钥匙扣是旧的,蓝色塑料边已经磨白了,他把其中一把放在我掌心,说家里门锁该换了,房东给了我一把备用的,你收着。我捏着钥匙问,备用的也要记账吗,他说你爱记就记,不爱记就算了。那一刻我没觉得被安慰,反而更生气,觉得他连哄人都省着力气。回到家,我把那串钥匙放在桌角,换衣服时看见启明蹲在地上擦我落灰的拖鞋。他说鞋底开胶了,明天拿去粘,我说你别管,我自己会弄,他站起来,嗯了一声,又把拖鞋放回原处。
医院的缴费单后来没有出现在账本上。
启明出了院没几天,家里就来了好几拨人。先是我妈和舅舅,后来赵丽也来过,大家坐在那张折叠桌边,像给我们开一个不大不小的会。我妈说姑娘病一场,男方连个准话都不给,你们打算拖到啥时候。启明低着头剥花生,说我正在想。我舅舅说想什么,住一起两年了,连个婚期都不敢说,难不成把我外甥女当临时搭伙的。启明把花生皮捏成一团,说我没这么想。赵丽在旁边说你没这么想,就该把钱和计划都摊开,别让人家姑娘跟着你过没有底的日子。
我那天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他,你到底想不想跟我结婚。
屋里一下没了人声,窗外的晾衣杆被风推得来回碰,启明坐在塑料凳上,手指压着那本旧账。他说想过,我问什么时候,他说等我把家里那点事处理完。我问是什么事,他不说。我妈急了,说你家里有事,不能只叫我闺女等,你一个跑车的,今天在这儿明天在外头,谁知道你心里打的啥算盘。启明抬头说阿姨,您别这么说。我妈说我不这么说,难道让我看着她再病一回,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启明把账本收进怀里,站起来说那我先回车上。
那晚他睡在驾驶室里。
我站在窗帘后面看了很久,没下楼叫他。第二天早上他给我发消息,说车要往北边跑一趟,可能十来天回来。我回他,路上注意安全,没问去哪儿,也没问为什么突然走。赵丽说你就该晾他几天,男人不能太顺着,我嘴上答应,晚上却把他那双拖鞋放到了门口。可他十多天都没回来,房租到了日子,我把两个人那份一起转给房东,转完又盯着手机里的付款记录发愣。
转机出现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启明的姐姐打电话过来,问我他有没有把东西带走。我说他不是去跑车了吗,她在电话那头停了停,说他爸在县医院住着,肾病拖了快一年,最近要做透析,家里那套老房子卖不出去,他一直没让我告诉你。她说这些话时很快,像怕我打断,又说启明不让她找我借钱,说你们还没结婚,不能把你也拖进去。我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问她他现在在哪儿,她说在医院,具体哪间病房我也不清楚,他这人不爱说。我挂了电话,才发现启明的钥匙串不在桌角了。
我赶到县医院时,他正从缴费窗口出来。
他手里拿着几张单子,肩膀上的衣服湿了一片,见到我先问你怎么来了。我说你爸住院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告诉你干啥,你刚出院,身子还没缓过来。我说我是外人吗,他说你不是外人,可这钱不是你的责任。我听见耳朵里嗡的一声,问他那我算什么,跟你合租的人,还是每个月给你转账的对象。启明把单子折好,说你别在这儿吵,病房里有人。我说你怕别人听见,就不怕我这两年跟着你什么都不知道。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说我没让你跟着,我是想把自己的事弄干净再跟你说。
我没忍住,在走廊上哭了出来。
启明没有过来抱我,只把手里的单子递给旁边的护士,让她先帮忙收着。他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说你回去吧,我爸这边我能扛。我问你拿什么扛,他说车还能跑,账也没乱。我说你那本账里,到底有没有我,他说有。我问写了什么,他说写过你在医院住了几天,写过你那份房租,写过你妈来时买的水果。我气得笑了,说你连这些都记,那我欠你的可真不少。启明低声说你欠我的,我不会收。
我回出租屋收拾东西,准备搬回我妈那儿住。
启明的衣服没带走,床底下还有他的工具包,厨房里还有半袋米。我把自己的东西装进蛇皮袋,翻到衣柜最里面时,摸到一件灰色旧毛衣,是去年冬天他跑长途前穿的。那件毛衣袖口磨破了,我嫌难看,拿针给他缝过一次,后来他一直没扔。我把毛衣放在床上,想了想,又塞回衣柜。房东过来问我们是不是不租了,我说再等等,他说钥匙要是换了,记得跟我讲。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楼道里坐了很久,闻见煤烟味从楼下往上窜。
开春那阵,启明的父亲做完一轮治疗,暂时回了乡下。启明回来时瘦了一圈,进门先看水电表,再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没啥,他说医生让你别老熬夜,我问你怎么知道,他说你妈跟我姐说的。我们隔着一张桌子坐着,谁也没先提婚事。过了一会儿,他把账本放在桌上,说我想把账分开到今年年底,房租水电照旧,吃饭谁有空谁买,别再一顿饭一笔钱。赵丽后来听说这事,说他总算像个男人了,可我妈还是不放心,说男人光会算账不行,还得有个实在安排。
我也觉得该有个安排。
启明说他准备把货车换成一辆小一点的,少跑远路,接县里和周边镇上的活,车款还差一截。我问差多少,他说大几十万,慢慢来。我问那结婚呢,他说我不想拿你住院那点时间逼你点头。我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他说当要一起过日子的人,所以不能趁你虚弱时说这些。那句话说得很轻,我却没接上。我妈听完后,还是说姑娘你别只听几句好听的,钱和房子要看实际。启明也没顶嘴,只说阿姨您说得对,实际我会做。
可那本账,还是让我们吵了起来。
我在账本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写着房租、水电、买菜,还有一笔被划掉的医院费用。我问他为什么不记,他说那笔不是我们的共同开支。我说我住院,怎么不是我们共同的事,他说你住院是你的身体出问题,缴费是我愿意先垫。我说你看,你又来了,什么都分得清清楚楚。启明坐在沙发边,半天没说话,后来问我,你想让我怎么做。我说我想要你别总把自己关起来,他说我关起来,是因为我家里那摊事拿不出手。
我问他是不是后悔跟我住在一起。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去阳台收衣服。那件灰色旧毛衣夹在两条床单中间,被他拿下来时,袖口那道针脚露了出来。他把毛衣叠好放在椅背上,说我没后悔。我说你要是没后悔,就不会什么都不说。他说我怕你知道以后要替我扛。我说我不一定扛得动,可你至少得让我知道你在扛什么。启明把脸转向窗外,说那我现在告诉你,我爸的治疗费还差一些,我姐夫不肯再借,我准备把车卖了。我的手一抖,问卖了以后呢,他说去给别人开车,先把家里的窟窿填上。
我没想到他会把车卖掉。
那辆车是他跑了快十年才换来的,车门内侧还贴着他父亲写的平安符。他从来不让我坐长途,说车上味道重,也怕我路上不舒服。我以前只看见他每个月转钱给家里,却没问那钱从哪儿来。如今他说卖车,我第一句话竟然是那你拿什么挣钱。启明说总有办法,我说你别跟我说总有办法,你连自己的以后都没留。我妈知道后,劝我赶紧分开,说这事一旦沾上,往后就是无底洞。赵丽也说她妈说得有道理,感情归感情,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两边的话,我都听进去了。
直到那场当众摊牌,我才看见启明把什么放在了哪儿。
那天是他姐姐家里请客,亲戚们都在,桌上摆着几盘家常菜,没人动筷子。启明的姐夫先开口,说车卖了也不够,家里那套房子得便宜卖,谁愿意出钱谁就拿手续。我舅舅也去了,听见这话就说姑娘跟启明同居两年,住的是一个屋,难道她不能拿点出来。启明马上说她不用拿。舅舅说你别替她做主,她要是愿意,至少能证明不是只享福。启明的姐姐抹着眼睛说弟弟已经够难了,启明却说姐,你别哭,卖房子是咱家的事,别把她扯进来。我妈看了我一眼,说那你们往后还过不过,启明说过不过也不能拿她的钱补我爸的病。
我当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启明从外套内袋里拿出那串钥匙,放在桌边,又拿出一张折起来的协议纸,说房东那套房子我已经跟人谈了,押金退回来,剩下的租期我自己承担,你要是想回你妈那儿,我不拦。姐姐问他你把这些都准备好了,怎么没人知道,他说没什么好说的。姐夫在旁边嘟囔,说你装什么清高,住人家的房子、用人家的钱,嘴倒硬。启明看着他,说那房子不是她的,是我跟她一块租的,住了两年,她该拿回自己的那份。舅舅说你们现在还没结婚,分得倒清楚。启明把协议纸收回去,说她生病那几天,连床都下不了,我要是那时候跟她算钱,我自己都睡不着。
他只说了这一句。
我妈低声问他,那你到底拿不拿她的钱,启明说不拿。赵丽说你这是把她当外人,启明说她是不是外人,不靠这一笔钱定。姐夫又说那你一个人扛得住吗,启明把钥匙串往桌上推了推,说扛不住也得先把自己的账扛住。那串钥匙碰到茶杯,滑到我手边,我低头看见蓝色塑料边上的磨痕,手指慢慢按了上去。没人再说话,饭菜在桌上放了大半天,启明的姐姐把筷子递给我,说先吃一口吧,别又把胃饿坏了。
那一顿饭,谁也没把碗里的东西吃完。
回去的路上,我问启明为什么还留着那套出租屋。他说你不是还没决定走不走吗。我说你就不能问我一句,他说问了你也会觉得我逼你。我说你这样不问,我更觉得自己像个没被算进去的人。他说账本里没写的,也不代表没有。我停下来问他,那你写不写以后,他说以后太长,先把明天过完。我看着他手里的车钥匙,问卖车的事定了吗,他说还差个买主,没定就不算数。
后来车还是卖了。
启明换成了给建材店送货的活,早出晚归,收入比以前少了不少,他开始在县城边上的仓库里住,只有休息日才回出租屋。我们没有马上办婚礼,也没有把两边父母叫来重新谈。我的病好了以后,继续在商场收银,晚班下了就坐公交回家,有时启明不在,我会把他的那件旧毛衣拿出来补袖口。那串钥匙我一直放在包里,搬过一次家,包的拉链坏了,里面的票据掉了几张,钥匙却没丢。至于赵丽后来跟谁吵过架,我没再问,她也没再提那天的事。
日子往前挪了一阵,我们又坐下来谈了一次。
启明把两杯热水放在桌上,说要不今年冬天先把证领了,酒席以后再看。我问你想好了,他说想好了,也没全想好。我说这算什么话,他说我怕说得太满,往后又让你跟着我着急。我问房子怎么办,他说先租着,等我把车款和家里的欠款理顺,再看县城边上的小户型。我说我妈可能不会同意,他说那就慢慢说。我低头看着杯沿,问那以后还记账吗,他说记大项,小菜钱不记了,你买的药也不记。
我说那你先把账本拿来。
他从柜子里拿出来,翻到住院那一页,递给我一支笔。我在医院费用那一栏旁边写了两个字,别算。启明看了一眼,说你这字写得难看。我说那你别看,他把账本合上,说行,不看。门外有人敲门,是房东来收水费,启明起身去开门,走到一半又回头问我,钥匙你还带着吗。我说带着,他说那就行。赵丽后来问我什么时候办酒,我说还没定,她说你俩真能拖,我笑了一下,没有再往下说。
现在是周六下午,我在商场下班后去菜市场买了半斤排骨,回到那套顶楼房子时,启明正在阳台上修一个漏水的水龙头。他把扳手放到脚边,接过我手里的菜,问今天累不累。我说还行,顺手把钥匙串放在桌上,又去厨房淘米。启明站在门口问排骨够不够,他说不够我再下去买,我说够了,锅小,放多了炖不开。
他把水龙头的垫片放进掌心,说晚上别做太复杂的,喝点汤就行。
钥匙串在桌角压住了那张菜市场小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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