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雪下得跟撕棉花似的。

我女儿马正梅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两个蜡烛包,跪在家门口。

孩子皱巴巴的,小脸青紫,一看就是早产。

我问她孩子爹是谁。

她跪在雪地里,咬破嘴唇,一个字都没说。

我抄起扫帚疙瘩抽她,她缩成一团,由着我打,就是不开口。

十几年了,我逼问过她上百回,翻来覆去就一句,妈,你就当是我欠你的。

我认命了。

直到那辆省城牌照的黑车停在我家门口,看清下来的人,我手里的搪瓷缸咣当砸在脚面上。

那张脸,烧成灰我都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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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夜里正梅烧得厉害,嘴里说胡话,翻来覆去念叨一个名字。

我凑近了听,她喊的是,英韶。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人攥住了。

英韶,韩英韶。

镇上修车行的学徒,个子高高的,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那会儿就觉得不对劲,但正梅醒过来之后,我再问,她又什么都不肯说了。

两个孩子在摇篮里哭,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正梅挣扎着下了床,侧过身子给孩子喂奶。

她的胳膊上全是淤青,一层摞着一层,我看着心里揪得慌。

我说你倒是说话,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正梅低着头,等孩子睡了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妈,别问了,问死我也不会说。

我把厨房的锅碗瓢盆摔了个遍,她愣是没吭一声。

大年初三,实在瞒不住了,我抱着两个孩子去卫生院做检查。

医生说孩子早产,体质弱,得好好养。

回来的路上碰上隔壁孙婶,她瞟了我怀里一眼,嘴角一撇,哟,桂英,你家正梅这孩子倒是来得快,男人都没见影儿呢。

我没理她,抱着孩子往前走。她在后头又说,这孩子该不会是野种吧。

我停下脚,回头瞪了她一眼。孙婶缩了缩脖子,嘴硬道,瞪什么瞪,我又没说错。

我没跟她吵。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当天晚上,我把两个孩子放在床上,看着他们的小脸,越看越觉得像一个人。

可我不敢认,我也不敢问正梅。

正梅这孩子从小就倔,她不肯说的事,你撬开她的嘴也没用。

夜里,正梅起来给孩子换尿布,看见我坐在床边,愣怔了一下。

妈,你怎么不睡。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你胳膊上的淤青,是自己磕的,还是谁打的。

正梅的手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尿布系好,说,干活的时候磕的。

我心里清楚,她在撒谎。

但我没有再问,问了也是白问。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正梅小时候的事。

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

那会儿厂里三班倒,我下了夜班回家,锅里给她留着饭,她自己热了吃,吃完写作业,写完作业睡觉。

她从小没怎么让我操过心,学习也好,性格也好。

唯一一次让我操心,就是她高中毕业那年,说不想上大学了,要去打工。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不为什么,就是不想读了。

我没拦住她。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就已经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正梅已经把孩子喂饱了,拿个旧床单裹着,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走过去蹲在孩子旁边,突然问她,正梅,你认识一个叫韩英韶的人吗。

正梅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她就稳住了,低头整理孩子的衣服,说,不认识。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她要是摇头否认,我可能还信。

她偏偏顿了一下才说不认识,这说明她认识,而且关系不浅。

我没有再问下去。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02

孩子满月那天,正梅抱着孩子去了趟镇上,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袋子。

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罐奶粉,两包尿布,还有一百块钱。

我问她哪来的钱。

她说在镇上碰到一个熟人,借她的。

我没信。

正梅在这里哪里有什么熟人,她从小跟我在这镇上长大,同学朋友我都认识,没有谁是她那个年纪能借得起一百块的。

但我没拆穿她。我收起奶粉,把钱压在她枕头底下。正梅晚上回来看到钱,没说什么,把钱又塞回我手里。妈,你拿着,给英杰和醉蓝买点好吃的。

英杰,醉蓝。正梅给两个孩子起的名字。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名字起得好听。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我早上去厂里做保洁,下午帮人看小卖部,晚上回家带孩子。

正梅在印刷厂计件,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回来,回来还要给孩子洗尿布、做夜宵。

两个孩子体质差,隔三差五就感冒发烧。

有一回马英杰半夜烧到四十度,我跟正梅抱着他往卫生院跑,拍着门喊了半天,值班的大夫才迷迷糊糊起来开门。

那会儿我手里没几个钱,从兜里掏出一把钢镚儿,一五一十数给大夫。

正梅站在旁边,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硬是没掉下来。

她咬着嘴唇,把马英杰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阵子我一直在想,正梅吃了这么多苦,那个姓韩的,到底在哪里,在干什么,知不知道她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

春天的时候,修车行忽然关了门。

我路过的时候看见门锁上落了灰,窗户上贴着出租的告示。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房东老刘从屋里出来,问我是不是找韩师傅。

我说,这个修车行的小伙计哪去了。

老刘哎呀一声,说你还不知道啊,韩英韶被他爹接走了,回省城了,听说家里是大老板,让他回去继承家业。

我一个人站在修车行门口,站了很久。

回家之后,我把这事咽进肚子里,没有跟正梅说。

我怕她受不了。

没过几天,正梅晚上回来的时候,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我假装没看见,她也装作若无其事。

那天晚上我起夜,看见正梅房间里还亮着灯,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落在走廊地上,晃得我心里发慌。

我贴着门缝一看,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照片塞进抽屉,关了灯。

我回到自己屋里,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趁正梅去上班,翻了她的抽屉。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蹲在一辆黑色轿车前,手里举着一个扳手,笑得很灿烂。

我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字,被人用指甲刮花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轮廓。

我看了半天,认出“等我”两个字,剩下的全看不清了。

我坐在正梅床上,心里翻江倒海。

她柜子最底下还压着一台旧录音机,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动过。

我没有打开它。

我把它放回原处,合上柜门,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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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马英杰上幼儿园那年,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小卖部看店,幼儿园老师打来电话,说英杰在园里把同学打了,对方家长不依不饶,让我赶紧过去。

我扔下账本跑过去,到了幼儿园门口,看到一个壮实的女人正拽着马英杰的胳膊,嘴里骂骂咧咧,没爹的野种,手里没轻没重的,把我儿子抓得满脸血。

马英杰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小脸绷得紧紧的,拳头攥着,眼眶里含着一包泪,硬撑着没哭。

那女人还在嚷嚷,我冲过去一把把马英杰拉过来,护在身后。

我说你有什么话冲我来,别对孩子动手动脚。

那女人斜眼看我,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姥姥。

哦,姥姥啊。

她上下打量我,那正好,你家这孩子把我儿子脸挠了,你说赔多少钱吧。

我低头看马英杰,他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问他,你挠他了吗。

马英杰点了一下头,又摇头。

我蹲下来,他小声说,姥姥,他说我是野种,说我没有爸爸。

我一下子就炸了。

我站起来指着那女人的鼻子说,你儿子先骂人,我外孙才还手,你有脸要我赔钱?

那女人骂骂咧咧跟我吵起来。

我推了她一把,她摔了个趔趄,扑上来撕扯我的头发。

我一头撞过去,撞在她胸口上,她哎哟一声坐在地上。

后来老师跑出来劝架,那女人骂骂咧咧带着孩子走了。

我脸上火辣辣的疼,一摸,额头破了皮,流了一脸血。

我蹲下来给马英杰擦了擦脸,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抱着他,蹲在幼儿园门口,哭了很久。

他妈都没在我跟前掉过这么大的眼泪。

回到家,我一句话没说,直接走到正梅房间,把她拽出来,指着马英杰脸上被抓的一道红印子,问她,你看见没有,你儿子在幼儿园被骂野种了,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正梅站在那里,看着马英杰脸上的伤,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蹲下来把马英杰搂进怀里,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对不起,妈对不起你。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妈,你别问了,我不说是有原因的。

我怒吼,什么原因,你倒是说啊。

正梅又低下头,抱着孩子,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了。

我抄起案板上的擀面杖,照着她后背就是一棍子。

她闷哼一声,硬生生弯下腰,把孩子护在怀里。

我一棍子下去,她又挨了一棍。

马醉蓝在屋里吓得哇哇大哭。

擀面杖从我手里掉了,滚到墙根。

我扶着墙,慢慢蹲下来,浑身发抖。

正梅跪在地上,后背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一声不吭。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看着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饺子,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04

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我跟正梅之间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她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打照面也不怎么说话。

两个孩子倒是越来越活泼,马英杰闷头读书,马醉蓝整天咋咋呼呼,跟个假小子似的。

有时候我看着他们,心里又酸又软。

这两个孩子,是我闺女拿命换来的,不管他们爹是谁,他们都是我的心头肉。

可有些事,埋在我心里,总也放不下。

我找过镇上跟韩英韶一块儿干活的小王。

小王说,英韶哥是好人,活儿干得利索,人也实在。

我问他,他跟你们提过对象没有。

小王想了想,说有一回,他喝多了,念叨说他有个喜欢的姑娘,在镇上。

我问那姑娘叫什么,小王摇头,说他没说,但看他那样子,像是认真了。

回家以后,我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那个人就是正梅。

当天晚上,正梅下班回来,我把她叫住。

我说正梅,前几天我在镇上碰见小王了,听他说韩英韶那会儿在这儿干活的时候,谈过一个对象,你知道吗。

正梅端着碗的手微微一僵,碗里的汤晃了一下。

她低着头,说,不知道。

然后把碗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屋。

她分明是在躲。

我在她身后说,正梅,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一声,妈替你想办法。

她停住脚,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她没回头,只说,我没事。

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听着屋里的动静,过了很久,听到一阵低低的、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闷在枕头里,又细又碎,像夏天雨前按不住的闷雷。

我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松开又攥紧。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隔天我去镇上给小卖部进货,路过修车行旧址,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车,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正在打电话。

我多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人挂了电话,转身的时候跟我打了个照面。

我一下愣住了。

那个愣神之间,我想起照片上蹲在车前的那个笑脸。

年轻人不是照片上那个人,可眉眼之间有几分像。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问他,小伙子,你认识韩英韶吗。

年轻人上下打量我一眼,说,我是他堂弟,你找我哥有事吗。

我说没事没事,就是认得他。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多想就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修车行门口,看着那扇关了好几年的卷帘门,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晚上我回家,正梅正在给两个孩子煮面条。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说,我今天在修车行门口碰到一个人,他说是韩英韶的堂弟。

正梅的手停住了,背对着我一动没动。

过了半晌,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她说,妈,你别再提这个人了。

我说,你心里放不下他。

正梅没有否认。

她低下头,揪着围裙角,过了很久才说,放不下又能怎么样呢。

然后就转身继续煮面了。

锅里水开了,热气腾起来,把她的身影罩得模糊。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趁正梅去洗澡,我摸进她屋里,打开她床头的抽屉,找到那台旧录音机。

我想按播放键,手指放上去又挪开了。

最后还是没敢按。

我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我把录音机放回原位,掖好被角,退出了她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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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清明节前后,正梅厂里放假,她在家里收拾屋子。

我在院子里剥豆子,两个孩子在院门口追着一只大黄狗跑。

忽然听到正梅啊的一声,我从院子里跑进去,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张信封,手抖得厉害。

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

她没说话,把那封信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我说谁寄来的信。

她抬起头看我一眼,眼里的表情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期盼,她说,他回来了。

他。

哪个他。

正梅没回答我,把信纸抽出来,看完之后,她站了很久,然后走到炉子边,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没有烧掉。

她把它塞进枕头套里,拉上拉链。

我当时站在门口,看着她做这一切,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们的日子要变了。

晚上马英杰和马醉蓝睡了,正梅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我在她对面坐下。

我说,你要是想见他,就去见。

正梅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说,这些年你没做错什么,别自己一个人扛着了。

正梅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妈,他不会要我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那晚她说了那句话之后,就没再吭声。

第二天早上,她换上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蓝布外套,又把头发仔仔细细梳了一遍。

临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框里,回头跟我说,妈,我要是回来晚了,你先招呼孩子们吃饭。

我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走进早晨灰扑扑的光线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一点点走远,心里忽然有点慌。

我叫住她,正梅。

她停下脚。

我说,不管怎么样,妈都站你这边。

她没回头,肩膀动了一下,然后走了。

一整天我在家里坐立不安。

孩子们放学回来问我妈哪去了,我说去镇上办事了。

晚上八点多,正梅还没回来。

我让两个孩子先吃饭,自己站在院门口往路口张望。

九点一刻,正梅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路灯下面。

她走得不快,垂着头,步子有点拖。

我迎上去,她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说,见着了?

她摇了摇头。

我愣住了。

她说,我去的时候,修车行关了门,信上的地址写的是镇上我办公室对面的招待所。

我找过去,前台说他今天早上已经退了房,走了。

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展开给我看。

信纸上的字不多,写着一行时间,一个地址,落款,韩。

没有别的了。

那行时间是下午三点,正梅赶到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

她晚了三个小时。

我站在门口,看着正梅把那封信又叠起来,小心地放回信封里。

她的手上沾着一点炉灰,印在信封上面,就像是一滴灰色的眼泪。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那天晚上的酱油拌面,放了整整三勺盐,没有人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