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龙明珊,今年 26。
24 岁那年从老家出来,兜里揣着八百块,到深圳。
第一份工在电子厂,三班倒,一个月四千二。干了半年,腰先不行了。同宿舍的阿娟说,你去试试代驾,晚上跑,时间自由,赚得多。
我去了。
女代驾少,平台一开始不愿意收。我把驾照拍了,又跑了三趟门店,经理才松口。
第一单在福田,一个喝多了的中年男人,上车就问,小姑娘你行不行。我没说话,把车倒出来,稳稳上了滨河大道。他到地方多给了五十,说,妹子,稳。
那晚上我跑了四单,赚了三百二。回到出租屋,腿是软的,手还在抖。但我把钱数了三遍。
深圳的夜很长。
十点出门,凌晨四五点收工。KTV、酒吧、写字楼地下车库,什么人都见过。吐在车上的,哭的,骂人的,还有趁机揩油的。
有次一个老板拉着我手腕不放,说送我上去坐坐。我把他手掰开,说,哥,我代驾,不陪聊。他骂了句脏话,还是把车费结了。
这种事多了,我就学会了看人的眼神。上车先看对方喝到什么程度,手放在哪里,车门有没有锁。
我租的房子在坂田,一房一厅,月租一千八。
房东叫梁海山,五十出头,本地人,老婆前几年走了,一个人住楼下。
第一次见他,是签合同。他看我身份证,说,小姑娘一个人?我说是。他把钥匙递过来,又多给了一把,说,楼下大门的,晚上回来晚了别喊保安,自己开。
我那时候没当回事。
后来才知道,他是怕我一个女孩子半夜叫门不安全。
梁叔话不多。偶尔在楼道碰到,就点点头。有次我电动车胎爆了,推到楼下,他刚好在乘凉,二话不说帮我换了内胎。我要给钱,他摆摆手,说,几块钱的事。
还有一次我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趴在床上起不来。他上楼收租,敲了半天门,我勉强应了一声。他推门进来,摸了摸我额头,转身就下楼。半小时后端了碗粥上来,还有退烧药。
他说,一个人在外,别硬扛。
我喝着粥,眼泪掉碗里了。
在深圳两年,我跑了一万一千多单。
平台数据显示,我是片区女代驾里接单量第二的。攒下的钱,加上过年没回家多跑的那些单,一共三十一万两千。
我把三十万存了定期,剩下的一万二留着回家。
我妈打电话来,说,珊珊,回来吧,相个亲。
对方是镇上中学的老师,姓周,二十八,有编制。我妈说,人家条件好,你别错过了。
我其实不想回。但我妈在电话里哭,说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跑夜路,我天天睡不着。
我心软了。
回家那天,梁叔帮我把行李箱拎到楼下。他说,回去看看也好,要是不合适,就回来。房子给你留着。
我点点头,没说话。
相亲安排在镇上的茶馆。
周老师戴眼镜,穿白衬衫,看起来文质彬彬。一开始聊得还行,他问我在深圳做什么。
我说,代驾。
他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代驾?他重复了一遍,那种晚上给人开车的?
我说是。
他笑了笑,那笑有点说不上来的味道。他说,女孩子做这个,不太好吧。
我问,哪里不好。
他说,天天半夜在外面,接触的都是喝酒的男人,说出去不好听。我们家是教书的,我妈要是知道……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放下茶杯,说,周老师,我两年赚了三十万,没偷没抢,每一分都是自己握方向盘赚的。你要是觉得不好听,那就算了。
他脸涨红了,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可以换个工作,比如回来开个店……
我站起来,说,不用了。
走出茶馆,太阳很大,我眯着眼。
我妈在外面等,看我脸色就知道黄了。她叹气,说,珊珊,你就不能说你在深圳做文员?
我说,妈,我不丢人。
回家待了三天。
亲戚来串门,问我在深圳做什么。我妈抢着说,在公司上班。我没拆穿,但心里堵得慌。
走的那天,我妈塞给我一袋腊肉,说,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我上车,给梁叔发了条微信:梁叔,我回深圳了,晚上到。
他回:好,粥给你温着。
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稻田,忽然就笑了。
相亲那点事,算什么呢。
我有三十万存款,有一双能握方向盘的手,还有一个会给我温粥的房东大叔。
深圳的夜,还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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