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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纳德低头看着窗台上积雪的形状。“他从来不对我们当面说这些。”
“他从来不对任何人当面说这些。这是咱们爹的特点。你要习惯从别人的转述中去认识他。”罗伯特拍了拍唐纳德的肩膀,“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你有一天真的站上了曼哈顿的天际线,别忘了是踩在多少块皇后区的砖头上爬上去的。”
唐纳德转过头看着弟弟。“我不会忘。”
“那就好。因为我不是唯一在看着你的人。”
午夜过后,大部分家人都已经上楼休息。客厅里只剩下壁炉的余烬,屋里弥漫着松枝淡淡的香气。
唐纳德坐在壁炉前,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和那份展开的效果图。他盯着图纸上的玻璃幕墙的线条,心里一遍遍过着下午那场对话的细节,每一个问题,每一句回答,每一条从他嘴里吐出的承诺。
弗雷德穿着睡衣走出来,发现儿子还没睡,就走到他对面坐下。
“还在看?”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是不是疯了。”
弗雷德笑了一声,很轻,很短。“所有做过这种决定的人都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我1946年在皇后区拿第一块地的时候也问过。那块地在当时几乎相当于荒地,附近没有地铁站,没有学校,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公路和一片菜地。我签完合同的那个晚上,回家之后肚子里翻江倒海。”
“你从来没说过这个。”
“这些事没必要说。直到你需要知道其他人也恐惧过。”弗雷德把壁炉里的灰拨了拨,让最后一点火星跳上来,“每一天,你都要做一件让你害怕的事。这句话不是让你成为英雄,而是让你习惯害怕。习惯了就不会被它控制。”
“科恩说这个城市建立在妥协和幻觉之上。”
科恩,”弗雷德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罗伊·科恩。你确定要让他做你的导师?”
“他不是我的导师。他是我的律师。”
“在这个城市里,两者之间的界限没有那么清楚。科恩是个聪明人。他能赢任何一场仗。但他那种聪明是要付出代价的。他把这个世界看作一盘棋,其他人都是棋子。总有一天他也会把你当成一枚棋子。”
“我知道。我跟他签律师聘用协议的时候,特意加了一条:他必须披露任何可能导致利益冲突的客户关系。”
弗雷德挑起眉毛。“他同意了?”
“他笑了,说我是第一个在聘用他之前就对他设防的客户。然后他签了。”
弗雷德慢慢点头。“你确实学了些东西。”
壁炉里的最后一簇火苗跳动了一下,然后熄灭,只剩下一片暗红色的炭光。房间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房子的木质结构在雪夜中收缩的声响。
“父亲,”唐纳德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如果这个项目失败了,你会怎么对我?”
弗雷德过了很久才回答。久到唐纳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会说,‘进屋来,外面冷。炉子上有咖啡。’”
没有拥抱。没有温情脉脉的表白。只有布鲁克林建筑商那个层次的承诺:无论你飞多高、摔多重,家还是一扇永远可以推开的门,和一壶永远热着的咖啡。这就是弗雷德·特朗普能给出的全部温柔。
唐纳德站起身。“晚安,父亲。”
“晚安。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唐纳德上楼走进儿时的房间。房间还保持着他在纽约军事学院读书时的样子,墙上贴着布鲁克林道奇队的海报,书架上是他高中读过的历史传记,床头柜上有一张他在军校橄榄球队的照片,穿着护具,抱着球,眼睛盯向前方,像一个准备冲线的跑卫。
他把效果图靠在墙角,然后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他八岁起就在那里。他看着那道裂缝,像一个老朋友。
他想起大姐的警告,弟弟的托付,父亲讲的那个1931年帝国大厦的故事,想起帕森斯在俱乐部门口那句话:“在这个层面,没有秘密”。
他还想起科恩说过的那句话:“这个城市建立在妥协和幻觉上。”以及弗雷德那句相反的:“砖头不会骗人。”
这两句话像两个相对旋转的齿轮,咬合着同一个事实:在这里,在这个城市,你要同时相信两件互斥的事,相信砖头不会骗人,也相信一个足够强大的幻觉可以撑到它变成砖头的那一天。
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曾经说过一句著名的话:“成功是从一个失败走向另一个失败,却从不丧失热情。”唐纳德在大学读过这句话,当时觉得很励志。现在他躺在床上,第一次懂了这句话真正在说什么,它不是讲热情,是讲韧性,是讲你必须在所有人都失去信心之后,继续坐在谈判桌前,继续翻开下一张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