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常驻中国香港和东南亚的一线观察者。

马来西亚针对罗兴亚人的网络仇恨,正在从社交媒体蔓延到现实社会,并直接影响难民儿童的受教育权。路透社7月27日报道称,截至2026年7月,全国至少有9所为罗兴亚儿童提供教育的学校关闭,部分学校因安全威胁主动停课,另一些则因缺少许可证而被当局关闭。严格来说,这并不是政府统一下令关闭全部罗兴亚学校,而是网络攻击、社区排斥和行政执法共同作用的结果。

一场地方争议如何变成族群攻击

这轮风波的直接导火索,发生在5月底的宰牲节期间。社交媒体上有人指责某个罗兴亚社群在宰杀牛只后处理动物残骸不当,造成环境卫生问题。无论有关卫生问题是否完全不存在,网络传播很快就脱离了原始事件:从批评一次具体行为,演变成把问题归咎于整个罗兴亚群体。

随后,网络上出现要求政府将罗兴亚人“移走”或安置到其他国家的请愿活动,签名数一度接近50万,之后被平台删除。马来西亚国家人权委员会6月3日公开表示,针对罗兴亚人的敌意、歧视性言论和网络攻击正在加剧,并警告这种“去人化”叙事可能危及一个本已遭受迫害的弱势群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26年7月13日,马来西亚吉隆坡一所难民学校内,罗兴亚儿童参加课堂学习。该照片展现了仍在运作的社区学校,也反映出这些非正式教育机构对罗兴亚儿童的重要性。

更严重的是,网络内容中不仅有抱怨和排外言论,还出现了鼓动暴力、曝光社群位置、拍摄罗兴亚人并向当局举报等内容。一些讨论甚至把罗兴亚儿童也视为所谓“人口入侵”的一部分。

虚假信息制造了“集体威胁”

法新社事实核查发现,这轮舆论中包含大量虚假引语、篡改视频、伪造统计数字和人工智能生成的图片。有帖子声称罗兴亚人试图获得马来西亚某个城镇,另一些内容则散布罗兴亚人与马来人通婚后生育数百万婴儿的说法。这些数字与官方人口资料明显不符,也被专家认为在现实上不可能。

这类信息的危险,并不只在于“事实错误”,更在于它们把复杂的社会问题包装成一个简单结论:马来西亚的就业压力、公共资源紧张、治安焦虑和身份认同危机,全部被归咎于罗兴亚人。

分析人士认为,难民已经成为马来西亚社会不满情绪的“替罪羊”。在经济压力上升、移民问题受到关注以及大选临近的背景下,针对难民的强硬言论更容易获得传播。它不需要提供完整证据,只需要不断重复“他们抢工作”“他们占土地”“他们不尊重当地文化”等具有情绪动员力的说法,就可以把个别事件扩大成族群危机。

学校关闭并非偶然,而是制度性排斥的结果

罗兴亚儿童在马来西亚本来就没有稳定的正规教育渠道。马来西亚不是1951年《难民公约》缔约国,也没有建立完整的难民身份法律体系。政府通常将没有合法证件的难民视为非法移民。罗兴亚儿童不能正常进入马来西亚公立学校,因此只能依靠非政府组织、宗教团体和社群成员开办的非正式学习中心。

这些学校往往缺乏稳定资金、固定校舍和正式许可证,教师和管理人员也可能没有明确的法律保障。过去,它们已经处于政策灰色地带;当网络舆论开始集中攻击罗兴亚社群时,这种灰色地带就迅速变成了风险来源。

路透社报道,一名12岁的罗兴亚女孩在6月上学途中遭两名男子威胁。对方质问她为什么要上学,甚至指责她企图“占领”马来西亚。女孩此后不敢继续上课,学校也因担心学生安全而无限期停课,附近两所学校随后关闭。

在北部吉打州,一所学校则因缺少适当许可证而被当局关闭。据教师介绍,学校场所的视频被发布到网上后,引发了社会投诉和官方关注。由此可见,网络攻击与行政执法之间形成了连锁反应:社交媒体曝光——公众投诉——当局检查——学校关闭。

当局的立场:管理非法机构,而非迫害难民

马来西亚政府不会承认自己是在进行族群迫害。官方逻辑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难民没有合法工作资格,部分学校和企业没有许可证,政府必须维护移民管理和公共秩序。

7月23日,马来西亚要求联合国难民署暂时停止登记新的难民,理由是政府正在推行本国的难民登记计划,以加强身份核查、数据管理和监管。政府认为,不能长期依赖联合国机构的登记系统来管理境内难民。

这种政策诉求本身并不等于政府支持网络仇恨,但问题在于,行政措施是否会把整个群体进一步推入地下。如果学校、工作和居住都缺乏合法渠道,难民只能依靠非正式网络生存;而非正式网络越扩大,政府越容易以“非法”为由进行取缔,最终形成恶性循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26年7月27日,马来西亚吉隆坡联合国难民署办公室外,罗兴亚难民在被警方带走接受检查前坐在警用卡车内。此前,他们声称在槟城遭当地居民驱逐后前往吉隆坡寻求帮助。

人权组织认为,政府目前的处置方式过于惩罚性。Article 19指出,调查、突袭和关闭学校并没有减少仇恨,反而让罗兴亚社群更加恐惧。马来西亚内政部长此前表示,政府需要在国家安全与人道主义价值之间保持平衡,但具体的保护措施仍不清晰。

网络平台也承担重要责任

这场事件也暴露出社交平台内容治理的缺陷。Article 19向Meta和TikTok举报了一批仇恨内容,其中Meta删除了10条被举报内容中的7条,TikTok删除了11条中的8条,但仍有不少内容继续存在。

平台的自动审核系统尤其难以识别马来语中的隐晦辱骂、变体词、图片文字和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很多仇恨内容并不直接使用明显的暴力词汇,而是通过讽刺、暗示、地图定位、假新闻截图和剪辑视频来制造恐惧。

联合国难民署也警告,错误信息、仇恨言论和深度伪造已经能够对难民造成现实伤害,包括限制他们获得教育、就业、登记和人道援助的机会。

事件的最新升级

7月27日,100多名罗兴亚人,包括妇女和儿童,在被指从槟城住所驱赶后,前往吉隆坡联合国难民署办公室寻求帮助。他们随后被警方带走接受检查。

槟城警方称,这是由于当地出现“经济和土地竞争”,并称相关人员是“自愿转移”。但难民和人权组织则认为,他们是在地方压力下被迫离开。人权观察批评当局把遭到驱逐的难民带走,而不是先为他们提供保护。

这表明问题已经不再局限于社交媒体和学校,而是开始影响难民的居住权、安全和与政府机构接触的能力。

结语:网络仇恨只是催化剂,制度真空才是根源

这场事件可以概括为三个因素共同作用:

第一,虚假信息把个别卫生或治安争议扩大成族群威胁;第二,马来西亚缺乏完整的难民法律框架,使罗兴亚人长期处于“既不能融入、又无法返回”的灰色状态;第三,政府和平台的回应偏重管控,却没有同时提供足够的教育、安全和法律保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26年7月7日,马来西亚梳邦再也一所罗兴亚难民学校内,教室已经空置。该校在网络仇恨、骚扰和安全担忧加剧后被迫关闭,象征着罗兴亚儿童教育空间正在消失。

因此,九所学校关闭并不只是教育问题,而是马来西亚难民政策的一次集中暴露。学校一旦消失,儿童失去的不只是课堂,还可能是远离街头、童婚、剥削和犯罪网络的最后一道屏障。

从地区背景看,罗兴亚人的根本困境源于缅甸长期的族群迫害和战争。中国曾参与缅甸问题的调停与返乡讨论,但目前没有证据表明中国政府或中国机构参与了马来西亚此次网络仇恨传播或学校关闭。眼下的核心矛盾,仍然是马来西亚国内的难民治理、社会焦虑和政治动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