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红梅说给我介绍对象的时候,我正在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啃烧饼,芝麻掉了一胸脯。她说那姑娘是她表妹,在镇上供销社上班,大眼睛,长辫子,会纳鞋底,还会用缝纫机匝鞋垫。她形容得具体极了,连那姑娘左眼角有颗小痣都说了。

烧饼差点噎住。1996年我十九岁,刚高考落榜,在家里刨了半年地,裤腿上泥点子从来没洗干净过。我妈每天吃饭都要叹三回气,说隔壁王二拴都订亲了。现在张红梅主动送个姑娘来,简直是观音菩萨显灵。

“周六你来我家,”她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链条哗啦啦响,“我带你见她。”

周六我起了个大早,把唯一一件白衬衫从箱子底翻出来,对着镜子用水蘸湿了梳头,三七分,苍蝇站上去劈叉。还借了我爸的凤凰牌自行车,车铃按一下脆生生的响。路过镇上的时候咬咬牙买了兜苹果,红富士的,五块钱三斤,搁平时我舍不得。

张红梅家在李家坳,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土路颠簸,苹果在车筐里蹦跶着,我一手扶把一手护兜,生怕磕坏了见面礼。

到她家门口的时候,我愣住了。

院子里没人。堂屋门敞着,张红梅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腰上系着蓝布围裙,手里攥着把镰刀。她看见我,眉毛一扬:“来了?正好,跟我下地。”

“下地?”我按着车把没动,“你表妹呢?”

“急什么。”她把镰刀递过来一把,“先干活,干完活再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来都来了,那兜红富士还在车筐里码着,人姑娘家在跟前呢,我总不能甩手就走。我接过镰刀,刀刃上还沾着草汁,绿盈盈的。

张红梅家的麦地在村后头,两亩多,金灿灿铺了一面坡。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脊梁发烫,麦芒扎着手腕痒酥酥的疼。我弯下腰割了第一把,麦秸茬口齐整整的,扎在掌心里有一种很实在的涩。

“你割得太慢了。”张红梅在我前面两垄地,镰刀唰唰地响,割下来的麦子码得整整齐齐,“照你这速度,天黑也割不完一亩。”

我直起腰擦汗,白衬衫早被汗溻透了,贴在背上又黏又难受。我问:“你表妹到底什么时候来?”

她头也不回:“忙完就来。”

我心里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但还是弯下腰继续割。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我的腰像要断成两截,手心磨出两个水泡,一攥镰刀刀柄就钻心地疼。张红梅中间回去了一趟,提来一瓦罐绿豆汤,我灌了两碗,咸的——她放了盐,说解暑。

到下午四点多,两亩麦子终于割完了。金色的麦铺子齐齐倒地,留下齐脚踝的麦茬,空气中浮着干燥的草香味。我瘫坐在田埂上,腿打颤,手也打颤,白衬衫变成了灰衬衫,领子上一圈黑汗印。

张红梅走过来坐我旁边,从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展开来是两块麦芽糖。她递给我一块,自己叼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说:“辛苦你了。”

我嚼着糖,甜味儿从舌尖漫开。太阳没那么毒了,斜斜照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这才认真看了她一眼,短头发,碎花衫子,袖口卷到胳膊肘,小臂上有麦芒划的红印子。

“你表妹呢?”我含着一嘴糖问。

她噗嗤笑了,笑得麦芽糖差点呛出来。拿手背捂了捂嘴,眼睛弯成月牙:“我表妹昨儿个定亲了,跟我说的那个不是她。”

“那——”

“那什么那。”她把包糖的手帕叠好塞回兜里,“我一个人割不完这两亩地,我爸腰伤了,我妈得做饭。找别人帮忙得管饭还得欠人情,找你嘛……”

她顿了顿,夕阳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耳朵尖有点红:“请你吃麦芽糖就行了。”

我愣了半晌,忽然也笑了。坐在田埂上,脚底下是麦茬地,手心里是水泡,白衬衫是彻底完了,凤凰牌自行车的车筐里那兜红富士还好好儿的,被日头晒了一天,苹果皮都皱了。

“行吧。”我说,“那明年还割不?”

张红梅站起来拍裤子上的土,伸手拉我。她手心也糙糙的,茧子磨着茧子,她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你先把苹果拎进屋,我妈炖了鸡。”

回去的路上天擦黑,我骑着自行车,张红梅坐在后座上,手轻轻扶着车座边缘。晚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把她身上的汗味和麦草味送进我鼻腔。

路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她跳下来,跑进去买了瓶汽水,橘子味的,噗嗤一声拧开递给我。我单手扶着车把喝了一口,气泡呛得鼻子发酸。

“张红梅,”我说,“你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打算给我介绍对象?”

她坐回后座,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声音被风吹得有点碎:“那你下周六还来不来?”

我没说话,蹬着车往前骑。月亮升上来了,浅浅一道弯挂在东边。车筐里那兜苹果随着颠簸轻轻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后座上那个人安安静静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车座边缘移到了我腰侧,隔着一层被汗浸透的衬衫布料,软软搭着。

那兜苹果最后进了张红梅家堂屋的搪瓷盆,她妈洗了切块端出来,我啃了一块,真甜。

后来我确实见了她表妹——第二年夏天,那姑娘来张红梅家走亲戚,扎着长辫子,眼角有颗小痣。张红梅拉着我胳膊介绍的时候,我正帮她家修猪圈顶棚,满手水泥灰。

表妹冲我笑了笑,我也冲她笑了笑。

张红梅踢我一脚:“别傻站着,去打水给人洗手。”

我拎着桶往井边走,回头看了一眼。张红梅正跟表妹说什么,两人笑得前仰后合。阳光晒着院子里的麦秸垛,金灿灿的,跟去年那片麦地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