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李奶奶的时候,她八十一。那会儿我刚搬进那个老小区,头回在楼下碰见她,她正拎着个鸟笼子遛弯,步子不快,但稳当,腰杆子挺得笔直。我帮她搭了把手拎鸟笼,她冲我笑,露出一口挺齐的牙,说你新搬来的吧,住几号楼啊。我说三号楼。她点点头,说那咱俩挨着,我住四号楼,有事儿言语一声。
那时候我压根不知道她得过癌。她看着就跟普通老太太没啥两样,顶多是比别人精神头足点,说话嗓门亮堂点。
真正知道这事儿,是有一回社区搞体检,我帮她填表,看见既往病史那栏写着“结肠癌,2003年手术”。我当时手一抖,抬头看她。她正逗鸟呢,瞅我一眼,说咋了,吓着啦?没事儿,都过去多少年了。
我算了算,那会儿距她做手术刚过七年。我说您这恢复得也太好了。她把鸟笼子挂树上,拍拍手上的鸟食渣子,说我这人没啥别的本事,就是命硬。大夫当年说我活不过三年,你瞅瞅,我这不又活了七年。
后来熟了,我才慢慢把她这二十一年的事一点一点拼出来。她今年一百零二了,耳不聋眼不花,每天还自己下楼走两圈,菜市场还能自己去,就是走得慢点。去年她过百岁大寿,街道办来了好几拨人,又是送花又是拍照的,老太太烦得够呛,说你们折腾我老头子吧,我还得回家蒸包子呢。
有一回我端了盘饺子去她家,她正坐那儿看报纸,看见饺子乐了,说你咋知道我想这口。她招呼我坐下,我俩就着醋吃饺子,她忽然跟我说,你是不是一直想问我当年咋扛过来的?
我说是,一直想问,没敢。
她把筷子搁下,说其实没啥秘密。那会儿做完手术,化疗做了两期我就不做了,太遭罪。大夫说你不做不行啊,我说我回家自己养。大夫气得够呛,说我对自己不负责任。我说我不是不负责任,我是觉得,光靠药不行,身子骨是自己的,得靠自己慢慢往回找。
她后来跟我念叨了八个事儿,说这八个事儿是她这二十一年一天一天磨出来的。我拿手机记了,后来回家想,这哪是啥秘诀啊,就是实实在在过日子。
头一件,她说她每天必须出门,下雨下雪就在楼道里来回走。她说人这骨头啊,就跟门轴似的,老不用就锈住了。她那会儿刚做完手术,肚子里刀口还没长利索,她扶着墙从卧室走到客厅,再从客厅走回卧室,一天走二十趟。后来能下楼了,就在院子里走,最开始半圈,后来一圈,再后来能绕着小区走两圈。现在一百零二了,每天还保证三十分钟的溜达,慢是慢点,但不停。她说你别小看走路,走路的时候五脏六腑都在动,都跟着你一起活泛。
第二件,吃。她说她这二十一年没吃过啥补品。她儿子给买过什么蛋白粉、灵芝孢子粉,都搁那儿落灰了。她吃饭就三条,啥都吃,啥都不多吃,还有一天三顿饭准点。她早晨一碗杂粮粥,一个鸡蛋;中午米饭,一荤一素,荤的多数时候是鱼或者鸡,猪肉吃得少;晚上吃得简单,面条或者疙瘩汤,扔点青菜进去。她跟我说,你看楼底下老张,天天吃保健品,那瓶子摆一桌子,结果呢,去年走了。我啥也不吃,就吃饭,饭就是最好的药。
第三件,她说人不能憋着火。她年轻时候也是个急脾气,跟老伴儿吵架能三天不说话。病了以后她想开了,说这人啊,气都堵在身体里了,能不生病吗。她说她那会儿手术后有一回为点小事跟儿子置气,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刀口都疼。从那儿以后她改了,有啥说啥,说出来拉倒,反正天塌不下来。她跟我说,你要是心里不痛快,你就找个由头说出来,别压着,压着压着就压出毛病来了。
第四件,睡觉。她每天晚上九点半上床,早上五点半起,雷打不动。她说睡觉是老天爷给的药,你不好好吃这味药,吃啥补品都白搭。她睡前有一套自己的规矩,温水泡脚十五分钟,然后躺床上揉肚子,顺时针揉五十下,逆时针揉五十下。她说这法子还是当年她奶奶教她的,几十年了,没断过。我说您揉肚子有啥讲究吗。她说没讲究,就是顺顺气,肚子里舒坦了,全身都舒坦。
第五件,她爱交朋友。这一点我特别佩服她。这小区上上下下,没人不认识李奶奶。她见谁都打招呼,谁家有个事儿她都问一嘴。她说生病的人最容易把自己关起来,觉得全世界就自己最苦。你不出去跟人说话,脑子就总想着病,越想越害怕。她那时候手术后恢复期,天天坐楼下长椅上,见着人就拉呱,聊啥都行,天气、菜价、谁家孙子考大学了,聊完回家吃饭都觉得香。她说人跟人之间那点热乎气儿,比啥都滋补。
第六件,她说她信大夫,但不迷信大夫。大夫说该手术就手术,该吃药就吃药,这她听。但大夫说你这病没治了,她不信。她原话是这么说的,大夫看的是片子是数据,我自己啥感觉我自己知道。她手术后复查,头几年每次都去,后来大夫说你不用来这么勤了,一年来一回就行。她说我第二年还是去了,得让大夫看看我活着呢,活得好着呢。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第七件,她说人得有点念想。她的念想是她那只鸟——其实换了好几茬了,第一只养了十年没了,她难过了好一阵子,后来又买了一只,就是现在这只。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鸟换水添食,她说你有个东西惦记着,你就不敢倒。你想着它还要你喂呢,你就得爬起来。还有她每年都种几盆花,就搁阳台上,她说看着那花发芽、长叶、开花,你就觉得日子有盼头。
第八件,也是她说得最多的一个——知足。她说你看我活到一百多,啥福都享了,也啥罪都受了。老伴儿走了二十多年了,儿子也六十多了,我还能自己吃饭自己走路,还想咋地。她说那年跟她一起住院的好几个人,有的家里特别有钱,有的儿女特别孝顺,走的时候啥都带不走。她说这日子啊,你不能往上比,一比就没头了。你得往下瞅,瞅瞅自己今天还能动弹,还能喘气,还能吃碗热乎饭,这就不赖。
她说这八件事的时候,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着,饺子吃完了她又给我倒了杯水。她跟我说,你别看我活了一百多,其实我不图那个。多活一天就多看看这世界,挺好的。
前些日子我又去看了她。她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鸟在旁边叫着,花正开着。她看见我招招手,说你来得正好,帮我把那盆茉莉搬屋里,外头风大了。我搬花盆的时候问她,您今年体检了吗,大夫说咋样。她摆摆手,说检啥检,我自个儿知道自个儿,哪儿都不疼,吃得下睡得着,比啥都强。我下个月还得去参加社区那个老年健步走呢,他们说要给九十岁以上的发个大红花。
我看着她坐在藤椅里,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皮肤是那种透亮的、健康的颜色。她忽然扭头跟我说,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年跟你说的那几条。
我说记得,都记着呢。
她说那你就记住,人啊,别把活这事儿搞复杂了。吃好睡好别生气,多走多笑别闲着,这就够了。那补品瓶子摆得再好看,不如你把碗里的饭吃完。
我点点头,走的时候她站起来送我,步子还是不快,但稳稳当当的。她送到门口就站住了,说你走吧,我该喂鸟了。
我下楼走了几步回头,她已经转身进屋了。门没关严,缝里漏出来她哼歌的声音,听着像是老早以前的调子,我分不清是啥歌。但那个旋律轻轻悠悠的,顺着门缝飘出来,混着茉莉花的味儿,就那么飘在楼道里。
我突然想,这人活一辈子,说到底就是一天一天过。那些个办法、秘诀、补品、仙丹,都不如她说的实在——出门走走,好好吃饭,心里不存事儿,手上有事干。
她今年一百零二,抗癌二十一年没复发。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啥了不起的,就是觉得每天睁眼还能看见太阳,那就不赖。
就这八个事儿,没一个花里胡哨的,可人家硬是靠着这个,把命攥在自己手里攥了二十一年。你说这补品啥的,跟这个比,哪个管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