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年秋天，小儿子刚满八个月，断了奶。
我抱着他在出租屋门口站了一下午。对面是条窄街，卖炒粉的、卖猪脚饭的、卖麻辣烫的，一到饭点全是穿工服的人。我老公在隔壁电子厂上夜班，一个月四千五。老大上小学，老二喝奶粉。
那天晚上我跟他说，我想盘个店。
他没说话，翻了个身。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们手里只有六万，是结婚这些年一分一分攒的。盘个店，押一付三，再加上锅碗灶台，六万刚够。赔了，全家喝西北风。
第二天我自己去了街口。那家 "湘赣人家" 要转让，老板说做不下去了，一天卖不到三百块。我站在门口看了两个小时，中午十二点到两点，进去的人不超过十个。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隔壁那家隆江猪脚饭，排队排到马路牙子上。
我问老板，你这店多少钱转。他说四万五，带所有东西。我还到三万八，他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回家我跟老公说，店盘下来了。
他坐起来，脸色很难看。他说何淑梅你是不是疯了。我说没疯，我算过。他说算过什么，你连菜都不会炒。我说我会炒家常菜，够了。
那是我们结婚七年吵得最凶的一次。他摔门出去，凌晨三点才回来。我没睡，坐在床边等他。他进门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说，行吧，你要做就做，亏了别怪我。
我说不怪你。
店开在十月一号。名字我没改，还是 "湘赣人家"。我只改了一样东西 —— 菜单。
原来的菜单有三十多道菜，什么都有。我砍到十二道。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辣椒炒肉、攸县香干、手撕包菜、酸辣鸡杂、紫菜蛋花汤，再加三个素菜和一个例汤。
我跟老公说，菜少，备料就少，浪费就少，出餐就快。
他半信半疑。
第一天我四点起床。去菜市场进货，回来洗菜切菜，六点半开火。九点多第一个客人进来，是个穿蓝色工服的小伙子，要了一份辣椒炒肉饭，十二块。
我炒的时候手在抖。
他吃完说，大姐，味道还行，就是肉少了点。
第二天我把肉加了量。一份辣椒炒肉饭，肉从二两加到三两，价格不变。成本多了一块五，但我想通了一件事 —— 这些工人一天干十二个小时，要的就是吃饱。你给他吃饱，他明天还来。
第一个月，流水一万八，除掉房租水电食材，净赚不到两千。
老公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觉得这事儿没戏。
第二个月开始有回头客了。几个在附近模具厂上班的湖南人，天天中午来。他们说我炒的菜有家里的味道。我心里清楚，哪有什么家里的味道，就是油放够、盐放准、辣椒用本地的，不偷工减料。
真正的转机是冬天。
东莞的冬天不算冷，但工人下了夜班，凌晨一两点，想吃口热的。我把营业时间改成早上六点到凌晨两点，两班倒。我自己盯早班和午市，下午请了个阿姨帮忙，晚市我老公下了班过来搭把手。
他一开始不情愿，后来看到流水，不说话了。
到 2019 年夏天，一天能卖八十多份，加上小炒和汤，日流水一千二左右。我算了一笔账：一份饭平均十五块，食材成本四块五，房租水电人工摊下来三块，纯利七块五。一天八十份，六百块。一个月一万八。
那一年净赚了十六万。
我把钱存成定期，没动。
2020 年是最难的一年。年初疫情，店关了两个月。那两个月我整夜睡不着，三万八的转让费、房租、压在冰箱里的食材，全打了水漂。老公说要不别干了，回去上班。我说再等等。
三月底允许堂食了，但只能坐一半人。我加了外卖。那时候外卖平台抽成高，一份饭到手十块钱，但量大。我印了小卡片，每份外卖里塞一张，上面写着 "加微信，下次直接点，比平台便宜两块"。
一个月加了四百多个微信。
后来我建了个群，每天早上发菜单，工厂里的人提前订，我中午统一送过去，不收配送费。群从一个变成三个，最多的时候一千二百人。
那一年流水翻了一倍。
2021 年，我在隔壁又盘了一个门面，把两家打通，加了六张桌子。请了两个师傅、一个洗碗阿姨、一个送餐的。我自己不再炒菜了，只管采购、管账、管人。
年底清账的时候，我坐在收银台后面，一笔一笔加。
三年，净利润一百零二万。
我把数字写在一张纸上，拿给老公看。他看了很久，没说话。然后他说，淑梅，你辛苦了。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委屈。
这三年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老大的家长会我去过一次，还是关了店门去的。老二上幼儿园，第一天我没送，因为那天午市太忙。我腰椎间盘突出，站久了腿麻，医生让我少站，我没听。我和老公一年没有性生活，不是不想，是太累了，倒头就睡。
一百零二万，是用这些换的。
2022 年春天，我把店转了。转让费十八万，加上手里的一百零二万，一共一百二十万。
我在东莞付了一套小两居的首付，写了两个人的名字。剩下的钱存了定期，给两个孩子各留了一笔教育金。
老公问我，不开店了，以后干什么。
我说先歇半年。
他说那钱够花吗。我说够，省着点花，够活三年。
他没再问。
现在是 2026 年，我四十三了。店转了之后我又开了一家，在另一个工业区，规模小一点，不用那么累。一个月净赚两万多，够了。
有人问我，三年赚一百万，秘诀是什么。
我说没秘诀。就是早起、实在、不偷工减料、把客人当人看。
他们不信，觉得我藏着掖着。
其实真的就这些。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一百万背后，是一个女人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是两个孩子最需要妈妈的时候妈妈不在，是一段婚姻差点被累垮，是一个腰椎已经坏掉的身体。
钱是真的。
累也是真的。
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开那个店。但我会对自己好一点。至少，每年买一件新衣服。至少，孩子家长会，去两次。至少，别把日子过成只有流水和账本。
人这一辈子，赚钱是为了过日子。不是为了过日子，只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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