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着190万走出门,没回头
“签字吧。”律师把笔推过来,黑色签字笔在协议书上滚了半圈,停在“赔偿金额”那一栏旁边。
林晓盯着那个数字:1,900,000。后面跟着六个零,像一串黑洞。
对面坐着丈夫的父母。婆婆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公公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像在搓一团看不见的面团。
“晓晓,”律师轻声说,“你是第一顺位继承人,这笔钱按照法律——”
“我知道。”林晓打断他。
她想起四个月前,也是在这间办公室。她跟阿鹏来领结婚证,两个人像做贼似的,生怕工作人员发现他们是“闪婚”。其实不是闪婚,他们认识七年了,从高中同桌到异地恋,好不容易才熬到他在县城买了房。
阿鹏说:“等装修好,咱们就结婚。”
装修到一半,工地上出了事。一块预制板从五楼掉下来,阿鹏正好从下面经过。
林晓去认尸的时候,没哭。阿鹏的工友们在旁边抹眼泪,她走过去,把他脸上的灰擦干净。那张脸还跟高中时一样,眉毛粗粗的,鼻梁上有一颗小痣。
“我签字,”林晓说,“但这笔钱,我不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你什么意思?”婆婆猛地抬头,声音又哑又尖,“你是不是嫌少?阿鹏的命就值这么点——”
“妈。”林晓叫了她一声。从结婚那天起她就改口叫妈,虽然只叫了四个月。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桌子中间。“这里面是阿鹏这一年打工攒的钱,六万三。还有我上班存的两万,总共八万三。装修剩下的钱,我退了,一万二。都在这里。”
公公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赔偿金我一分不要,”林晓继续说,“都给二老。你们把老家的房子修一修,剩下的钱够你们养老。”
“那……那你呢?”婆婆的嘴唇在抖。
林晓笑了一下。她长得不算漂亮,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阿鹏以前最爱看她笑。“我要回云南了。我妈身体不好,我得回去照顾她。”
她没说的是,她跟阿鹏约好了,等这边稳定下来,就把她妈接过来一起住。现在阿鹏不在了,这个约定也散了。
“可是,”律师推了推眼镜,“从法律上讲,你确实有权利——”
“法律是法律,”林晓站起来,“情分是情分。”
她走到婆婆面前,蹲下来。老人身上有股廉价洗衣粉的味道,跟阿鹏衣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妈,”她握住婆婆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阿鹏活着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他跟我说过,等赚够了钱,先给你们把房子盖起来。他不在了,我替他做这件事。”
婆婆终于哭出声来。那哭声憋了太久,像堵了很久的洪水突然决堤。她一把抱住林晓,整个人都在发抖。
林晓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阳光刺眼。林晓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买了一张回昆明的火车票。硬座,三十六个小时。
她想起阿鹏第一次去云南找她,也坐的硬座。到了以后腿肿了一圈,还笑嘻嘻地说:“媳妇儿,你们这儿真远,但真好看。”
火车站的广播在催人进站。林晓拖着行李箱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小县城灰扑扑的,跟阿鹏第一次带她来看时说的一样:“是破了点,但咱们慢慢来。”
慢慢来。
林晓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检票口。行李箱轮子咕噜咕噜响,她没再回头。
口袋里装着一样东西,是阿鹏的手机。她没还给婆婆,这是她唯一私留下来的。手机屏保还是他们的结婚照,阿鹏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笑得像个傻子。
火车启动了,窗外的事物开始倒退。林晓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手机壳背面有一行字,是阿鹏刻的,歪歪扭扭:
“晓晓,一辈子。”
她终于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砸在那行字上。
隔壁座位的阿姨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火车轰隆隆地往南走,穿过隧道,穿过田野,穿过阿鹏再也不会回来的未来。
林晓把纸巾攥在手心里,心想:阿鹏,我把他们都安排好了。
现在,我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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