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主动去拥抱一副骨架。
除非,那副骨架曾经是自己的老师。
而这位老师,就是中国工程院院士、我国小儿外科主要创始人之一——张金哲。
2022年12月24日,张金哲在北京去世,享年102岁。
按照生前遗愿,他没有选择让身体归于墓园,而是把遗体捐献给首都医科大学,用于医学教学和科学研究。
做了一辈子医生之后,他最终又成为了一名“大体老师”。
但如果只是把张金哲称为一位著名医生,远远不足以概括他的一生。
因为今天中国人习以为常的“小儿外科”,在他年轻的时候,几乎还是一片荒地。
而他的第一次重要突破,甚至是拿自己的女儿冒险换来的。
1948年前后,一种可怕的新生儿疾病正在一些医院里蔓延。
孩子出生不久,皮下组织迅速发生严重感染、化脓,病情恶化得极快。
当时这种疾病的死亡率一度接近100%。
张金哲后来把它命名为“婴儿皮下坏疽”。
眼看着一个又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死去,他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相当大胆的办法:不要等脓肿完全局限,而应该更早切开患处,把脓液和坏死组织及时引流出来。
可问题是,这违反了当时“化脓未成熟不能切”的传统认识。
很多人不赞成。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张金哲刚出生不久的女儿也感染了这种病。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道几乎残酷的选择题。
继续按照原来的办法治疗,孩子很可能活不下来;
采用自己提出、却还没有真正验证过的新办法,就意味着他要亲手在自己女儿身上完成第一次尝试。
张金哲最终拿起了手术刀……
女儿幸运的被救了回来!
更重要的是,这个治疗思路随后得到推广。
张金哲留下的病例记录显示,婴儿皮下坏疽的死亡率由接近100%,迅速下降到了约5%。
后来成千上万的孩子,都因此获得了活下去的机会。
这件事,也让张金哲越来越坚定地把自己的方向转向儿童。
当时中国有句老话:“宁医十妇人,莫医一小儿。”
原因很简单:孩子不会准确描述病情,身体又远比成年人脆弱;成人能够承受的麻醉剂量、手术方式和医疗器械,放在婴幼儿身上,可能完全行不通。
但这恰恰意味着:孩子更需要一门属于自己的外科学。
1950年,30岁的张金哲在北大医院建立了一个只有5张病床的小儿外科。
这被视为新中国最早独立开展的小儿外科之一。
1955年,北京儿童医院成立,张金哲来到这里担任外科主任。当时科室只有15张病床、两间手术室,却已经是全国规模最大的小儿外科中心之一。
那时,小儿手术死亡率曾超过30%。
没有成熟体系,没有足够器械,没有多少经验可以照搬,很多东西只能从头摸索。
张金哲后来回忆自己的科研时,常常把它说得很简单:哪里不顺手,就改哪里。
没有合适的儿童手术器械怎么办?
自己做。
张金哲甚至在家里弄出了一个小作坊。
钳子太大,就重新设计;手术方式不好用,就重新琢磨。
几十年下来,他主持发明或改进的医疗器械、术式和技术超过50项,其中包括“张氏钳”“张氏瓣”“张氏膜”等一系列以他名字命名的技术。
很多创新今天看起来也许并不惊天动地,但它们解决的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怎样让一个几公斤重的孩子,少受一点罪,多一分活下来的可能。
也正是在这一点一滴的积累中,中国小儿外科从无到有。
2000年,80岁的张金哲获得国际小儿外科领域的重要荣誉——丹尼斯·布朗金奖。
2010年,他又获得世界小儿外科学会联合会终身成就奖。
国际同行评价他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完成了多少台手术,而在于他推动一个拥有巨大儿童人口的国家,建立起自己的现代小儿外科体系。
但如果你真正了解张金哲,会发现比这些奖项更打动人的,是另外一些不起眼的小事。
他给孩子检查身体之前,有一个习惯:先把手搓热。
因为冰凉的手突然碰到孩子肚子,孩子会害怕。
遇到哭闹的小患者,他也不急着按住孩子检查,而是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变魔术。
一会儿把它“变没”,一会儿又“变回来”。
孩子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他再笑着和孩子商量:东西给你玩,你让我摸摸肚子。
很多时候,一场原本哭声不断的检查,就这样完成了。
在张金哲看来,小儿外科医生首先面对的不是一个病例,而是一个会害怕、会疼、需要被尊重的孩子。
所以他一直希望儿童医院能做到六个字:儿无痛,母不悲。
他接诊时,患儿进门会起身相迎;检查之前先洗手、暖手;面对家长,他要求医生必须把病情说明白。
为了让家长听懂,他自己整理了大量儿童常见病知识,印成一张张小纸条,放在白大褂口袋里。
看完病,就递给家长。
这个习惯,他坚持了二十多年。
还有一件事,更能看出他的价值观。
20世纪80年代,张金哲把自己的稿费、书稿收入和科研奖金拿出来,在科室里设了一个专门帮助贫困患儿的基金。
有一个患有复杂先天畸形的贫困孩子,前后经历十余次手术,很多住院费和手术费就是从这个基金里出的。
与此同时,他连续28年利用周末前往天津儿童医院义务出诊、查房、手术和讲课。
没有报酬……
有人问为什么?
他的回答很简单:他支持的是儿童外科事业。
到了90多岁,张金哲依然没有真正离开医院。
94岁时,他仍然坚持出诊、查房、做科研。
95岁时,面对一个腹部长满巨大肿瘤的危重孩子,他仍然守在病房里研究手术方案。
100岁以后,他依旧定期到医院工作。
对于这个工作了七十多年的老人来说,退休似乎始终不是一个重要的词。
他曾总结过自己的处世方式:一生努力,两袖清风,三餐饱暖,四邻宽容。
1997年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之后,他写下了这16个字。
不是豪言壮语,却几乎就是他一生的注脚。
2022年,102岁的张金哲走到了生命终点。
但他的最后一个决定,依然和医学有关。
捐献遗体!
一个医生能给医学留下些什么?
论文、技术、学生、手术经验。
张金哲留下的当然远不止这些。
他曾经用自己的手术刀救孩子,用自己的稿费帮助孩子,用几十年的时间培养医生。
生命结束之后,他甚至把自己的身体也留下了。
于是才有了文章开头那个让人久久不能平静的画面:学生站在解剖标本陈列室里,面对已经成为“大体老师”的张金哲,张开双臂,抱住自己的老师哭泣。
昔日握着手术刀的双手已经不在。
曾经穿着白大褂、给孩子变魔术的老人也已经不在。
但那个曾经救过无数孩子的人,依然以另一种方式站在医学课堂里。
继续教下一代医生认识人体,学习医学。
从医生,到老师,再到“大体老师”。
张金哲把102年的人生,完整地交给了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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