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说薛宝钗端重,可有一回,她当着宝玉的面,解开了衣扣。
第八回,梨香院。她热毒发作,在家养病,宝玉来探望。
这一探,探出一场大戏。
先说病。宝钗这病发得巧,巧到前脚不出门,后脚宝玉就来了。
深宅大院的闺秀,若真避嫌,谁找得着她?她偏不躲,就等在屋里,等宝玉来看她。
病是饵,玉是钩。
宝玉进门,寒暄未毕,她先开口讨那通灵宝玉看。
玉到手,翻过来,覆过去,摩挲了又摩挲。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八个字,念了又念。原文是"念了两遍"。
念一遍是瞧个新鲜,念两遍就是上心了。
她念的不是字,是缘分。
那玉在宝玉眼里是什么?是他摔过、骂过、恨过的劳什子。
他嫌它不吉祥,嫌它不识人。偏宝钗捧着它,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宝贝的不是玉,是玉上那八个字。
那八个字,和她金锁上的八个字,正是一对。她心里明镜似的。
可这话不能由她嘴里说出来。她是闺秀,是端方人,怎么能亲口讲,我的金锁配你的玉?
这话得借别人的嘴。于是她抬眼,看莺儿。
莺儿看呆了。
傻丫头光顾着看小姐摩挲那块玉,戏词全忘在肚里。情景剧卡了壳,宝钗不慌不忙,轻轻点她一句:你怎么不去倒茶?
来了这半天,才想起倒茶。梨香院是没人了吗?
宝钗屋里那几个丫头,哪个不是她调教出来的?
这时候提茶,哪里是待客,分明是递词。
莺儿回过神来,茶也不倒,嘴一张,词儿接得正好:“我听这两句话,到像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
八字配对了。这话接得,比戏台上还顺溜。
要说没人教过,谁信?
宝玉眼睛一亮,缠着要看金锁。这一看,就上了钩。
宝钗呢,被他缠不过(装还是要装一下的),这才“一面说,一面解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
解排扣,掏金锁,当着外男的面。
她是谁?是那个最讲礼数、最重分寸的宝姐姐。
这一回,礼数呢?分寸呢?
全让位给那八个字了。
她要的就是这一掏。金锁上錾着“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正对玉上的“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两件物什凑在一处,一对儿,天造地设,谁也拆不开。
戏到这儿本该收场,偏莺儿嘴快,又补一刀:“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
癞头和尚。金玉良缘。
八字是巧合,和尚是天命。这话一出,分量全变了:不是薛家攀附,是佛爷点的鸳鸯谱。
按理,话说到必须錾在金器上,宝钗该臊了,该红了脸,该嗔怪丫头多嘴。
她也确实打断了,可只一句:“不去倒茶。”
不待他说完,便嗔他。
嗔得急,是因为话够了。再说下去,戏就穿帮了。
这一声不去倒茶,来得恰是时候:堵了莺儿的嘴,又显得自己毫不在意。
可你细品,她若真不在意,为何不早让丫头把茶端上来?
偏要等话都说完了,才想起屋里还有个客人渴着?
宝钗真的连个丫头都管不住吗?
笑话。她治家理账,一院子的人都服她,偏管不住莺儿一张嘴?
那哪是管不住,是压根不想管。
莺儿那张嘴,就是她手里的戏本,唱完了,该收板了,她一声嗔怪,正好落幕。
可见这一场巧遇,从病到玉,从玉到锁,从锁到和尚,步步都是算好的。
病是布景,玉是道具,莺儿是配角,宝玉是那个稀里糊涂入了戏的看客。
冷香丸压得住热毒,压不住算计。她这一回不是病,是烧,烧的不是身子,是心思。
都说宝钗冷,冷得屋里像雪洞。可雪洞底下埋着火种,一遇着那块玉,就着了。
从此金玉良缘四个字,从梨香院这间屋里长了出来。谁种下的?
癞头和尚?天意?
倒不如问问那个被缠不过才解了排扣的宝姐姐。
不过这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莺儿刚扯到姻缘上,宝玉就岔开话题,离开宝钗身边,去说冷香了。宝玉是不是在说她该吃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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