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散伙饭那天晚上,老大把宿舍那把泡了四年茶的紫砂壶往桌上一搁,壶嘴缺了个口,茶叶渣还黏在底上。
他说了句咱们这屋六个人,当年冲着“国家历史学基地班”六个字进来的,毕业了没一个去做学术。
饭店包厢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大家该笑的笑,该碰杯的碰杯。
那是2020年夏天,南开大学历史学院历史学基地班,我们宿舍六个人最后一次一起吃饭。
八里台校区外面那条街的馆子,人均六十,点了两箱啤酒。
二
填志愿的时候,亲戚的反应出奇一致——好学校,好专业,毕业进研究所或者留校,体面。
我二姨的原话是“南开的历史学,那可是王牌,出来就是文化人”。
老大是山西人,家里三代教师,他爸说历史学基地班出来当老师也比别人强。
老二河南的,分数够不上南开金融,被调剂过来的,本来报的是经济学院。
老三河北衡水的,考进来的时候是全县文科第二,他说自己没什么特别想学的,分数到了就填了。
老四天津本地人,他妈在档案馆上班,说这个专业出来考公务员对口。
老五山东的,高中历史竞赛拿过奖,是真喜欢。
我最离谱,高二看了《国家宝藏》,觉得搞文物修复特别酷,第一志愿就填了历史学。
入学的时候学院老师说,基地班保研率百分之五十以上,往届师兄师姐要么读博要么去部委,最差也是省级博物馆。
大一元旦晚会,辅导员端着杯子说你们这批是尖子里的尖子,前途无量。
那时候我们信。
三
到2025年夏天,五年过去了。
我们宿舍六个人,一个在天津和平区某街道办,一个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一个在石家庄私立中学教历史,一个在成都读博,一个在南京做图书编辑,还有一个——我,在天津一家小型文化公司写文案,偶尔接点公关稿的私活。
当年说好的“学术之路”,一个都没走成。
四
老大 · 山西晋中人
家庭背景算是普通工薪,父母都是中学老师,不算富裕但也不穷。
性格是宿舍里最稳的一个,做事一板一眼,大学四年笔记记得跟印刷体似的。
大四那年他考研本校,差了几分没进复试。
我们当时都觉得他肯定二战,他自己也买了资料占了个自习室座位。
结果那年冬天他爸生病住院,他回了趟家,回来就把资料卖了,开始准备考公。
2021年省考上了天津和平区某街道办的行政岗,事业编。
月薪到手七千左右,公积金双边三千多。
他租的房子在河西区,老小区,合租,月租两千二。
去年他爸身体好了一些,家里帮衬了点首付,在津南区买了套小两居,月供占他到手工资快一半。
代价是无聊。
他微信签名至今是“VLOOKUP了四年”。
有一次我们群里聊天,他说街道办最忙的时候是创文创卫,平时就是填表、写材料、接待群众。
我说这不是挺有意义吗。
他说有意义是有意义,但每天坐在工位上打开Excel的那一瞬间,会恍惚觉得自己还在上大学,只不过换了个教室。
老二 · 河南信阳人
家里做小生意的,爸妈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
性格是宿舍里最活泛的,大一就加了学生会外联部,特别能喝酒,特别能聊天。
调剂进来的,他大二就动了转行的念头。
大三上学期开始自学互联网运营,报了线上课程,做了个自己的公众号写历史文化科普,粉丝不多但简历上能写。
2020年秋招投了八十多份简历,笔试三十多场,面试被拒了十几次。
最后去了北京一家做在线教育的互联网公司做用户运营,不是大厂,中等规模,月薪一万二,十四薪,首年总包大概十七八万。
公司在海淀黄庄,他租在昌平线终点站附近,单程通勤一个半小时。
去年公司裁员了一轮,他没被裁,但整个部门从十五个人减到八个,活翻倍了。
代价是身体。
他去年体检,脂肪肝、甲状腺结节、慢性胃炎,样样齐全。
群聊里发过一张体检报告的照片,配文就两个字:通了。
老三 · 河北衡水人
宿舍里成绩最好的一个,大四保研去了华东师大,中国近代史方向。
2023年硕士毕业,没有继续读博,去了石家庄一所私立高中教历史。
月薪八千,包住宿,有食堂,五险一金按最低基数交。
他教高一四个班的历史,每周十二节课加两个晚自习。
去年评上了二级教师,工资涨了几百块。
代价是落差。
他说有一次课上讲到北洋军阀,底下学生都在玩手机,他停下来问了一句“你们知道南开吗”,没人抬头。
那天下课后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群里聊起来他说,当年在基地班的时候觉得历史是安身立命的东西,现在觉得它就是一份工作,跟别的没什么两样。
老四 · 天津南开区人
本地人,家里条件最好,爸妈都是体制内的。
大四没考研没考公,直接去了天津一家出版社做图书编辑。
月薪六千五,年底有绩效奖金,一年到手大概九万左右。
公司在和平区,他家住在南开区,地铁四站路,每天回家吃饭。
他负责的是文史类图书的校对和策划,去年参与了一本天津地方志的编校,印了一千册,卖出去不到三百本。
代价是焦虑。
出版社效益一年不如一年,纸质书越来越难卖,去年年终奖只发了半个月工资。
他说他有时候翻自己编的书,会觉得这些东西除了他和作者,可能没人认真看过。
去年他开始接一些公众号的约稿,写历史文化类的科普文章,一篇八百到一千二,算是补贴家用。
老五 · 山东潍坊人
唯一一个还在学术这条路上的人。
大四保研本校,2022年转博,中国史方向,导师是学院里挺有名的一位教授。
博士一个月补贴三千出头,加上导师项目劳务费,好的月份能到四千五。
他租在学校附近的学者公寓,单间,月租一千八。
去年发了一篇C刊,算是博士生涯里最重要的一步。
他说顺利的话2026年夏天能毕业,然后找高校的教职。
代价是清贫和不确定。
三十岁了,没房没车没对象,每次回家他妈都催他考个编制算了。
他在群里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做学术最大的奢侈不是聪明,是身边的人愿意等你。
五
最后是我。
我2020年毕业之后在一家文化公司做文案策划,公司在南开区白堤路,主要给文旅项目写宣传稿和展陈文案。
月薪七千,五险一金,年底有十三薪,一年到手大概九万多。
2023年跳了一次槽,去了另一家做文创的公司,工资涨到九千,但公司去年效益不好,年终奖没发。
代价是迷茫。
毕业五年,同学里有人买房了有人升职了有人发C刊了,我还在写公众号推文和景区介绍词。
好处是自由,不用坐班,每周去公司开两次会就行,其他时间在家干活。
坏处是不稳定,项目多的时候月入过万,项目少的时候到手不到六千。
去年年底我接了一个私活,帮一家博物馆写展陈大纲,八千块,写了两个月。
交稿那天我在电脑前坐了四个小时改最后一版,改完发过去,对方回了一句“可以了”。
没有多余的话。
我关上电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瓶可乐,坐在马路牙子上喝。
那一刻我想起大二那年暑假,我们在学院资料室整理古籍目录,老师说你们现在做的这些工作,以后可能就是一辈子的事。
那时候觉得一辈子很长,现在觉得也就这么回事。
六
前两天老大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当年我们宿舍的课表,夹在一本书里翻出来的。
周一到周五排得满满当当,中国古代史、世界近代史、史学概论、文献学。
老二回了一句:当年一周的课比我现在一周的会还多。
老三说:我现在一周十二节课,比上学时候还累。
老四发了个定位,在天津某家书店,拍了一张他编的那本地方志摆在角落里的照片,说卖出去第二本了,不知道谁买的。
老五没说话,发了一张论文修改稿的截图,批注密密麻麻。
我回了一句:咱们这屋六个人,当年冲着“基地班”三个字来的,毕业五年了没一个做学术。
老大说:做不做学术有什么关系,都还活着。
七
南开历史学基地班,985的王牌专业,国家基础学科人才培养基地,保研率过半,号称学术精英的摇篮。
我们六个人进去的时候都以为自己会是那百分之五十。
结果五年过去,一个街道办,一个互联网,一个私立中学,一个出版社,一个读博,一个写文案。
没有一个人活成了招生简章里写的样子。
但也都还行。
老大买了房,老二没被裁,老三评了职称,老四还在编书,老五发了C刊,我还能接到私活。
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选了之后怎么过。
历史学教会我们的从来不是怎么找到一份好工作,是知道了那么多王朝兴衰之后,对自己那点起落没那么大惊小怪。
如果是你,当年拿着南开历史学基地班的录取通知书,会怎么选?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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