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最后悔的决定,就是做了痔疮手术,术后42天伤口还没长好

我妈下定决心去做那个手术,是在去年八月最热的那几天。她在菜市场蹲着挑冬瓜,站起来的时候"嘶"了一声,手扶着菜摊的边沿站了好一会儿。摊主问她咋了,她摆摆手说没事,站起来猛了。可回家之后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我给她倒水的时候看见她坐姿很奇怪,整个人往前倾着,屁股只挨了沙发三分之一的地方。

"妈你是不是痔疮又犯了?"我问。

她嗯了一声,说这次有点厉害,蹲下去再站起来跟刀割似的。我妈这毛病有二十多年了,从我上小学那会儿她就偶尔会从药店买回来那种小管的药膏,每天洗完澡自己涂一下。她一直不当回事,该干啥干啥。可这几年越来越重了,有时候走久了两条腿之间磨得慌,在家里坐竹椅子得垫个软垫子。

那阵子电视上老放一个肛肠医院的广告,说微创无痛、随治随走、不开刀不住院。我妈有天晚上一边看一边说,现在技术好了,要不要去把它做了。我跟我爸都劝她,说我陪你去大医院看看,别信广告。她嘴上答应着,结果没几天自己坐公交车去了那家私立肛肠医院。回来的时候拿了一叠宣传单和一张预约单,说大夫检查了,内痔外痔都有,混合痔三期,微创手术能根治,做完当天就能回家。

"多少钱?"我爸问。

"一万二,医保能报一部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做吧,长痛不如短痛。我妈点头,脸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好像二十多年的隐疾终于看到了终结的曙光。

手术那天我请假陪她去的。那家医院在一栋写字楼的四楼,电梯门一开满鼻子消毒水味和某种甜腻的香薰混在一起。我妈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还冲我摆了摆手说一会儿就出来了。等了不到四十分钟她就出来了,自己走出来的,步子慢但确实能走,脸上带着麻药没过的那种木然。大夫说手术很成功,创口小,恢复快,回去按时换药就行。

回来的车上我妈靠着车窗闭着眼,我以为她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其实打麻药那针挺疼的。"我问她现在疼不疼,她说还好,胀胀的。

当天晚上她还能坐起来喝粥。第二天也还好。第三天开始不对劲了。换药的时候她喊疼,声音不大,是那种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嘶嘶"声。我站在卫生间门外听见她倒抽凉气的声音,腿都有点发软。换完了药她扶着墙慢慢挪出来,脸白得跟墙皮一个色。我说妈要不你躺着吧,她说不行躺着也疼,侧着疼,趴着脖子酸,只能靠在沙发扶手上半躺着。

第七天伤口开始出血。不多,但每次换药纱布上都有鲜红色的。我妈自己慌了,打电话给那个医院,对方说正常,创面愈合期少量渗血是正常的,多休息少活动。我妈信了,继续咬牙熬。第十天出血变多了,她终于坐不住了,让我带她去那家医院复查。接诊的大夫还是手术那天那个,戴个金边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他看了看创口说恢复得还可以,就是愈合稍微慢了点,开了几盒那种贵的药膏让继续用。

第十九天的时候伤口裂开了一次。我妈那天早上去卫生间回来之后坐在马桶上很久不出来,我敲门听见她在里面哭。那种哭声我三十年来从没听见过,压得极低极低,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底下憋着往外拱。我推开门,她坐在马桶上捂着屁股,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好不了了"她说,"这东西长不上了。"

那天我带她去了市里的人民医院,肛肠科的一个女大夫看了她的伤口,眉头皱得很紧。她问我妈在哪里做的手术,我妈说了那家私立医院的名字,女大夫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我读懂了——她不想评论同行,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评价。换完药出来女大夫跟我单独说,你母亲这个创面比较大,而且位置偏深,术后护理很关键。那家医院可能……没有把术后注意事项交代太清楚。现在创缘水肿加上有点感染,愈合肯定慢,要有心理准备,不是十天半个月能长好的事。

"要多长时间?"我问。

女大夫看了看我说,看个人体质,快的个把月,慢的两三个月也正常。

我妈在外面走廊里听见了。出来的时候她的脸上一片灰白的平静,跟以前那种从容完全不一样了。她走得很慢,扶着墙,每一步都像在迈一道很高的门槛。公交车上她没有靠窗,而是斜着坐在座椅的前半截上,屁股悬空,脊背僵直。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小时候她背我走山路的样子,那时候她三十出头,走一整天都不喊累,现在被一刀切在了身体最隐秘的地方,连坐着都成了受刑。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一种漫长的、不见尽头的消耗。我妈每天早晚各换一次药,每次都要先用温水坐浴十五分钟,然后用棉签蘸碘伏消毒创口,再涂上药膏。她坐在那个白色的塑料盆里的时候,整个卫生间的空气都是湿热的药味。我爸从没进来看过,但他会在门口站着,听见我妈疼得吸凉气的声音就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墙上的挂历。

第二十八天的时候伤口总算收了一点口,不再往外渗血了。我妈松了口气,试着在家多走动几步,结果当天晚上创口边缘又红又肿,像一块被反复撕扯的布终于到了极限。那天夜里我听见她在床上翻身的动静,每隔十几分钟就翻一次,找不到能睡的姿势。凌晨三点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卧室门缝透出一点光,推门进去她靠在床头没睡,手机屏幕上亮着,正在搜索"痔疮手术后多久能长好"。搜索框下面一排排的答案,有人写一个月,有人写两个月,还有人写半年了还有坠胀感。我妈一条条往下翻,表情越来越暗。

"妈,别看了。"我坐她床边。

她把手机扣过来,忽然抓住我的手,攥得特别紧。"我没法上班了,"她说,"单位那边又请了七天假,再请下去人家该说了。"她以前在街道办的社保窗口干了十五年,退休了又被返聘做档案管理,每天早上走路二十分钟去单位,现在二十分钟的路对她来说像二万五千里长征。

"你别去上班了,先养好再说。"

"养不好了。"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哭,脸上的表情像干涸了很久的河床。我知道她心里已经反复预演过很多次了——手术前那个医生说随治随走,说的跟拔颗牙一样容易。她当时信了。她这辈子信过很多人的话,学校的校长、菜摊的摊主、电视里的广告,唯独这一次信错了,代价是她每天早晚坐在白色塑料盆里看着自己的伤口,一天一天地盼它长好,它偏偏纹丝不动。

第三十五天,伤口终于开始有了一点嫩红色的新肉芽。我妈自己拿着小镜子照着看了半天,眼神里有了一点活气。她那天走路的时候步子稍微快了半步,然后又猛地收住,因为快了之后那个位置还是扯着疼。她扶着墙慢慢挪回沙发上坐下,喘了一口气说:"长了个蚂蚁那么大的口子,跟我中了彩票似的。"

我陪她笑了一声,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第四十二天,距离手术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周。我妈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换药,我听见她倒吸凉气的声音比前些天轻了一些。她出来的时候扶着门框,跟我说今天好像比昨天好一点了。那个"一点"被她咬得很重,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件极重要的事情。那天下午她试着在小区里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屁股后面垫着那个U形坐垫,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跟我说,楼下那棵桂花开了。

她从手术到现在第一次注意到外面的花开了。

那个U形坐垫是我在网上买的,里面是记忆棉,中间挖了一个洞,刚好把那个疼的地方空出来。我妈现在吃饭坐它、看电视坐它、坐车也带着它。她去人民医院复查的时候女大夫看了创面说不错,肉芽长得挺匀称,但完全愈合还得至少一个月。我妈点了点头,没有像以前那样问"怎么还要这么久",她已经习惯了,漫长的等待变成了一种新的日常。

前两天晚上我跟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去做了那个手术。不是后悔做手术本身,是后悔没去正经大医院,听了一个广告就去了。那个大夫当时跟我说得特别好听,我想着省事,想着反正是个小手术,结果把自己坑了。"

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笑声一浪一浪的。我妈说完那句话就没再出声,低头慢慢削一个苹果,皮削得很薄很均匀,一圈一圈地垂下来不断。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的时候,我看见她右手食指上还沾着一点药膏,大概是换药的时候没洗干净,在苹果皮上蹭了一小块白。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苹果很甜,但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昨天她终于把那盆用了一个多月的白色塑料坐浴盆收起来了,换了一个新的。旧的那个盆底被药膏染出一圈黄褐色的印子,我妈拿着看了半天,然后把它洗干净晾在了阳台上。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盆里干燥了,那些印子还在,像地图上一条褪了色的河流。我妈说等伤口全好了就把它扔了,扔了再也不想看见它。可是我们谁都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扔一个盆就能扔掉的。她每天走路的时候偶尔还会突然放慢半步,上厕所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侧着身子坐,夜里翻身的时候还是会先试探着找一个不疼的角度。那些动作已经刻进她身体里了,像一道看不见的疤,比屁股上那道愈合得慢得多。

她今天早上起来说想跟我一起去买菜。我帮她系好鞋带,她站起来试了试步子,嗯了一声说走吧。我们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我回头看她。她正仰着脸看天,楼与楼之间的天空蓝得透亮,几丝云像扯开的棉絮挂在树梢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呼出来,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算快,但稳了。身后的楼里传来别人的锅碗瓢盆响,桂花香从路口那边飘过来,软软地裹住了她的背影。我看着那个走得很慢很慢的背影一步一步挪出了小区的铁门,忽然觉得那四十二天被压缩成了一个薄薄的片,夹在她身体里某个看不见的夹层中,还没消失,但至少,已经不再往外渗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