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那笔钱的时候,我正开车经过第四个红绿灯路口。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银行的通知,金额后面跟着一长串零。
我数了两遍,八千五百六十三万。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突然被人搬走了,可那块石头压出来的坑还在。
我扭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赵清璇,她正对着化妆镜涂口红,涂得很仔细,嘴角微微翘起来。
我想告诉她,这八千多万是我们的。
以后她想买什么都可以,不用再羡慕任何人。
她先开口了。
“建军,你说你弟,一年两百多万呢。”她放下口红,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语气轻飘飘的,“你倒好,在单位熬了这么多年,才五十来万。说真的,有时候想想,是真有点后悔。”
我把油门松了松,车慢下来。
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前面的路有点模糊,看不清民政局门口那面红旗。
我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又慢慢松开。
我笑了一下,一句话没说,打了左转向灯,调头。
她愣住,问我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这婚,先不结了。
她声音尖起来,问我到底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她,把车停在路边,让她下去。
她气冲冲地摔门走了,我坐在车里没动,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零,忽然觉得这钱,烫手。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
我妈打电话来问领证的事,我说改天再说吧。
听出我语气不对,她停了停,问我是不是跟清璇吵架了。
我说没有,就是累了,想歇一歇。
我妈叹了口气,说了句你这孩子,从小就什么事都自己在心里闷着。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又点了一根烟。
那笔钱在账户里躺着,一分没动。
我名下有两家公司,这些年业务一直不错,利润滚在一起,八千多万的分红,来得不算意外。
可我从来没跟赵清璇说过,从来都没有。
我向来低调,连开的车都是那辆开了五年多的老款帕萨特,我想的是等结了婚,稳定了,再慢慢告诉她,给她一个踏实的家。
可我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先替我把账算清了。
那天下午,李学文来我家里一趟。
他坐立不安,问我领证到底怎么回事。
我跟他说没什么。
他皱着眉头不说话,过一会儿到底还是没忍住,问我还记不记得一个月前赵清璇去拍婚纱照那天。
说那天晚上,他去市医院给他女友取体检报告,在急诊楼门口看到赵清璇和一个坐轮椅的老人。
那个老人她叫了声“爸”。
李学文当时没多想,后来琢磨着不太对劲,查了一下,轮椅那位,姓赵,叫赵长贵,做地产的,前几年还挺风光。
他犹豫着看我的神色,说哥,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这些。
我让他先说下去。
他说赵长贵是赵清璇的亲爹,没认过的那种。
她妈当年带着她改嫁,跟她继父姓的马。
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他也是花了不少力气才查到。
我听着,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暗处转,终于被风吹开了一角。
我想起赵清璇这半年来的种种反常:她总是看着手机就出神,问她什么都说没事;她偶尔说一句“建军,我有点害怕”。
我问她怕什么,她又摇头说不清。
原来她的害怕,落在这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医院。
住院部十二楼,肿瘤科病房。
赵清璇正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很久。
她看到我,那张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惊还是冷,问我怎么来了。
我说来看看你爸。
她的嘴唇颤了颤,没说话,侧过身让我进去。
赵长贵那样子,说真的,不像个曾经放过地产贷的地产商。
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脸上几乎没有血色,输液的管子插在枯瘦的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吃力地抬了抬手,说:“建军吧。清璇常跟我提起你。”我站在病床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让赵清璇先出去,说想单独跟我说几句话。
赵清璇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恳求的意思,我没法读懂,她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赵长贵咳了几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信封里是一份复印件,二十年前赵家和李家签的一份合作协议,上面有我父亲和赵长贵的签名。
赵长贵说,你爸是个好人。
那年我在一个合同上栽了大跟头,你爸帮我兜住了,不然我赵长贵早破产了。
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他看着我,喘了几口气,继续说。
我找你,不是要你还债。
我就一个心思。
我女儿清璇,她命苦,从小没有爹陪她长大。
她嘴上恨我,其实心里一直空着一块。
你是个好孩子,我在这世上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就是放不下她。
我想求你把清璇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
我没法立刻答复他。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挣扎。
赵清璇在病房门口站着,离我不远,没靠近也没离开。
我心里堵得慌,既是对赵清璇的隐瞒,也是对自己那份“计划”的怀疑。
而我不知道的是,更大的风暴已经落下来。
在机场出站口,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手机上面,是一张照片,李建军和赵清璇并肩坐在医院走廊。
男人的指腹在照片上重重按了按,冷笑一声,把手机装进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报了医院的名字。
他叫赵志恒,赵长贵的亲生儿子。
他在国外待了八年,他父亲去世的消息,是律师发邮件告诉他的。
同封邮件里,附有一份“遗嘱复印件”。
遗嘱里写得很清楚:赵长贵名下所有资产,交由女儿赵清璇继承。
赵志恒看完那份邮件,嘴角抽了一下,眼底升起一股凌厉的寒意。
这个妹妹,他从来没承认过。
父亲的钱,更没有理由全部给她。
出租车在傍晚的车流里穿行,赵志恒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城市,眼底那点寒意慢慢烧成了一团火。
而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下午,最终还是没有给赵长贵一个答案。
我记起了赵清璇在领证那天说的那句“后悔”。
我一直以为她嫌我没有弟弟挣得多。
我现在开始怀疑,那句话根本不是她的真心话。
如果她早就知道她爸病危,知道赵家的资产即将易主,知道嫁给我会把我拖进赵家的泥潭,她那句话,会不会就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让我离开的方式?
她不爱钱。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我往外推。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特别想走上前去,问问她这些天一个人扛了多少。
可我最终没有动。
因为我知道,我站的地方,已经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边缘。
赵家、李家、一笔横财、一份遗嘱,所有人都要被拽进来。
而我现在手里攥着的这八千多万,究竟是福,还是祸?
赵志恒的车,离医院越来越近了。
外面下雨了,雨点砸在玻璃上,闷闷的声响。
我看着赵清璇站在走廊尽头,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起身走过去,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没躲,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地上。
“建军,”她的声音很轻,像被雨淋湿了,“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我伸手把她揽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没事。”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眼泪很快打湿了我的衬衫前襟。
我站着没动,心里那团乱麻慢慢理出了头绪。
赵清璇的身世,赵长贵的托付,赵志恒的回归,这所有的事,我都躲不掉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出父亲留下的遗物,一个旧皮箱,里面装着一些泛黄的账本和老照片。
我翻了很久,终于翻到一张父亲和赵长贵年轻时的合影。
照片上两个人都还年轻,站在一处工地的门前,阳光很大,两人笑得都很开。
父亲在照片背后写了一行字:老赵,来日方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父亲已经走了,赵长贵躺在病房里,来日方长这话,如今听来,真像一个反讽。
第二天,赵清璇带我去见了一个人。
赵长贵的律师,姓沈。
沈律师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份文件,是赵长贵早前立下的遗嘱,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赵长贵名下有两套房产,一间公司,和一些投资,总估值大约四千多万。
遗嘱里,所有资产全部由赵清璇继承。
沈律师推了推眼镜,郑重其事地说:“赵先生还留了一句话。他说,这些钱,他不要,都留给孩子。就当是,他欠她二十多年的抚养费。”
赵清璇听了,没哭,也没说话,只是把那份遗嘱反复看了很久,指腹在父亲的签名上摩挲着,然后轻轻合上。
她看向我,说:“建军,你说他这算什么呢?人都快没了,还想着用钱来赎罪。”我没法回答她。
我说不清赵长贵是真心赎罪,还是临死前图一个心安。
可他那副瘦脱了相的样子,不像是装的。
那天晚上,赵清璇睡在我家。
她窝在沙发里,裹着毯子,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隔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建军,我在想,如果我当初不跟他说我恨他,他会不会……就多活几年?”我握住她的手,说:“那不是你的错。”
“你不懂。”她摇头,眼泪又无声地滑下来,“我说恨他的时候,他还在笑,他说‘清璇,你跟你妈一样,嘴硬’。他的眼睛里没有难过,真的。我在想,他是不是一直在等我这句话,等我说恨他,他才有理由放心地走。”
那天晚上,我们去看了赵长贵。
他的精神看起来好了些,靠在床头,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说话也不再那么吃力。
赵清璇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动作笨拙,削出来的苹果皮断成好几截,但赵长贵吃得很高兴。
他说:“我女儿削的苹果,真甜。”赵清璇没接话,但眼圈红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