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自己当时挺丢人,刚搭伙就盯着人家的养老金,像菜市场门口挑豆腐,先拿手指戳戳硬不硬。
我姓周,五十六岁,住在豫东的青河县城,年轻时在老棉纺厂旁边开过裁缝铺,如今接些改裤脚、换拉链的零活。
我搭伙的男人叫刘广顺,六十一岁,原先在菜市场卖熟食,摊子收了以后每月有四千八百块养老金,他有个女儿叫刘梅,在社区医院当护工,离婚后带着一个闺女过日子。
我们是在老小区西门的面馆认识的,那天我拿着一条裤子去找人换松紧带,他端着面碗坐在我旁边,问我是不是周师傅,我说是,他说自己有件夹克拉链坏了,放我那儿改改。
他把夹克送来时,袖口沾着一小块卤汁,我拆开内衬,看见里面缝着一个旧药盒,药盒盖子已经磨白了,他站在旁边说不用洗,能拉上就行,我说衣裳穿在人身上,哪能只管拉链,他就笑了一下。
那段时间,他每天上午来铺子门口转一圈,有时拎两个包子,有时啥也不拿,站着说几句菜市场的闲话,我女儿在外地上班,电话一周打不了几回,家里长时间没人说话,我听着他絮叨,手里的针也没那么快停了。
他第一次跟我提养老金,是在我把夹克递给他那天,他说周姐,我的钱每月都给梅,家里水电和她孩子上学都靠这笔,你要是介意,咱们趁早别往一块儿凑。
我没接他的夹克。
那件事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问他药盒里装的啥,他说降压药,刘梅给他按天分好,省得他早上忘,我说她倒是细,他说细啥,她拿走钱倒是准时。
他这句说得轻,听在我耳朵里却沉,我把夹克放在柜台上,说搭伙过日子,钱各管各的,你给女儿多少是你的事,别叫她把手伸到我碗里,他说不会,梅不是那样的人,我问他见过几个女儿不那样,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没再接话。
后来我们在社区调解室登记了搭伙,没办酒,也没叫两边亲戚,只买了两床新褥子和一只电饭锅。
搬到一起住的第三天,刘梅来了,她穿着社区医院的蓝色工作服,进门先看厨房,再看我的裁缝机,问我爸每月钱是不是都按时到账,我说这话你问他,她把脸转过去,说我就随口问问。
刘广顺在旁边收拾碗筷,像没听见,等她走后才说梅这人嘴快,心不坏,我说嘴快的人,往往把别人不愿听的都说出来,他把碗摞好,说她一个人拉扯孩子,也难。
我心里那点不舒服,慢慢长成了刺。
没过多久,刘梅把一张银行卡放在餐桌上,说爸,你的养老金我先替你收着,每月给你留三百,买菜够了,剩下的我拿去还房贷,等我缓过来再说。
刘广顺正在择菜,手里的芹菜叶掉了一地,他说梅,别当着你周姨的面说这个,刘梅说她早晚要知道,又不是偷她的钱,我没吭声,把银行卡推回去,说你们父女俩商量,别把我夹中间。
可刘广顺当天晚上还是把钱转给了她,只留下三百多块在手机里,他说梅那边急用,等她把房贷压过去,孩子上学就安稳了,我问那咱们的菜钱呢,他说我还能去市场帮人看摊,一天挣个几十块。
我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旧药盒,拧开盖子,把两粒药倒在手心,忽然不知道这屋里谁才是客人。
可谁知,刘梅第二天就把一张住院缴费单送到了我手里。
她说这是我爸去年摔伤欠下的尾款,医院一直催,钱是我先垫的,他的养老金得接着还,不然我也撑不住,我问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她说早说你就不跟他搭伙了吧,我说你这话难听,她说难听也是真的。
刘广顺从里屋出来,脸色很不好看,说梅,你拿这些来干啥,刘梅把缴费单收回去,说我不拿来,谁替你拿,我爸的病历、药费、欠条全在我手里,你们谁也别装轻松。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要搬回自己那间旧平房,等把欠款还完再回来,我说你不用走,屋子是两个人住的,你女儿的钱该还就还,生活费咱们重新算,他说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受这个气。
我说你把养老金全给她,我受的还不只是气。
他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最后说周姐,梅小时候发烧,我抱她走了几里地去卫生所,她妈跑了以后,她跟着我吃过不少苦,我现在手里还有这点钱,能给她就给她。
我没说话,转身去关灯。
春节前,刘梅来拿钱时,我把门挡住了,说他给你多少是他的事,但家里的米面和药不能断,她说你管得挺宽,我说我跟他住一个屋,就得管这口锅,她说那你把他的钱看牢,别让他再往外拿。
刘广顺从后面赶过来,挡在我们中间,说周姐,你别跟她吵,梅,你也少说两句,刘梅盯着我说你满意了吧,我爸现在连给外孙女买双鞋都要看你脸色。
她走后,我把自己的退休存款本摊在桌上,里面只有六百多块,刘广顺看了一眼,说你不用拿出来,我说我没拿出来,我只是让你看看,我也不是来分你那四千八百的。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先难受起来。
开春那阵,他在菜市场帮老赵看摊,回来时腿已经肿了,起初他说扭了一下,第二天连楼梯都下不去,我陪他去县医院拍片,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刘梅在缴费窗口跑前跑后,交钱时一遍遍翻包,脸都白了。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等检查结果,听见走廊轮子响了一阵又停,我手里捏着那只旧药盒,盒盖被我掰开又合上,里面只剩两片药。
医生出来说血管堵得厉害,得马上做手术,家属先去签字,刘梅把单子递给我,说周姨,你陪着他,我去借钱,我问她不是有房贷吗,她说房贷也得排后面,我爸先活着。
她跑到楼梯口时,刘广顺突然醒了,伸手抓住我袖子,说别叫梅借,她已经替我借得够多了,我问你不让她借,难道让她看着你躺着,他说我不想她再给我填窟窿。
护士催着签字,我把笔塞进他手里,他手抖得厉害,最后还是按了手印。
手术做了快两个小时。
那天我一个人在病房门口守着,闻见楼道里的煤烟味,想起他刚来我铺子时那件夹克,想起他说给女儿钱是他的事,也想起我把他的银行卡推回去时那副硬气样子。
刘梅回来时,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把一沓收据放在我腿上,说手术费我借到了,欠条在这里,你别替我爸签字,我说我没钱替你们还,她说我知道,所以我没让你签,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我那只旧药盒。
我问药盒怎么在你这儿,她说我爸住院前交给我的,让我把他的药分好,他怕你看见里面没药会担心,我说他都这样了,还顾着这个,她低头把收据一张张抹平,说他从年轻时候就这样,欠着别人,嘴上还说没事。
我把布袋递回去,她没接,只说周姨,你别跟我爸领证,搭伙就行,钱也别混一块儿,他这条命是我的,我不想再多一个人跟着受牵扯。
我气得耳朵里嗡的一声,问她是不是盼着我们散,她抬头说我盼的是他能少给我添点债,您要是不信,明天就去银行查,这几年他的钱一分没进我手里,全拿去还他当年借的钱和住院费了。
她把缴费单、借条、房贷流水全铺在床边的小桌上,最上面那张是她替刘广顺补交的养老保险,下面压着几张市场管理费收据,日期隔得很乱,有的已经被水泡皱了,她说我爸不让我告诉您,是怕您觉得他穷,您要是觉得他给不起,就别搭伙,我不拦。
刘广顺听见动静睁开眼,说梅,别说了,她说我不说,谁替你说,随后把那只旧药盒塞回他枕头底下,又去拧床头的暖水瓶盖子,发现里面没水,转身就往外走。
刘广顺叫住她,说闺女,剩下的钱别借了,我这把老骨头,能治就治,不能治也别拖你,她站在门边说你少说这些,医生让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别跟菜市场卖剩菜似的,挑好的留给别人。
她说完就出去了。
那几天,刘梅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还要回家给孩子做饭,刘广顺嫌她脸色差,让她回去睡,她不答应,护士让换床单,她先把床栏擦了两遍,再扶他慢慢坐起来。
我去买饭回来,看见她把我放在椅子上的裁缝剪刀收进了抽屉,怕刘广顺起身时碰着,旁边还压着一张缴费单。
我伸手去拿,那张单子背面写着几行小字,是刘梅记的药名和时间,最下面写着周姨的饭别放辣,他胃不好。
那张纸后来没了。
出院后,刘广顺走路一瘸一拐,刘梅把他送回家,临走前给我一串钥匙,说这套旧平房的水电都在这个小盒里,您别收,谁来要钱您就拿出来对账,我说我不要,她说不是给您的,是给我爸留着。
刘广顺坐在沙发上说你周姨不会拿,刘梅说我知道,所以才给她。
从那以后,他的养老金还是每月打给刘梅,只是她会留下家里买菜和药的钱,剩下的拿去还欠账,刘广顺偶尔嘟囔几句,说女儿手里没钱,我说你少管,她给你端药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手里没钱。
他听了也不顶嘴,只在晚上把电饭锅里的粥盛出一碗,放到刘梅常坐的那把椅子旁边,第二天早上再倒掉。
又过了两年,刘梅的闺女考去了外省,刘广顺把存下的一笔钱塞给她,她没要,说外孙女的学费我自己想办法,您把腿养好,别再去市场看摊了。
刘广顺说那我总得给孩子买点东西,她说买两双袜子就行,别拿整月的钱往外掏。
他就真的只买了两双袜子,花了不到一百块。
去年入冬,我和刘广顺把旧平房租了出去,搬进了小区里一套带电梯的房子,刘梅过来帮忙收拾,把装药的盒子换成了新的,旧药盒被她顺手扔进了纸箱,我翻了半天没找着,她说周姨,那个盖子都合不上了,留着干啥。
这件事我一直没问她。
现在是腊月二十三,我坐在阳台边给一件棉袄改袖口,刘广顺在厨房削土豆,刘梅带着孩子来送腊肉,孩子蹲在地上拆一盒彩笔,刘梅把养老金到账的手机递给她爸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她说爸,这个月先留点买药,别都转给我,刘广顺说我不给你,你拿啥还账,她说账慢慢还,土豆要糊了,您去看看锅。
刘广顺撑着桌沿站起来,刘梅把围裙解下来系到他腰上,说您腿脚不利索就别逞能,他说那你给我搭把手,她说您先把锅盖掀开,别烫着。
锅盖被掀开一道缝,白气沿着窗缝往外散。
刘梅把一串钥匙放进抽屉,电饭锅里的粥咕嘟了一声。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