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小雨。我站在家门口,钥匙在手里凉得跟块铁似的。两年没回来了,屋里是什么样子,我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唯独没想到会是眼前这般。

门一开,一股中药味冲出来。

客厅里,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轮椅上,身形枯瘦,穿一件碎花棉袄,领口洗得泛白。

旁边有个人半跪在地上,正拿棉签蘸水去润那人的嘴唇。

听到门响,那人回过头来。

我手里的离婚协议纸袋,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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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两年前的夏天,我跟薛建民大吵了一架。

那天是周六,我刚从娘家回来,进门就提了一句:“我妈腿越来越不利索了,一个人住我不放心,我想把她接过来。”

薛建民正在厨房切菜。我话说完,他停下手里的活,背着我问:“那房子,两间屋,你妈住哪?”

“住那间次卧。”

薛建民转过身来,刀上还挂着菜叶子:“我妈那边腰腿病也犯了,隔三差五要去医院。要是你妈过来住了,我妈有事,我是不是就得两边跑?”

我当时心口一堵。这话翻译过来,不就是不同意吗。

我说:“薛建民,你这心里只有你妈是不是?我妈在这城边上,就一个人。你不接也就算了,我提出来,你还左一个你妈右一个你妈。”

他放下刀,声音不高:“你妈是我妈。可我妈也是妈。”

我抄起手边的玻璃杯,没舍得砸他,砸在了地砖上。渣子碎了一地,茶水溅到他裤腿上。

他没躲,低头看了一眼,就弯腰去捡。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反锁。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哥袁绍辉打了个电话,说想接妈来住,还没开口,我哥就打断我:“你甭管。妈的事有我呢。你是嫁出去的人,老回娘家算怎么回事。

我气得说不出话。他又补了一句:“你放心,你哥说管就管。你该上班上班,该赚钱赚钱,别操心。”

我那时候信了。

后来的事,谁也怪不得,就怪我没看透我哥那张嘴皮子。

薛建民那天晚上睡在客厅沙发上。

我去倒水时看见他盖着一条旧毯子,脸冲着沙发靠背,一动不动。

我以为他睡着了。

走到门口,听见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外派那个事,你要是想去,就去吧。”

我停住脚步,没有应。

他就是这种人。从来不拦我,也从来不挽留。一句话说出去,哪怕心里再不愿意,也给你留着门。

公司那阵正好有个海外项目,刚帮我打通了名册。我本是赌气才去打听的,没想到真批了下来。调令下来那天,我拿回家,放在茶几上。

薛建民正蹲在门口修电饭煲。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后背僵了一下,随即又接着拧螺丝。

他说了两个字:“好——。”

当晚,我收拾行李,订了机票。女儿甜甜从房间里跑出来,抱着我的腿问:“妈妈你去哪?”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妈妈去赚钱。等妈妈回来,带你去海边玩。”甜甜半懂不懂地点点头,又跑去玩积木了。

我看了薛建民一眼,他蹲在那个角落,一直没抬头。我心里有火:“你要是不想我去,你就说。”

他闷声回了一句:“你想好了就行。”

好,行。我转头进了房间。去意已决,再没有回头。

02

走之前,我把两万块钱塞给了袁绍辉。

我跟他约在楼下饭馆里,把钱放在他面前:“这是给妈的。她腿不得劲,你带她去县医院拍个片子,查查什么毛病。”

袁绍辉收了钱,嘴上应得痛快:“放心,包在我身上。”

他那时候还开着一辆旧面包车,说是送货,其实生意早做得稀烂。我也听过风声,说他在外头欠了钱,但想着到底是我亲哥,对妈总不会差。

那天是周日。下午三点多的飞机,我提前两个多小时到了候机楼。薛建民带女儿来送我。甜甜攥着我的衣角不放,薛建民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广播催得紧,我弯下腰抱了抱女儿,站起来的时候和薛建民打了一个照面。他张了张嘴,像是在攒什么话。

我看他这个闷葫芦就来气,转过了身,拎着包往里走。

他在身后喊了一句:“有事我给你发消息!”

我没回头。挥了挥手,算是听到了。

飞机起飞那一刻,隔着窗户,他站在候机楼的玻璃后面,还牵着女儿,小小一个身影。我眼眶有点酸,但还是扭过头去了。

跟丈夫吵架、赌气出国、把娘家托给哥哥,那时候的我,以为自己做了最理智的决定。

毕竟妈有哥哥管,家有钱挣,等我在海外立住脚,再回来把妈接走,谁也不用求。

只是我没料到,有些人你托付得越重,他越让你失望透顶。有些话你没听完,往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听了。

海外项目忙得脚不沾地。

头几个月,我几乎每天都是连轴转。

白天跑现场,晚上改报告,回到宿舍常常已经过了十二点。

薛建民隔三差五发条消息过来,不是“女儿今天考试”,就是“家里都好,你放心”。

我看一眼就删。

心里堵着那口气,觉得他当初要是肯说一句“别走”,我何至于一个人跑到异国他乡来。

他也不劝,也不恼,就那么忽远忽近地,隔三差五地,发来那些不痛不痒的句子。

倒是我给家里打电话打得勤。每次都打给妈,林秀芬在电话那头声音洪亮,说自己好得很,邻居赵梅芳常来串门,菜都是袁绍辉买的。

我问:“绍辉常来看你?”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来,来,你哥孝顺。”

我信了。

那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妈说的“来”,是从医院来、从走廊来、从冷风里来。

她声音洪亮,是因为她不想让我在几千公里外抹眼泪。

她说的那些好,没有一句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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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秀芬摔伤那天下着毛毛雨。

赵梅芳后来跟我讲,那天林秀芬本来不想出门的,家里剩的半颗白菜,吃了两天了。

她个子矮,踮着脚在冰箱里翻了半天,连个鸡蛋都翻不出来。

就套了件旧棉袄,提个篮子,准备去前面的菜市场买点豆腐。

谁知走到巷口,雨水把青苔泡得打滑,一脚下去,人就没站住。

赵梅芳赶到的时候,林秀芬还坐在地上,脸上都是泥水,嘴唇发白。她说:“梅芳,别给我闺女打,也别给我儿子打……”

赵梅芳没听她的,打了袁绍辉的电话。袁绍辉倒是赶来了,把人背到医院,交了五百块钱,说要出去筹,然后就再没露面。

手机也关了机。赵梅芳在病房门口等了一下午,气得不轻,最后一咬牙,翻出通讯录,给薛建民打了个电话。

薛建民赶到医院时,已经快夜里十点了。

林秀芬一个人躺在走廊的加床上。

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她缩在那张小床上,腿打着石膏,身上盖的被子滑了大半。

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霉斑,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来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薛建民站在那里,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还没来得及换,肩膀处还沾着灰。

他快步走到床边,动作很轻,把那半截被子替她掖好。

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出一句来:“妈,我来晚了。”

林秀芬的眼泪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她拼命摇头,哽咽着说:“建民,你别管我,我这把老骨头,死了算……”

薛建民没接话。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声音沙哑:“医生怎么说?

林秀芬别过脸去:“他们要手术,要好几万。我没有钱,建民,你走。你走啊。”

薛建民蹲在床边,没有动。半晌,他说:“妈,手术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安心养着。”

他走出医院大门,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后来他说,那天的月亮特别亮,亮得他睁不开眼。

他给袁晓雨发了一条消息,打写出来又删了,来回整整三遍,还是没能发出去。

那句“你妈摔了”,在输入框里躺了很久,最终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恨自己。要是那天晚上,他接了几个“两边跑”的活,要是他早几天上门去看看,或许就不会出这种事。

他当然不知道,我那时正坐在大洋彼岸的会议室里,为了一个数字和供应商争得面红耳赤。

连手机都没看一眼。

04

我离开第三个月的时候,女儿甜甜的视频里,突然多了一句无心的话。

那晚甜甜穿着睡衣,举着手机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镜头一晃而过,我瞥见她身后阳台上晾着一件碎花棉袄。

那种花色的布,像是老人的。

我随口问了一句:“甜甜,谁的衣裳?”

甜甜说:“是姥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哪个姥姥啊?”

甜甜歪着头想了一下,说:“爸爸那边的姥姥。”

我哦了一声,想起来了,薛建民他妈,韩桂云。她腿脚不好,估计是过来住了一段,帮着照看孩子。没当回事。

过了一会儿,甜甜兴奋地说:“妈妈,爸爸现在天天给我做饭,还会梳辫子呢。”我应了一句:“是吗?爸爸以前不是不会吗?”甜甜说:“姥姥让他学,不然姥姥就骂他。”

我笑了:“哪个姥姥?”

甜甜头也不抬:“就是那个姥姥呀。她来了以后,爸爸就不上班了。”

我心头忽然跳了一下,问:“爸爸为什么不上班了?”

甜甜正要说话,电话那端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甜甜,该洗澡了。”是韩桂云。

她隔着老远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疲惫。

甜甜举着手机就往浴室跑,喊了一声“妈妈再见”,视频就断了。

屏幕黑下去以后,我举着手机坐了好一会儿。

薛建民不上班了?他好好的厂里工作,怎么不干了?

我翻了翻他这几个月的消息,全是“家里都好”、“甜甜听话”、“你注意休息”。没有一个字是坏消息。

我起了疑,但辗转又在项目上忙,想着过年回去看看一切就知道了,也就没有再问。

其实那段时间,我在海外几乎把家里的电话都屏蔽了。

薛建民打过来,我在开会。

他再打,我在睡觉。

他发消息,我看一眼就删。

我跟他较着劲,想着你薛建民不肯低下那个头,我也不低头,看谁先撑不住。

可我的每一次不接电话、删除消息,都在把真相推得更远。

在我不知道的那个家里,薛建民辞了职。

他背地里把房子挂了出去,租金一个月两千八,全部拿来给林秀芬做康复。

白天他把岳母安顿在客厅里,自己背着工具包,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在城里接修电器的活。

有时候顾不上,就让韩桂云过来守着。

韩桂云一边骂他傻,一边又拄着拐杖把饭做好。

而我在海外的一切,被那一通通删掉的消息,干干净净地拦在了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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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国是我临时起意。

不是项目结束,是我实在不对劲了。

那阵子,我给林秀芬打电话,接电话的总是薛建民。

一开始他说:“妈在洗澡,不方便。”后来他说:“妈睡了,有什么事跟我说。”

我问他:“我妈怎么老洗澡老睡?”

他沉默了一下:“她在做理疗,医生让按时休息。

我再追问,他就不说话了。这种沉默让我心里发毛,就像是隔着水面看底下的东西,什么都看不清,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然后,袁绍辉的语音来了。“小雨,妈摔了,我不是不管她,是实在手头紧。钱的事你问建民吧,他什么都清楚。”

我听到那句“什么都清楚”,手一抖,机票当场就订了。

两个小时后,我拖着行李箱出了机场,打车直接回小区。

站在家门口,我摸出那把旧钥匙,犹豫了半秒才插进去。

门锁没换,一转就开了。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鼻而来。

屋子里闷闷的,像是许久没开过窗。

客厅的灯光不是很亮,沙发上空无一人,倒是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台旧轮椅。

轮椅上坐着个人。

背对着门,银灰色的头发剪得很短,缩在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里。

半边身子微微倾斜,一只枯瘦的手搭在扶手上。

她的正前方,一个男人半跪在地上,低着脑袋,拿着棉签蘸水去润她的嘴唇。

那个背影,我怎么会认错。

薛建民。

他瘦了一圈,肩膀塌着,侧脸被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出深深浅浅的阴影。听到门响,他手里的棉签顿住了,慢慢回过头来。

我们四目相对。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一个字都喊不出来。轮椅上那个人,这时也偏过头来看我。

她干瘪的嘴唇抖了抖,忽然咧开来,露出一个不知道是笑还是哭的表情。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小雨……小雨回来了。”

我手里的纸袋掉在了地上。

离婚协议,工整地装在文件袋里,散了一地。我望着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眼泪往下掉,却连“妈”字都喊不囫囵。

06

回过神的第一个反应是冲进去,一把拉开薛建民,低头去看我妈的腿。

林秀芬的膝盖包着厚厚的纱布,整条腿比正常时候细了快三分之一。她扭着身子想站起来,被我一把按了回去。

“你们,你们瞒了我多久?”

薛建民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张,眼眶挺红,但没说话。林秀芬伸手来够我的手:“小雨,是妈自己摔的,不怨建民。”

我转身就往外跑。电梯都来不及等,一口气跑下五楼,站在小区门口,冷风灌进脖子里,我才发现眼泪早被风吹干了。

电话打了八遍,袁绍辉才接。他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小雨,你在哪?回来了?我……”

我打断他:“你在哪?我这就过去。”

他在一个棋牌室。

我推开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叼着烟,面前摆着一副散开的麻将,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看见我,他愣了半秒,站起来想笑:“小雨,你怎么……”

我走过去,扬手就是一巴掌。响亮得很。棋牌室瞬间安静了。

我盯着他:“妈摔了,你跟我说,包在你身上。”

袁绍辉捂着脸,半天没说话。旁边有人想劝,我回头瞪了一眼,没人敢再动。

他低下头,终于承认:“那两万块钱,当时……当时被高利贷的人堵在门口逼得紧,我就先用了。妈的腿,我本来想着等下个月周转开了再带她去,谁想到……”

谁想到?你妈一想到你俩过成那个样子,自家事都顾不上,哪舍得给你添麻烦?她一个人去吃那口止痛药,一直等到腿肿得没法走路,才出的门。

袁绍辉蹲在墙角,眼泪掉在地上,一句话不说。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恨归恨,心却凉透了。

我妈这辈子,养了一双儿女,到头来,一个跑得远,一个靠不住。

回家时已经是傍晚。

推门进去,饭菜香混着药味飘过来。

薛建民正在厨房里,用破壁机打什么东西,打得很碎。

粥倒出来,他吹了吹,端到客厅给妈喂。

我妈坐在轮椅上,低头喝了一口,说:“建民,你歇会,别忙了。”

薛建民没吱声,又舀了一勺。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冲天的火气忽然没处落脚。

他瞒我,我当然该恨他。

可这一刻我比谁都清楚,他这阵子无时无刻不在做原本该我这个女儿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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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晚上,我陪妈睡。她躺下后一直拉着我的手,反复念:“小雨,你千万别说建民。他不容易。妈这条腿,要不是他,早废了。”

我鼻头一酸,拍了拍她的手:“妈,先睡。”

我妈年轻时是个利索人,讲话做事都干净。

如今说话含含糊糊,眼看着精神头远不如从前。

她睡着了以后,我帮她掖被角,忽然碰到她枕头底下,硬硬的,像是压着一沓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