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正月十六,我揣着三百块钱到深圳。
布吉关外,五金厂,冲压工。底薪四百五,加班另算。宿舍八个人,风扇吱呀转一夜,谁也睡不踏实。
我叫高小亮,二十岁,湖南益阳人。
来之前我爹说,出去闯,混不出个人样就别回来。
我没打算回去。
进厂第三个月,我发现宿舍楼下那条街,晚上十一点以后全是下夜班的工人。炒粉摊只有一家,老板娘手脚慢,排队的人能拐过弯。
我花八十块买了辆二手三轮车,又花一百二打了个铁皮灶。煤气罐是跟老乡借的,说好了月底还。
每天下午五点半下班,我回宿舍冲个澡,换件背心,推车出门。
炒粉,炒饭,炒田螺。五块钱一份,加蛋加一块。
卖到凌晨两点,收摊,洗锅,三点躺下。早上七点半,打卡上班。
一天睡四个半小时。
头一个月,我亏了。
火太大,粉炒糊;盐放多,客人吃两口就走。隔壁卖糖水的阿珍看不下去,端了碗绿豆沙过来,说你这样炒,锅都要哭。
阿珍是广东人,比我大两岁,家在河源。她说话软,做事利索。
她教我,粉要先过水,油不能省,大火翻勺,手腕要活。
我照着做,第二天就有人回头。
第二个月,纯利一千八。
第三个月,三千二。
阿珍的糖水摊挨着我的炒粉摊。她卖绿豆沙、豆腐花、番薯糖水,三块钱一碗。
夜里忙起来,她帮我递盘子,我帮她搬煤球。收摊晚了,我俩坐在马路牙子上,她喝一碗自己的绿豆沙,我抽一根五叶神。
她说,小亮,你这么拼,为了什么。
我说,存钱。
她笑,存多少是够。
我没答。
那时候我心里有个数 —— 二十万。够回老家盖栋两层楼,够娶个媳妇,够我爹在村里抬头走路。
九九年夏天,厂子赶订单,天天加班到十点。我出摊就晚,少做一个多钟头生意。
我跟领班吵了一架,没用。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中午休息一个钟头,我不睡觉,骑车去附近工地卖盒饭。十块钱一份,一荤两素,我早上五点起来炒好,装在泡沫箱里。
工地门口,半小时能卖四十份。
那阵子我一天只睡三个钟头。站在冲床前,眼皮打架,有一次手套卷进去半寸,机器停了,我手心全是汗。
阿珍知道了,三天没理我。
第四天她塞给我一包茶叶,说你再这样,人就废了。
我把茶叶揣在口袋里,没舍得喝。
九九年底,我盘了一下账。
存折上十一万三千六。
我蹲在银行门口,抽了半包烟。
比我预想的快。炒粉摊稳定了,中午盒饭也没停,加上厂里工资,一个月能存七八千。
但我知道,这是拿命换的。
胃疼是从那年冬天开始的。饿的,还有烫的 —— 出摊时顾不上吃饭,收摊了随便扒两口冷粉。
阿珍给我熬粥,小米粥,放一点点盐。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喝,不说话。
有一回她忽然说,小亮,我家里给我介绍了对象。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我说,哦。
她说,在河源,教书的。
我说,挺好。
她没再说话,收拾碗走了。
我没追出去。
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存钱。我觉得只要钱够了,什么都能解决。阿珍等我两年,我攒够钱,风风光光去她家提亲。
我太蠢了。
二〇〇〇年春天,阿珍走了。
她留了个纸条,压在我灶台上的酱油瓶底下。字很秀气:小亮,粥要趁热喝,人也是。
我那天晚上没出摊。
坐在三轮车上,喝了一瓶二锅头,吐了一地。
阿珍走后,我反而更拼了。
不是赌气,是不知道停下来干什么。
我加了夜宵品类,炒花甲,烤茄子,还从老乡那里学了做卤味。摊子从一辆车变成两辆车,雇了个老乡打下手,一个月开他八百。
生意最好的时候,一晚上流水两千多。
二〇〇〇年腊月二十六,我去银行。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她数了两遍,抬头看我,说,先生,您确认都存定期?
我说,存。
存折打出来,三十九万八千七。
加上兜里的现金,四十万出头。
我用了两年,从三百块到四十万。
走出银行,深圳的太阳很亮,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买了瓶可乐,蹲在路边喝。喝到一半,忽然想起阿珍的绿豆沙。
三块钱一碗,甜的,冰过,夏天喝下去,人能活过来。
我那时候总觉得,等钱够了再喝也不迟。
现在钱够了,糖水摊没了。
第二年开春,我回了趟老家。
两层楼盖起来了,瓷砖贴得亮堂堂。我爹在村口放了一万响的鞭炮,烟散了半条街。
亲戚都来,说小亮有出息,说深圳的钱好赚。
我笑着递烟,没说话。
没人问我这两年睡了几个钟头,没人问我胃疼不疼,没人问我那个卖糖水的姑娘去哪了。
也没人知道,我存折上的四十万,有一半是阿珍教我炒粉的时候,一勺一勺炒出来的。
后来我没再回深圳。
在老家开了个小饭馆,生意还行。娶了个镇上的姑娘,老实,会过日子。
只是每年夏天,我都要自己熬一锅绿豆沙。
放很多糖,冰在井水里。
喝一碗,甜得发苦。
我媳妇问我,你怎么爱喝这个。
我说,以前在深圳,有个人熬得比我好。
她没再问。
九八年到现在,二十多年了。
那辆三轮车,我没卖,靠在老家杂物间里,锈得不成样子。
有时候我想,要是那年阿珍问我 "存多少是够" 的时候,我答一句 "够娶你就够",后来会不会不一样。
可人生没有要是。
四十万存下来了,有些东西,永远存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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