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32岁,可是我丈夫已经48岁了,昨天晚上他吃了功能药。
这事要是搁在以前,打死我我也不信能摊到自己头上。我跟老周结婚六年,日子过得说不上多富裕,但胜在安稳。他在厂里当技术工,我就在家旁边的超市做收银,两班倒,一个月三千来块,旱涝保收。我们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夏天热得人发昏,冬天冷得伸不出手,可到底是自己的窝,阳台上的绿萝是我一盆一盆养起来的,墙角的泡菜坛子是我妈从老家背过来的,日子就像那坛子里的泡菜,酸是酸了点,可也透着股脆生劲儿。
昨天傍晚,我下班回家,看见老周在厨房里忙活。他把排骨焯了水,又切了两根葱,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酱油和八角混在一起的香味。他听见门响,头也没回,说:回来了?今天发工资,给你炖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嗯了一声,换了拖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然后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后背汗湿了一大片,印出里头灰色背心的轮廓。他这两年明显老了,头顶的头发稀了不少,腰板也没以前直,看手机的时候总要凑得老近,眯着眼,那样子像极了他爸。
吃饭的时候,他把排骨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自己却只扒拉碗里的米饭。我说你也吃啊,他就笑,说你爱吃,多吃点。他笑得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两把撑开的扇子。吃完饭他抢着去刷碗,让我去客厅看电视。我心里头还纳闷,今天是怎么了?平时他刷碗跟打仗似的,三下五除二就完事,碗边上经常还挂着油花,今天却听见他在厨房里洗了老半天,水流声哗哗的,中间还夹杂着几下沉闷的咳嗽。
收拾停当,他坐到我旁边,身上有股淡淡的舒肤佳香皂味,看来还特意洗了把脸。他伸手把我揽过去,手指头在我肩膀上摩挲了两下,那手心全是糙皮,刮得我脖梗子生疼。
他说,今晚早点睡吧。
我白天在超市站了一天,脚底板跟火烧似的,累得眼皮都打架,就说,你先睡吧,我把这集电视剧看完。
他没动,还是搂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说了句,今天十六了。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十六?
他咳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月亮圆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脸上的血呼啦就涌上来了。我们都是过来人,他那点心思我还能不明白?可说实话,最近这大半年,我们俩那方面的事少得可怜,上回还是过年那阵儿,腊月二十九,他喝了两口酒,我记着那天电视里正放着春晚彩排,窗外头还有小孩儿在放摔炮。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从以前隔三差五地提,变成了现在一个月未必有一回,有时候我主动贴过去,他反而翻个身,说累了,明天还得早起。
我心里不是没犯过嘀咕。女人到了三十出头,说不想那是假的,可这种事,你让我一个当媳妇的怎么张嘴?难道要说,老周你最近是不是不行了?那不是往人心窝子上捅刀子吗?我想着,他可能是工作太累,毕竟厂里这两年效益不好,活不减反增,他一个快五十的人,跟那些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样在流水线上耗着,也确实是难为他了。
所以昨天晚上他那么一说,我心里头反而有点高兴,还有点紧张,像刚结婚那阵儿似的。我关了电视,跟他进了卧室。他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屋子里的灯也没开,黑漆漆的,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客厅地灯的一点点光。
他抱我的时候,我闻到他嘴里有股怪味,不是烟味,也不是酒味,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有点发苦的草药味。我没多想,还跟他开了句玩笑,说你是不是偷吃啥好东西了?他没吭声,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些,那力道大得有点反常,胳膊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过程很短,比我想象的还要短。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像拉风箱似的,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焦躁和急切。完事之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一句话也没说。我躺在那儿,听着他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心里头空落落的。窗外头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叫了两声又停了,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大货车碾过路面的轰鸣,那声音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又滚到更远的地方去。
我翻了个身,手搭在他的后背上,他后背全是汗,湿漉漉的,硌手。我说,老周。他没应我,肩膀却几不可闻地抖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不对劲。他平时睡觉打呼噜打得震天响,可今天却一点声儿都没有,那呼吸听着像是憋着气,一下一下的,小心翼翼的。
我轻轻推了他一把,他还是没动。
我又推了一下,这回用了点劲。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突然把头抬出了水面,然后飞快地把手往枕头底下塞。他动作很快,但我还是借着门缝底下那点微弱的光,看见他手里攥着一个小纸盒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把。我没说话,就那么躺着,眼睛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个纸盒子的轮廓。那种盒子我在超市货架上见过,收银的时候也扫过码,蓝色的小方盒,摆在计生用品旁边,买的人大多是些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付钱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人。
我从来没想过,老周会去买那个东西。
一整个晚上我都没睡着。他倒是后来又睡着了,呼噜声慢慢响了起来,一声高一声低,像拉不响的二胡。我听着那呼噜声,心里头跟猫抓似的难受。他为什么要吃那个?是嫌我年纪大了,没吸引力了?还是他身体真出了什么问题,非靠那玩意儿才能……我不敢往下想。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再睁眼,老周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传来他下面条的动静,吸溜吸溜的,还有筷子碰着碗沿的脆响。我故意赖在床上没动,听见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往床头上看了一眼,大概以为我还在睡,又轻轻把门带上了。等他上班走了,防盗门咔嗒一声锁上,我才从床上爬起来。
我走到客厅,茶几上扣着一个小碗,里头是卧了荷包蛋的面条,已经有点坨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他那笔歪歪扭扭的字:锅里还有,趁热吃。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然后走到垃圾桶边上,掀开盖子。
最上面,是一个捏扁了的蓝色纸盒子,盒子上的字我一个都没看清,脑子里却嗡嗡直响。我弯腰把盒子捡起来,捏在手里,那纸壳子已经被汗浸得有点发软了。
我把它扔了回去,又用上面的垃圾袋盖了盖,然后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我眼睛有点肿,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脸色发黄。我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扑了两把凉水,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领口上,凉丝丝的。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自己,忽然就觉得特别委屈,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我没哭。我把水龙头关了,拿毛巾狠狠擦了两把脸,然后换衣服出门。今天我轮休,本来打算在家洗洗衣服收拾收拾屋子的,现在我改了主意,我要去厂里找老周,我要当面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住的地方离他厂子不远,走路也就二十分钟。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早市还没散,人声嘈杂的,卖豆腐的吆喝声,买菜的讨价还价声,电动车嘀嘀的喇叭声,全搅和在一块儿。我挤在人群里往前走,旁边一个卖花的大妈扯着嗓子喊,栀子花,十块钱三把,香得很!那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甜得有点发腻,熏得我脑仁疼。
到了厂门口,门卫大爷认识我,隔着窗户冲我摆手,说老周在车间呢,你等会儿,我给他打电话。我说不用,我自己进去找他。我绕过门卫室,沿着那条水泥路往里走,两边的车间里传来轰隆隆的机器声,震得地皮都在颤。空气里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呛人。
老周他们车间在后头那栋大铁皮房子里。我推开门进去,一股热浪和噪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里头光线昏暗,几排大机器一字排开,咔嗒咔嗒地响着,传送带上是一排排锃亮的零件。几个工人穿着深蓝色的工服,戴着帽子,在机器之间来回走动。
我一眼就看见了老周。他站在一台机床前面,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把卡尺,正对着一个零件量尺寸。他背对着我,后背上那块汗渍又湿了一大片,工服的领子翻着,露出一截黑红的后脖颈子,上面的褶子一道一道的。
我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猛地一回头,看见是我,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秒,然后才挤出一个笑,说,你咋来了?
我说,你出来一下,我有话问你。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闪躲,把手里的卡尺放下,又跟旁边的小伙子交代了两句,才摘下帽子,跟着我往外走。
我们走到车间外面,靠着墙根站着。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地照着,墙根底下有几棵半死不活的冬青,叶子上落了一层灰。他把帽子夹在胳肢窝底下,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侧脸,太阳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鬓角的白发亮得刺眼。我心里头那股委屈又翻上来了,可嘴上却问不出来了。我本来想好了,一上来就直接问他,你昨晚吃的啥?可这会儿看着他这副样子,又老又累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憋了半天,说,你昨晚枕头底下塞的啥?
他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了一截,落在他鞋面上。他没看我,把头扭到一边,又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沙沙的,说我寻思,你跟着我,委屈了。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下。
他又说,我比你大这么多,这两年身子骨明显不如以前了。那天我听见你跟小霞打电话,你说我……你说我到家倒头就睡,跟头死猪似的。
小霞是我同学,那天我们打电话确实是聊了些家常,我随口抱怨了一句,说老周现在下了班就睡,连句话都懒得跟我说。我万万没想到他听见了,还记在了心里。
我看着他,心里头那股气忽然就泄了一大半。他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刚才那个烟屁股,地上已经碾出了一道黑印子。他接着说,我寻思,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我比你大十六岁,再过两年我就五十了,人家五十岁的男的,有的都当爷爷了。我……
他抬起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的慌乱和不安,我从来没见过。他说,我就去药店买了那个。我怕你……怕你觉得我不中用了。
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几乎听不见。
我靠在墙上,太阳晒得墙皮有点发烫,透过薄薄的衣服,热烘烘地贴着我的后背。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每天早上给我下面条、发工资给我炖排骨的男人,这个在流水线上站了一天、回来还要硬撑着跟我过夫妻生活的男人,心里头忽然就跟针扎似的疼。
我说,老周,你傻不傻。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我说,我是那种人吗?我要是嫌弃你,我当初嫁给你图啥?图你年纪大?图你头发少?
他被我逗得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又说,你身子不舒服你就跟我说,你觉得累你就歇着。我那天跟小霞打电话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你还当真了?你买那个东西,你……你吃了那个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晚上那样子,跟驴拉磨似的,呼哧呼哧的,完事了你翻过去连个屁都不放,你那是图自己舒坦?你那是在交差!你那是把自己当牲口使唤呢!
我说着说着,嗓门就大了,眼圈也热了。旁边有人路过,好奇地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我顾不上那些了,我就盯着老周的眼睛,我看见他眼里的红血丝,看见他眼角那两坨因为常年戴防护镜留下的暗沉。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我……我怕你走了。
这句话像一盆水,哗一下把我心里头那点残存的火全浇灭了。
我走过去,把他夹在胳肢窝底下的帽子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扣在他脑袋上。我说,走啥走,我走了谁吃你炖的排骨?我走了你那些臭袜子谁给你洗?
他看着我,眼圈更红了,鼻翼一抽一抽的,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我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用了点劲,拧得他嘶了一声。
我说,以后不许再买那玩意儿了。你是我男人,不是骡子不是马,没人逼你拉磨。你要是真觉得累,咱们就歇着,你要是心里头有事,你就跟我说。两口子过日子,不就是个商量吗?
他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闷着嗓子嗯了一声。
我从厂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明晃晃的,有点刺眼。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又经过那个菜市场,卖花的大妈还在那儿吆喝,栀子花,十块钱三把。我停下来,从兜里掏出十块钱,买了三把。那花用白色的细线扎着,花朵白生生的,香味浓郁得有点霸道。我把花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甜香直冲脑门,我忽然就觉得,这日子其实也没那么糟。
回到家,我把栀子花插在客厅那个旧玻璃瓶里,瓶子是我结婚时候买的,上面还印着个褪色的红双喜。我又把老周早上没来得及叠的被子叠了,把昨晚扔在垃圾桶里的那个蓝色纸盒子翻出来,找了个黑色塑料袋装好,下楼扔进了小区的大垃圾桶里,上面压了几个烂菜叶子,盖得严严实实的。
中午我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他说车间赶工,中午在食堂吃。我说那晚上呢?他想了一下,说晚上能正常下班。我说那行,晚上我做饭,你别去买菜了,我下午去超市,今天五花肉特价,给你做红烧肉。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声音还是沙沙的,可我能听出来,他嗓子眼那儿好像松快了不少。
下午我去超市上班,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收钱、找零,机械地重复着那些动作。超市里人不多,空调开得很足,有点冷。我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手机,发现老周给我发了条微信,就几个字:老婆,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收银台上,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我没有回他,因为我不知道该说啥。说没关系?好像不对。说我知道了?又太干巴。后来我想了想,等晚上他回来,把那盘红烧肉端到他跟前,比什么话都强。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推着自行车往家走,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路上经过那家药店,就是老周买药的那家,玻璃门关着,里头亮着白惨惨的灯,柜台后面坐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正低头看手机。我往店里看了一眼,心里头忽然就没那么膈应了。那不过就是一间普通的药店,货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药盒子,有治头疼的,有治拉肚子的,也有老周买的那种。在人家店员眼里头,那跟一盒感冒药没啥区别。
可在我跟老周这儿,它差点变成了一根刺,扎在两个人的心里头,往外拔的时候带出了血,可到底还是拔出来了。
我回到家,老周还没回来。我把五花肉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切块,焯水。锅里放油,扔进去几块冰糖,小火慢慢熬,看着那糖块在油里化开,变成琥珀色的糖浆,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泡。然后把肉倒进去,翻炒,上色,加葱姜八角,倒料酒酱油,最后加热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厨房里很快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酱油和糖的甜味,暖烘烘的,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我围着他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面,用锅铲轻轻推了推锅里的肉,那肉已经在汤汁里微微颤动了,软烂得快要化开。
防盗门响了,他回来了。他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没进来,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头也没回,说,洗手准备吃饭。
他嗯了一声,却没动。过了几秒,我听见他说,我买了你爱吃的凉粉,门口那家老字号的。
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厨房门口,顶灯的光从后面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打包好的凉粉,另一只手抓了抓后脑勺,那动作有点局促,像个头一回上丈母娘家的小伙子。
我说,放桌上吧。
他把凉粉放在餐桌上,然后又走到厨房门口。这回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我身后,很近,近得我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从外面带回来的、属于夜晚的凉气。他没碰我,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香。
我说,那当然,我做的能不好吃吗?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终于有点像他平时的样子了。
我也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他,看着锅里的红烧肉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小缕白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扭着腰往上飘,飘到抽油烟机下面,被呼呼地吸走了。
窗外头,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声音开得老大,隐约能听见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当当当的,响了那么几下,就又被别的声音淹没了。楼下有人扯着嗓子喊谁家孩子的名字,喊了两声,没应,又骂了一句什么,声音渐渐远了。
我关了火,把红烧肉盛进盘子里,褐红色的肉块油亮亮的,肥的颤颤巍巍,瘦的丝丝分明,上面撒了一小撮葱花,绿的绿的,白的白,好看得很。我把盘子端起来,转过身,老周还站在那儿,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我说,端菜,吃饭。
他哎了一声,伸手接过那盘红烧肉,两只手捧着,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捧着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他转身往餐桌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半个身子,没看我,声音压得很低,说,媳妇,往后我心里有啥,都跟你说。
我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拿了两双筷子,跟着他走到餐桌边上。灯亮着,菜冒着热气,凉粉上泼了红油,看着就有胃口。
我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咸甜适口,肥而不腻,在舌尖上化开的那个瞬间,我想,日子就是这样吧,有酸有甜,有苦有咸,可只要锅里的火还烧着,碗里的饭还热着,两个人还愿意坐在一起吃,那就什么都过得去。
老周也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我拿筷子头敲了一下他的碗沿,说,好吃你就多吃点。
他嘿嘿笑了两声,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像个仓鼠。我看着他那副吃相,心里头那最后一点点疙瘩,也彻底散开了。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升起来了,薄薄的,弯弯的,挂在对面的楼顶上,像个被谁咬了一口的糯米饼。我隔着窗玻璃看了一眼,觉得今晚这月亮,比昨天晚上那个圆的,要顺眼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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