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小区有位大姐,昨天下午走了,才45岁,糖尿病晚期
消息是在昨天下午五点十七分发到业主群里的。
物业经理只写了一句:“6栋的林秋梅女士于今日下午病逝,享年45岁,请大家经过楼下灵堂时保持安静。”
后面没有蜡烛,没有照片,也没有人问究竟得了什么病。
过了几分钟,群里开始有人回复。
“秋梅姐一路走好。”
“她人特别好,愿她下辈子轻松一点。”
“家属节哀。”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打出一个字。
林秋梅住在6栋一楼,门口有一块小小的水泥台阶。她在那里摆过三年早餐摊,卖肠粉、糯米鸡和豆浆。以前每天早上六点不到,我下楼跑步的时候,都能看见她弯着腰,把一张张肠粉皮从蒸柜里取出来,动作麻利得像机器。
她总爱喊我:“小陈,今天吃咸的还是甜的?”
我说:“都不要,我减肥。”
她就把一杯豆浆塞到我手里:“你这种人减什么肥,脸都瘦得没几两肉了。”
我不接,她便把杯子搁在我车篮里。
“先记着,月底一起算。”
其实她从来没跟我算过。
我搬到这个小区的时候,她已经在这里卖早餐了。那时我刚来广东工作,住的是合租房,每天早上赶公交,常常来不及吃饭。林秋梅见我连续几天只买一杯豆浆,后来总会在袋子里多塞一个茶叶蛋。
我问她为什么多给。
她说:“茶叶蛋又不值几个钱,饿坏了你还要请病假,老板不一定批。”
她说这话时,手里还在给别人打包,眼睛盯着蒸柜,语气平平的,好像只是说今天会下雨。
我一直以为她身体很好。
她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走路带风。冬天穿一件黑色羽绒服,夏天就套着深色防晒袖。她能一个人搬两箱矿泉水,也能在早高峰同时招呼五六个客人。
直到去年年底,我在她摊位前看见她把一袋白糖推开,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怎么了?”我问。
她捂着胸口,蹲在蒸柜旁边,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摆摆手:“没事,血糖高了,缓一缓就好。”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自己有糖尿病。
我以为只是需要少吃糖、少喝饮料的普通慢性病,便说:“那你别总熬夜,早餐摊也别做太久。”
她笑了一下:“不熬夜怎么挣钱?难道让客人晚上来吃肠粉?”
那天她没再多说。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有点糖尿病”,而是病了十七年。
她二十八岁那年怀上儿子,孕检时查出了血糖异常。孩子出生以后,血糖没有降下来,反而一年比一年难控制。她最初吃药,后来打针,再后来肾脏、眼睛、脚上的血管都出了问题。
她说起这些时,很少抱怨。
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年轻的时候不懂,觉得身体还能扛,等它真的扛不住了,就不是自己说了算。”
她丈夫叫赵志强,在物流园开叉车,比她大两岁。两个人结婚二十多年,有一个儿子,叫赵东阳,今年十九岁,在广州读大一。
林秋梅很少提丈夫。
她提得最多的是儿子。
“东阳小时候特别能吃,一顿能吃三个糯米鸡。”
“东阳考上大学那天,哭得不像个男孩子,说以后不能每天回家了。”
“他不让我去摆摊,说我脚不好,让我在家休息。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傻?我不摆摊,他的生活费从哪里来?”
她讲这些话时,脸上总有一种又心疼又得意的神情。
有一次我问她:“赵大哥不能多挣一点吗?”
她低头擦着桌面,过了一会儿才说:“他也有他的难处。”
我没再问。
小区里的人都知道,赵志强脾气不太好。他喝了酒以后,喜欢坐在楼道口抽烟,谁经过都要说两句。有时候有人嫌他挡路,他就把烟头一扔,站起来骂人。
但他不怎么跟林秋梅吵。
至少我没亲眼见过。
我只见过林秋梅在摊位后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喝了,今晚早点回来。”
“东阳的学费已经交了,你别去找人借。”
“我知道你累,我也累,可是日子总要过。”
她说完以后,往往会站在那里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给客人装早餐。
广东的冬天并不算冷,可她有一年冬天总穿着一双厚袜子,脚背肿得厉害。有人劝她去医院,她说医院已经去过了,医生让她住院,她哪有时间住。
“摊子一停,客人就散了。等我回来,别人早把位置占了。”
她把这话说得轻松,像是在保护一张桌子,而不是拿自己的命去赌。
今年三月,她的右脚开始发麻。
四月,脚趾出现了一块黑色的皮肤。
五月,她干脆把早餐摊交给了隔壁卖水果的阿莲,只在早上过去帮忙收钱。
我发现她走路变慢,是在一个下雨天。
她撑着一把破伞,站在小区门口的雨棚下,手里提着一只塑料袋。雨水从她裤脚往下滴,鞋面已经湿透了。
我开车经过,看见她没有往家走,而是站在那里盯着马路对面的药店。
我停下来问她:“秋梅姐,你要去药店吗?我送你过去。”
她先说不用,过了几秒又改口:“那麻烦你到人民医院。”
我把车停在路边。
她坐进副驾驶,先把那只塑料袋放在脚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右脚往前伸。车里开着暖气,她却一直打哆嗦。
我问:“脚很疼吗?”
“疼倒还好。”她说,“就是没感觉。”
“没感觉还不好?”
她侧过脸看我,笑得有点勉强:“人疼的时候知道哪里坏了,没感觉的时候,坏到什么程度都不知道。”
医院离小区不远,可那天路上堵得厉害。
她一路没说话,只在红灯时低头看自己的脚。那只脚肿得像不是她身体的一部分,鞋子已经被剪开,露出缠着纱布的脚背。
到了医院门口,她没有马上下车。
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缴费单和一张纸。
我以为是病历,没想到是一张大学宿舍缴费通知。
“东阳下个月要交住宿费。”她说。
我说:“这种时候你还管这个?”
她把纸重新放好:“不管这个管什么?”
“先把病治好啊。”
她没有回答。
护士推着轮椅过来,她把文件夹抱在胸前,慢慢坐上去。轮椅刚转过门诊大厅,她忽然又回头喊我。
“小陈。”
“怎么了?”
“今天送我来的事,别跟东阳说。”
“为什么?”
她抿了抿嘴:“他要是知道,肯定要从广州赶回来。我不想让他请假。”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她不是不害怕。
她只是把害怕压在了儿子的事情下面。
从那天开始,林秋梅的早餐摊彻底关了。
小区门口少了一张折叠桌,也少了一句“今天吃咸的还是甜的”。阿莲偶尔会把当天卖不完的水果送到她家门口,赵志强会出来接,接过以后也不说谢谢,只点一下头。
我有两次去6栋找她,门都是关着的。
第三次,她终于开门了。
屋里很暗,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药盒,墙边放着一台小型制氧机,电线从地上绕过去,差点把我绊倒。
林秋梅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
她瘦了很多,脸颊往里凹,头发也没以前有光泽。见我进来,她第一句话却是:“你吃饭没有?”
我说吃过了。
她不信,站起来要去厨房。我赶紧按住她的肩膀。
“你别动,我就是来看看你。”
“看我有什么好看的。”她说,“我现在像个废人,连水都要别人倒。”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问她医生怎么说。
她沉默了半天,说:“肾不好,血管也不好,脚上的伤口一直不长。医生说要做手术。”
“那就做。”
“要截掉两根脚趾。”
我愣了一下。
她却很平静:“两根脚趾而已,又不是整条腿。”
“什么时候做?”
“还没定。”
“为什么?”
她低头摸了摸毛毯边缘:“东阳不知道。”
“你没告诉他?”
“他知道我住院,没知道这么严重。”
“秋梅姐,这种事你能瞒多久?”
她没有回答,转身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纸盒。纸盒里放着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旁边还有几张没有寄出去的快递单。
她打开手机,给我看聊天记录。
赵东阳每天都会发消息。
“妈,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医生怎么说?”
“我周末回去。”
林秋梅每次都只回:“没事,忙你的,周末别回,路费贵。”
她给儿子发的照片,都是以前的。早餐摊还没关的时候,蒸柜冒着热气,她站在旁边笑;或者小区里的木棉花开了,她拍一朵红花发过去。
“他以为我只是血糖高。”她说。
我问:“那你想瞒到什么时候?”
她把手机放回盒子里:“能瞒一天是一天。”
“你觉得这样是在保护他?”
“我不知道。”她看着窗外,“我只是舍不得他看见我这个样子。”
那天我离开时,她叫住我。
“别跟别人说我病得很重。”
我问:“别人是谁?”
她说:“小区里的人,阿莲,还有东阳。”
“我不说。”
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要是我真有个什么,你也别替我通知他。”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病得难受,说了气话。
我没有想到,这句话后来会变成我最难受的一件事。
六月份,林秋梅住进了医院。
她丈夫在群里发消息,说她需要住院一段时间,早餐摊不做了,请大家谅解。有人问要不要帮忙筹钱,他很快回复:“不用,家里还撑得住。”
可我知道他们家并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松。
赵志强的叉车工作不稳定,最近物流园缩减班次,他一个月只能上十几天班。林秋梅停摊以后,家里少了一份收入,还要支付透析、药物和住院费用。
有一晚,我去医院送阿莲煲的汤,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赵志强在里面说话。
“你把卡给我,我去交费。”
林秋梅说:“卡里没钱。”
“你儿子不是每个月都打钱吗?”
“那是他的生活费。”
“都什么时候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他一个学生能花多少?”
病房里安静下来。
赵志强的声音更低了:“你不拿出来,难道等着医院把你赶出去?”
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过了一会儿,林秋梅说:“东阳的钱不能动。”
“你就知道护着他。你死了以后,他也不会记得你为他做过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里面很久没有声音。
我推门进去时,赵志强正站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个布钱包。林秋梅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抓着被角。
看见我,赵志强把钱包往床头柜上一放,说:“你来得正好,劝劝她。”
我问:“劝什么?”
“她不肯做手术,说没钱。她儿子每个月打的钱都在她卡里,拿出来不就行了?”
林秋梅抬头看我。
她没有让我替她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对赵志强说:“东阳的钱是生活费,不能随便用。”
他盯着我:“这是我们家的事。”
“那你们家的事,就别把她逼到床上还要解释。”
赵志强脸色变了,骂了一句脏话,摔门走了。
病房里还有另外两个病人。一个阿姨翻了个身,假装没听见。另一个年轻女人低着头给孩子削苹果,手上的动作慢得几乎停住。
林秋梅把脸转向窗户。
我说:“你别什么都忍着。”
她过了很久才说:“他也急。”
“急也不能拿东阳的钱。”
“他不是想拿东阳的钱,他是怕我死在这里。”
“怕你死,就该想办法治病,不是逼你交出孩子的生活费。”
她闭上眼睛,声音很轻:“我知道。”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说“我知道”,却没有顺着别人把话咽回去。
第二天,赵东阳从广州赶了回来。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背着电脑包,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到了病房,他没有先问母亲,而是站在门口喘了好一会儿,像一路跑上来的。
“妈。”
林秋梅立刻坐直了。
她把病床上的小桌板往旁边推了推,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可她的脚动不了,脸上的笑也撑不了多久。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别回来吗?”
赵东阳没有回答,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医生说要手术?”
林秋梅看着他,没出声。
“是不是要截脚趾?”
她还是没出声。
赵东阳低头看见被子下鼓起的纱布,嘴唇抖了一下。他没有哭,只是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秋梅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一个学生,能替我做什么?”
“我可以休学。”
“你敢。”
“那我就去打工。”
“你敢去试试。”
“妈!”
赵东阳第一次在她面前提高了声音。
林秋梅怔住,手指慢慢松开。
赵东阳站起来,眼睛红得厉害:“你总说我是你的希望,可你连让不让我知道真相都不问我。你把我当儿子,还是当一件必须保管好的东西?”
林秋梅的嘴唇动了动。
她显然想骂他,可最后只说:“你还小。”
“我十九了。”
“十九岁算什么大人?”
“至少我能知道我妈快不行了。”
病房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林秋梅扭过脸,眼泪从眼角流进耳朵里。她抬手去擦,动作慢得像是那只手也开始不听使唤。
赵东阳站在床边,过了很久才重新蹲下。
“妈,你不让我休学,我就不休学。你不让我退学,我也不退学。可你不能连陪你做手术的机会都不给我。”
她终于看向儿子。
赵东阳拿出手机,打开银行软件。
“我这个月还有两千三百块生活费,奖学金下个月到账,助学贷款也批下来了。你别再说这些钱不能动。它本来就是你给我的,现在先给你用。”
林秋梅摇头:“不行。”
“你还要说不行?”
“那是你吃饭的钱。”
“我可以少吃一顿。”
“你在学校不许饿肚子。”
“那你就好好活着,等我毕业挣钱还你。”
林秋梅抬手打了他一下。
力气很轻,像碰了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赵东阳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因为你什么都不敢说。”
那天晚上,林秋梅同意做手术。
手术前,她把我叫到病房外的走廊。
她穿着医院的蓝色病号服,靠在墙上,脚下拖着一双不合脚的拖鞋。她告诉我,医生说如果再拖下去,感染可能会往上蔓延,到时候就不是两根脚趾的问题。
她说:“我以前总觉得,少一根脚趾也没什么,少走几步路就是了。可医生说,糖尿病的人一旦截了,后面很容易越来越严重。”
我问:“你怕吗?”
她说:“怕。”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承认害怕。
“我怕手术,也怕以后不能自己走。最怕的是东阳看见我变成这样,觉得我拖累他。”
我说:“你不是拖累他。”
她笑了一下:“你们都这么说。”
“那就是真的。”
她没有接我的话,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个黄色的小塑料牌,上面写着“东阳宿舍柜”。
“这是他高中毕业那年买的。”她说,“他说以后要住大学宿舍,想把家里的钥匙留给我。可我一直没敢告诉他,这把钥匙其实不是宿舍的,是他以前书桌的抽屉钥匙。”
我看着那把钥匙,没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她解释:“东阳小时候写日记,不让我看。后来他上大学,把抽屉清空了,钥匙就一直在我这儿。我本来想等他以后回来,把钥匙还给他。”
“现在就还。”
“我怕他不要。”
“他为什么不要?”
她低头看着那把钥匙:“因为里面没什么东西了。”
她说,儿子小时候总把奖状、零花钱和画塞进抽屉里。后来他上高中,抽屉里只剩几张旧车票,还有一张她偷偷保存的缴费单。
那张缴费单,是他初三那年住院的费用。
“他那次急性阑尾炎,住了十天院。我为了交钱,把早餐摊旁边那台旧冰柜卖了。后来他一直以为是他爸爸交的钱。”
我说:“你没告诉他?”
“告诉他干什么?他又不能替我把冰柜变回来。”
她把钥匙放回口袋。
“我不是不想让他知道我辛苦。我只是觉得,做母亲不能总把账记在孩子头上。”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手术那天,赵志强没有来。
他说物流园临时加班,不能请假。
赵东阳一个人签了字,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整整四个小时没有换过姿势。
我陪他坐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叔叔,你知道我妈为什么总卖给你茶叶蛋吗?”
我说:“她说不值钱。”
“她说你看起来像我。”
我愣了一下。
赵东阳笑得很苦:“她说你刚来小区那阵子,吃饭很快,吃完就走,像我小时候不开心的时候。她说你可能也没什么人管,所以让你多吃一点。”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继续说:“其实她给很多人多加东西。不是因为东西不值钱,是因为她觉得别人也有难处。”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出来时,赵东阳第一个站起来。
手术很顺利,切除了右脚两根脚趾,但感染没有扩散。接下来要住院观察,还要学着重新走路。
林秋梅醒来后,第一句话是:“东阳,你有没有吃饭?”
赵东阳把脸埋在她手背上,肩膀抖了几下。
她没有问手术疼不疼,也没有问自己以后能不能走远路。她只是在儿子抬起头时,用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摸了摸他的头。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赵东阳说:“你能不能别总说死。”
她安静了一会儿:“好,以后不说了。”
可她没有做到。
住院第二周,她因为感染发热,半夜突然喘不上气。赵东阳冲出去叫护士,我和阿莲赶到医院时,她正在抢救。
那一夜,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
赵志强终于来了。
他站在抢救室门口,一句话也没说。赵东阳看见他,走过去问:“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赵志强低着头:“我在上班。”
“我妈做手术你没来,她发烧你也没来,你一直在上什么班?”
“我不挣钱,谁交住院费?”
“住院费是我交的。”
“你拿什么交?你那点奖学金够几天?”
赵东阳的拳头捏得发白。
我以为他会打人。
可他只是看了赵志强很久,然后说:“我妈怕你没钱,所以把早餐摊卖掉的钱都留给你了。”
赵志强抬起头。
那笔钱不多,只有一万八千元,是林秋梅把摊位和设备转给阿莲后留下的。她本来想用这笔钱给儿子交下学期的学费,后来却分成两半,一半交了住院费,一半放在赵志强手里,让他少跑几天车,养好身体。
赵东阳继续说:“她还说,你不是不想照顾她,你只是不会照顾人。”
赵志强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她还替你解释,说你年轻时也吃过苦,说你不是坏人。”
“别说了。”
“可她现在在抢救室里,连你是不是坏人都不知道了。”
赵志强猛地抬手,像是要推开他。
最后,那只手停在半空,又落了下去。
他蹲在墙边,把脸埋进手掌里。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怕。”
赵东阳没有回应。
赵志强用力搓着脸:“我怕她真的没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一看见那些缴费单就头疼,一看见她的脚就害怕。我不是不想管,我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个男人说怕。
林秋梅熬过了那一夜。
可她的身体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真正好起来。
她有时清醒,有时昏睡。清醒的时候会问儿子有没有上课,会问阿莲水果摊的生意,会问小区门口那棵凤凰木是不是又开花了。
她最少问的,是自己。
赵东阳申请了延期考试,白天在医院陪床,晚上在走廊里的折叠椅上睡。他不愿意让父亲守夜,赵志强来了几次,都被他安排去买饭、取药,或者回家拿衣服。
父子俩没有和好。
但他们第一次一起做了同一件事。
有一天晚上,林秋梅醒着,叫我过去。
“你帮我看一下,我脸是不是很难看?”
我说:“没有。”
“你别哄我。”
“真的没有。”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现在这样,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我脸大,眼睛小,笑起来不好看。现在脸瘦了,眼睛也不像以前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
“我年轻的时候其实挺爱照相的。”
我第一次听她说这件事。
她说结婚那年,赵志强借了一台相机,两个人去了佛山祖庙。她穿一条红色连衣裙,头发刚烫过,站在一棵榕树旁边照了三张照片。
“后来有了东阳,家里花钱的地方多,我就不照了。再后来生病,胖了,脸也不好看,更不照了。”
她让我打开手机相册。
里面几乎全是儿子的照片,只有一张自拍。
那张照片拍得很糊,光线也差。照片里的她大概三十岁出头,穿一件浅黄色上衣,头发扎在脑后,笑得非常开。
“这是哪一年?”我问。
“东阳三岁那年。”
“你那时候真好看。”
她看着照片,摇摇头:“你现在才看见啊。”
我笑了。
她也笑了。
然后她说:“小陈,等我出院以后,你帮我拍一张好看的。”
“好。”
“不要拍病号服,要拍我穿裙子的。”
“好。”
“也不要把脚拍进去。”
“好。”
她闭上眼睛:“我要发给东阳,让他看看,他妈妈年轻的时候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知道。”
“他不知道。”
那天之后,她开始认真配合治疗。
她不再把儿子支走,也不再偷偷删掉缴费记录。护士给她换药时,她会问清楚每一个步骤;医生查房时,她会主动问自己的情况;赵志强拿着缴费单来时,她也会让他把账目一笔一笔说清楚。
她以前总觉得,问得太细就是给别人添麻烦。
后来她对我说:“我现在才知道,不问清楚,别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帮我。”
她和赵志强之间,也第一次谈起了以后。
那天我刚好在病房门口,听见林秋梅说:“我出院以后,早餐摊不做了。”
赵志强问:“那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
“你不能闲着。”
“医生让我休息。”
“那你总要有点事干。”
林秋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在家门口种花。”
赵志强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种什么花?”
“凤仙花,长寿花,太阳花。能活就行,别太难养。”
“你脚不好,浇水怎么办?”
“你浇。”
赵志强没有立刻回答。
她又说:“你要是忙,就让东阳浇。”
“他要上学。”
“那就我自己慢慢来。”
过了一会儿,赵志强说:“我浇。”
林秋梅看着他:“你别嫌烦。”
“我什么时候嫌过你烦?”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我没有进去。
有些夫妻走到后半程,不是没有话,而是太多年没有好好说过话。一旦开始说,反倒不知道该从哪一句接上。
七月中旬,林秋梅终于可以坐轮椅下楼晒太阳。
她把头发剪短了,穿一件宽松的蓝色上衣。右脚还裹着纱布,轮椅旁边挂着一只小水壶,里面是她坚持要喝的温水。
小区里的人见到她,纷纷停下来打招呼。
她一开始很不自在,总把脸往旁边偏。后来有人问她什么时候重新开早餐摊,她就说:“不开了,老板要退休。”
阿莲在旁边笑:“你才四十五岁,退休什么?”
林秋梅说:“四十五岁怎么了?我命长着呢。”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自己会活下去。
那天太阳很大,凤凰木底下有一小片阴凉。赵东阳推着轮椅,赵志强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新买的花盆。
林秋梅看见花盆,问:“买的什么?”
“太阳花。”
“你会养吗?”
赵志强说:“不会可以学。”
“别把它浇死了。”
“知道。”
赵东阳把花盆放在她腿边。
她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丈夫,忽然说:“我想拍照。”
我拿出手机。
她让赵东阳站左边,赵志强站右边。两个人都不太会摆姿势,赵东阳把手插在裤袋里,赵志强则僵硬地站着,像是在等人检查货物。
林秋梅说:“你们靠近一点。”
赵志强往前挪了半步。
“再近一点。”
他又挪了半步。
林秋梅笑了:“你们两个是不是都怕碰到我?”
赵东阳低头笑了。
赵志强也笑了一下。
我按下快门。
照片里,林秋梅坐在轮椅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右脚没有拍进去。她的两边站着丈夫和儿子,一个拘谨,一个年轻,三个人都不算好看,却有一种很难得的踏实。
她让我把照片发给她。
当天晚上,她把照片换成了微信头像。
这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用自己的照片做头像。
以前她用的是一朵荷花。
第二天,她把那张照片发到了家族群里。她的弟弟、嫂子,还有几个多年不联系的亲戚都回复了。
有人问她是不是病得很重,有人说等有空去看她,还有人说她瘦了不少。
她看完以后把手机放到一边。
我问她:“你怎么不回?”
她说:“没什么好回的。”
“你不是一直想让他们知道你过得怎么样吗?”
“以前想。”她说,“现在觉得,让不让他们知道,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病了一场以后,人有时不是更需要别人,而是终于知道自己真正需要谁。
八月初,林秋梅办理了出院。
医生说她还不能正常走路,要定期复查,控制饮食,每天按时换药。她坐着轮椅回到小区,6栋一楼的门口已经摆了十几个花盆。
有太阳花,也有长寿花,还有两盆不知道名字的小绿植。
阿莲说是大家凑在一起买的。
林秋梅一盆一盆地看过去,嘴里不停念叨:“这个不能放太阳底下,那个水不能浇太多。”
赵志强把她推进屋里。
屋里已经收拾过,客厅中间空出一块地方,方便轮椅转弯。沙发旁边加了扶手,洗手间门口也铺了防滑垫。
林秋梅看着这些东西,没有说话。
赵志强把钥匙放在桌上:“我找人装的。”
“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到底多少?”
“八百六。”
她从抽屉里拿钱。
赵志强连忙按住她:“我还没穷到连八百块都要你出。”
她看着他的手,慢慢说:“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习惯了什么都自己算。”
赵志强收回手。
“以后你算账,我报账。”
她点了点头。
这句话听起来很普通,却是他们二十多年婚姻里第一次把日子说得这么清楚。
林秋梅出院后,赵东阳回了学校。
临走前,他把那把黄色塑料牌的钥匙挂在了母亲的轮椅上。
林秋梅问:“你不要了?”
“不要了。”
“那你还给我干什么?”
“让你留着。”
“留着有什么用?”
赵东阳说:“等我放假回来,你再还给我。”
她看了儿子一眼,没有再问。
后来我才知道,赵东阳把那把钥匙重新配了一把,挂在自己的钥匙圈上。他说那不是抽屉钥匙,是家里的钥匙。
林秋梅在家里养了十七盆花。
她每天早上坐在门口,把花盆挪到不同的位置。阳光太强就往里挪,天气阴就往外推。她的动作很慢,却很认真。
邻居们渐渐习惯了她坐在门口。
有人来买菜,会顺便跟她说两句;小孩子放学经过,会蹲下来问她花什么时候开;物业小张路过时,总要提醒她不要在门口放太多东西。
她不再卖早餐,却开始帮大家照看快递。
谁家白天没人,她就让快递员把包裹放在她门口。她会在纸箱上写好名字和时间,等人回来再交出去。
有人说她闲不住。
她说:“我不是闲不住,我是想让自己还有点用。”
她以前把“有用”理解成能挣钱、能养家、能给儿子交学费。后来她才发现,人活着不一定非要承担什么惊天动地的责任。
记得别人的快递,给花浇水,提醒邻居下雨收衣服,也可以是一天存在的理由。
九月的一天,赵东阳从学校回来。
他站在母亲面前,拿出一张纸。
林秋梅以为是什么缴费通知,脸色一下就变了。
赵东阳笑着说:“不是缴费单,是我的课程表。”
他已经申请了校内勤工助学,每周只做八小时,不影响上课。寒假还准备找一份短期实习。
林秋梅看完以后说:“你别把自己弄得太累。”
“你以前不是说,年轻人多吃点苦没坏处吗?”
“我说的是别人家的孩子。”
“那我现在是别人家的?”
她瞪了他一眼:“你少贫。”
赵东阳坐下来,问她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按医生说的控制血糖。
林秋梅说都有。
他不信,打开冰箱检查。
冰箱里没有饮料,没有甜糕,只有分装好的饭菜和几盒低糖点心。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日期,是赵志强写的。
赵东阳看了很久,突然问:“爸呢?”
“去买菜了。”
“他现在每天都买菜?”
“每天。”
“他会挑菜吗?”
“以前不会,现在会问价。”
母子俩同时笑了。
赵志强回来时,手里提着一袋番茄和一条鱼。他把鱼放进厨房,先问林秋梅今天有没有换药,再问儿子晚上想吃什么。
赵东阳说:“都行。”
赵志强说:“那就煮鱼汤。”
林秋梅在旁边纠正:“别放太多盐。”
“知道。”
“鱼要先煎一下。”
“知道。”
“别把鱼煮散了。”
赵志强回头看她:“你到底是想吃,还是不想让我做?”
林秋梅说:“我坐着不能做,只能多说两句。”
赵志强把围裙系上:“那你少说,我听不见。”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林秋梅坐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她看着丈夫忙碌的背影,忽然对我说:“以前我觉得,夫妻就是一起扛事。后来才知道,光扛不说,别人根本不知道你扛不动了。”
我说:“现在说也不晚。”
她摇摇头:“有些话,晚了就是晚了。”
“那你后悔吗?”
她想了一会儿。
“后悔早些年没有听医生的话,后悔把身体当成不会坏的东西。至于别的……”她看向厨房,“不后悔。”
她说这话的时候,赵志强正好端着鱼汤出来。
他听见了,却没有问她在说什么。
那段时间,我以为她会慢慢好起来。
她甚至跟我说,等天气凉一点,要让我帮她拍第二张照片。这一次她要穿那条红色裙子,坐在花盆旁边,手里还要拿一把小剪刀。
“我要看起来像个园艺师。”她说。
“你现在也像。”
“像什么?像坐在门口等人的老太太?”
“像一个很有经验的人。”
她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可是糖尿病晚期不是靠一场手术就能结束的病。
十月,她的肾功能再次恶化。
她开始频繁去医院,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她不愿意住院,每次都是检查完就回家,说家里的花没人照顾。
赵东阳让她把花送人。
她坚决不同意。
“花是我养活的,凭什么我一住院就把它们分了?”
“它们可以让别人照顾。”
“别人不知道哪盆怕晒,哪盆怕水。”
“妈,你先把自己照顾好。”
“我自己能照顾。”
“你不能。”
赵东阳说完这三个字,自己先红了眼睛。
林秋梅愣愣地看着他。
她没有生气,只是把手里的剪刀放下。
过了很久,她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赵东阳立刻摇头。
“那你为什么总说我不能?”
“因为你明明已经很辛苦了,还总说自己能行。”
“我不说能行,难道说我不行?”
“可以。”
“什么?”
“你可以说你不行。你可以说你疼,可以说你害怕,可以说你需要我。你不必每次都先替我们考虑。”
林秋梅望着儿子,眼睛慢慢湿了。
“我说了,你就会留下来吗?”
“会。”
“会一直留下来吗?”
赵东阳咬着牙:“我不能保证一直在家,但我保证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回来。”
“那你的课怎么办?”
“我会安排。”
“你的生活怎么办?”
“我自己安排。”
林秋梅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长大了。”
赵东阳说:“你现在才发现?”
她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
第二天,她同意住院。
这一次,她没有再把花盆全搬进屋里,只留下三盆长寿花。赵志强把剩下的花送给了邻居,拿到医院的那天,林秋梅还特意交代他:
“那盆太阳花不能给阿莲,她会一天浇三次水。”
赵志强说:“知道了。”
“还有门口那盆,别让小孩踩到。”
“知道了。”
“你不要嫌我烦。”
赵志强停了停,说:“我不嫌。”
这是他那天说得最清楚的一句话。
林秋梅住院后,赵志强每天都去医院。
他以前不太会照顾人,连输液快结束了都不知道叫护士。后来他把护士说过的注意事项全部写在一个小本子上,什么时候测血糖,什么时候换药,什么时候做检查,都记得密密麻麻。
有一次我去探望,看见他坐在床边给林秋梅削苹果。
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皮断了一截又一截。
林秋梅嫌弃地说:“你这刀工,去摆摊早就赔光了。”
赵志强说:“你现在还挑。”
“我不挑,你下次削得更差。”
赵志强把苹果递给她:“那你别吃。”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吃。”
“已经比你以前做的饭强了。”
赵志强笑了笑,低头继续削下一只。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人到了某个年纪,真正的陪伴不是说多少好听的话,而是愿意一次又一次把苹果削坏,再重新拿一只。
十一月八日,林秋梅的病情突然恶化。
那天下午,赵东阳正在上课,赵志强给他打电话,让他不要急着回来。
赵东阳还是买了最近的一班高铁票。
晚上九点多,他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醒了。
她看见他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又请假?”
“我请的是事假。”
“老师会不会批评你?”
“不会。”
“你别老往回跑。”
“我不跑回来,跑去哪儿?”
林秋梅看着他,像是想笑,可嘴角只动了一下。
赵东阳坐在床边,给她看手机里的照片。
那是他们宿舍楼下的一排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照片里,赵东阳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杯豆浆。
林秋梅问:“你买的?”
“嗯。”
“像不像我以前卖的?”
“差远了。”
“你还敢说。”
“真的差远了,你做的豆浆有股焦味。”
“那你还天天喝?”
“因为便宜。”
林秋梅轻轻笑起来。
她笑了很久,咳嗽也跟着起来。赵东阳赶紧按铃,给她顺气。
护士过来后,她又闭上了眼。
夜里一点多,她忽然醒过来,问赵东阳:“你小时候的抽屉钥匙呢?”
赵东阳从脖子上取下来:“在这儿。”
“你还留着?”
“你不是让我保管吗?”
“我什么时候让你保管了?”
“你一直挂在我轮椅上。”
她想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抽屉里其实没东西。”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早就打开过。”
“你偷看我东西?”
“里面只有一张缴费单,还有你年轻时候的一张照片。”
林秋梅怔住。
“照片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怎么没问我?”
“我怕你不好意思。”
她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我年轻时好看吗?”
赵东阳看着她:“好看。”
“现在呢?”
“现在也好看。”
“你别哄我。”
“真的。只是现在看起来比较凶。”
林秋梅笑了,眼睛里有泪光。
“我哪里凶?”
“你一疼就骂人。”
“我不疼的时候也骂人。”
“所以我说得没错。”
她抬手想打他,却没有力气,只碰到了他的胳膊。
“你这个没良心的。”
“嗯。”
“我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样说你妈?”
“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很辛苦,知道你很疼,知道你其实很怕。”
林秋梅的手停在半空。
赵东阳把她的手握住,放到自己脸上。
“所以你别再装了。”
这次她没有说自己没事。
她看着儿子,轻声问:“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赵东阳闭上眼睛,眼泪落在她手背上。
“医生说会尽力。”
“我问你。”
他没有回答。
林秋梅等了很久,终于说:“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回广州。”
“我不会一个人。”
“你爸爸呢?”
赵东阳回头看了一眼病房另一边。赵志强靠在陪护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记账本。
“他也不会一个人。”
林秋梅慢慢点头。
“那就好。”
第二天早上,她让赵东阳把窗帘拉开。
外面没有太阳,天空灰蒙蒙的。医院楼下有几棵黄槐,叶子掉了不少,枝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问:“今天几号?”
赵东阳说:“十一月九号。”
“还有多久过年?”
“两个多月。”
“那你过年要回家。”
“我当然回。”
“别带同学回来,家里小。”
“我知道。”
“让你爸买只鸡。”
赵志强醒了,揉着眼睛说:“买两只。”
林秋梅看向他:“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
“我说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记住。”
“记住了。”
她又问赵东阳:“你想吃什么?”
“肠粉。”
“你不是嫌我做的豆浆焦吗?”
“肠粉不焦。”
“那就吃肠粉。”
她说完这句话以后,闭上了眼睛。
赵东阳以为她睡着了,坐在旁边不敢动。赵志强拿起记账本,开始写下一行字。
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那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林秋梅停止了呼吸。
她没有等到过年,也没有穿上那条红色裙子,更没有拍成第二张园艺师的照片。
消息传到小区群里的时候,阿莲正在水果摊后面清点橘子。她看完以后,蹲在地上哭了很久,连旁边的顾客都不知道该怎么劝。
物业小张把6栋一楼的大厅腾出来,放了几张椅子和一张白桌。没有人说要办得多隆重,大家只是自发地拿来一些东西。
有人送了白菊花,有人送了米和油,有人送来一袋林秋梅生前爱吃但后来不敢多吃的低糖饼干。
赵志强坐在桌边,整个人像突然老了十岁。
赵东阳没有哭。
他一直在给来吊唁的人倒水,告诉大家花盆不用搬走,母亲说过,长寿花要放在有散光的地方,太阳花不能每天浇水。
有人问:“这些花以后怎么办?”
他说:“我会回来照顾。”
“你在广州上学,能顾得过来吗?”
“能。”
他回答得很快。
我在旁边看着他,忽然想起林秋梅曾经问过:“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那时赵东阳说,她可以说自己不行。
可有些人一辈子都在说自己能行,直到最后,也还是先替身边的人安排好下一天该怎么过。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赵东阳来找我。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那把黄色塑料牌钥匙,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我去年夏天拍的。
林秋梅坐在轮椅上,头发被风吹乱,左边是儿子,右边是丈夫。她笑得很用力,眼睛眯成一条线,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
赵东阳说:“叔叔,我妈让我找你拍第二张照片。”
我接过纸袋,没有说话。
他又说:“她以前说过,想穿红裙子,坐在花盆旁边拍。可她那条裙子还在家里,没来得及穿。”
我问:“你为什么不自己拍?”
“我拍不好。”
“我也不一定拍得好。”
“你拍过一次。”
我看着那张照片。
“她还说过什么?”
赵东阳想了想:“她说你拍照的时候不会把人拍得很可怜。”
我鼻子一酸,转过身去。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6栋一楼。
花盆还在门口,长寿花开了几朵,颜色很淡。那盆太阳花因为没人按时浇水,叶子有些蔫,赵东阳蹲在地上,小心地给它松土。
赵志强从屋里拿出那条红裙子。
裙子已经有些旧了,袖口还脱了一根线。
他说:“她一直放在柜子最里面,没舍得扔。”
赵东阳把裙子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我没有拍照。
因为我们都知道,照片里缺一个人。
后来赵东阳把那张旧照片放在花盆旁边,找了一个透明相框罩起来。照片里的林秋梅年轻、健康,笑得张扬,身后是南方城市密密麻麻的绿树。
那天傍晚,赵志强坐在门口削苹果。
他削得还是不好,苹果皮断成了好几截。
我问他:“你以后还每天买菜吗?”
他说:“买。”
“还养花吗?”
“养。”
“会不会觉得麻烦?”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过了很久才说:“她说过,花是她养活的。”
“那你就继续养。”
“嗯。”
他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忽然问我:“她以前是不是经常送你东西?”
我说:“也没有多少。”
“她说你刚来这边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吃饭。”
我愣住了。
“她还说,你看着像不太会照顾自己的人。”
我笑了一下:“她看人挺准。”
赵志强低着头,把苹果切成小块。
“以后你来吃饭吧。”
“去哪儿吃?”
“我家。”
“你会做饭吗?”
他抬头看我:“不会可以学。”
这句话像是林秋梅说过的。
我没有拒绝。
林秋梅走后的第七天,我又经过6栋一楼。
门口的花盆摆得很整齐,红裙子已经收起来了,照片还放在原来的位置。赵东阳没有把母亲的早餐摊重新支起来,那里空出了一小块地方,只摆着一张矮凳。
赵志强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水壶。
他把水浇到长寿花根部,又停下来,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水壶移开。
以前林秋梅总说,长寿花不能浇太多。
他现在记住了。
我站在花盆前,看见相框里的林秋梅仍然笑得很亮。
她只有45岁。
她没等到过年,没穿上红裙子,也没能亲眼看见儿子毕业。
可她留下的那些细小安排,正在一点点变成别人继续生活的方式。
赵东阳会按时回家,会记得给父亲买药,会在假期回来照料门口的花。
赵志强开始学做饭,学着把账目写清楚,学着在想起妻子的时候,不再只坐着抽烟。
而我每次经过6栋,都会下意识往门口看一眼。
有时那里没人,只有花在风里轻轻晃。
我会想起她以前问我,今天吃咸的还是甜的。
现在我终于知道答案了。
都可以。
人活着的时候,能吃到什么、拥有多少、有没有人记得,似乎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有一天你不在了,仍然有人记得你怕哪盆花晒死,记得你削苹果时总把皮削断,记得你明明很疼,却还要先问别人吃没吃饭。
这样的记得,不会让一个45岁的女人重新回来。
却能让她没有真正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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