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酒摆了五桌,人来人往,热闹得像过年。

公公邓宏博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僵得像贴上去的。他的手有些抖,杯里的酒晃出来几滴,溅在我新买的旗袍上。

“晓婷,”他开口,声音干哑,“那张卡……你先还给爸,急用。”

满桌的筷子声停了。我怀里抱着刚睡着的女儿,奶瓶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嫂子韩秀梅的声音从隔壁桌炸开:“爸,你这话什么意思?给出去的钱还能要回来?

公公没理她,只是看着我,眼眶泛红,像一夜没睡。

我握紧那张卡。这张卡里的三百万,从拿到手的那一刻起,就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日夜难安。

现在,它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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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百万是什么概念?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活到二十八岁,见过最大的数字是我和刘浩初的房贷,八十七万。三百万,够我娘家在镇上买十套房子。

住院那天,公公邓宏博站在产房门口,一见护士推着两辆婴儿车出来,他眼睛直了。

龙凤胎,一儿一女。

他嘴里念叨了两遍,忽然一拍大腿,冲我喊了一句:“晓婷,爸给你三百万!奖励你的!”

我当时疼得迷迷糊糊,以为是听岔了。生孩子的麻药劲儿还没过,我咧嘴笑了一下,说爸您真会开玩笑。

他二话没说掏出手机,当场打了个电话。第二天下午,我的手机就收到了银行短信提醒,您尾号7812的账户存入三百万。

那个数字像一把刀,直接把我劈懵了。

我娘家穷,我妈于喜珍在菜市场卖菜卖了大半辈子,我爸邓青山在镇上的农机站看大门。

嫁给刘浩初的时候,我婆婆肖桂兰给了六万八的彩礼,我妈说这是烧了高香。

旺夫,好生养,有福气。

这三样评价,以前跟我沾不上边。

婚后三年,肚子没动静,婆婆嘴上不说,但每次吃饭眼睛都往我肚子上瞟,瞟得我筷子拿不稳。

现在好了,一次生了俩,一男一女。公公一高兴,三百万甩过来,全家族的人都对我换了副面孔。

满月酒前一天,我趴在床上翻来覆去数那银行卡上的零。刘浩初洗完澡进来,头发还滴着水,凑过来看了一眼:“别数了,数一百遍也是三百万。”

我说我怎么觉得心里不踏实呢。

他笑了,说你就是没享过福。我踹了他一脚,他嘿嘿笑着躲开。

可我说的不踏实是真的。那笔钱来得太突然了。公公平时是个精打细算的人,买个菜都要跟摊主磨半天的价,怎么一下子这么大手笔?

我又想起一件事。

出院那天,我抱着老二坐在车后排,公公接了个电话。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从后视镜里跟我对了一眼,脸上那笑让我觉得凉飕飕的。

现在想来,那天他的表情,不是喜悦,是慌张。

满月酒那天的情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酒店大厅里摆了五桌,菜是八百八一桌的席面,烟酒也都是好的。

我妈帮我抱着老大站在门口迎客,嘴里不停地说“谢谢赏光”,脸上笑得起了褶子。

谁见了都得夸一句:昕怡真是有福气,一胎凑个好字,公公又大方,三百万眼都不眨,真是一步登天了。

我嘴上谦虚着,心里像喝了蜜。

那天的我压根没想到,这张卡是块烫手的炭。炭火烤得我浑身发烫,等炭凉了,就该轮到我疼了。

02

满月酒第二天,嫂子韩秀梅一早就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进门就笑,笑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以前她见了我最多点个头,话都懒得跟我说两句。

如今她捏着我的手,一口一个“弟妹”,说我上辈子一定积了大德。

“不是我说,咱爸可是真疼你。”韩秀梅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那三百万,他一分都没留给自家闺女和儿子。你说,他是不是把你看得比他还亲?”

她说话的时候眼珠子在转。我笑了笑,没接话。韩秀梅来我这儿的次数勤了,徐依萱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徐依萱是公公的闺女,嫁了人,随夫姓徐。

她婆婆家在县城开了两家五金店,日子过得也算滋润。

她嘴巴甜,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以前对我不冷不热,现在隔三差五提一锅鸡汤过来,说是专门给我补奶水。

有一回她坐在我床沿上,看着我给孩子喂奶,忽然说:“嫂子,你说爸给你那三百万,是单给你的,还是给两个孩子的?”

我一愣。

徐依萱笑了笑,话锋一转:“我就是随口问问。不过说真的,要是单给你的,你可得好好收着,别让人惦记了。”她说完拍了拍我的手背,出门的时候又补了一句,“我哥这个人你也知道,没什么主见,什么事都听爸的。”

她走了好一阵,我还在琢磨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刘浩初下班回来,我问他和爸关系怎么样。

他头也没抬,说挺好。

我又问公公最近生意怎么样。

他这才抬头看我,说你怎么关心起这个了。

我说就是随便问问。他哦了一声,说应该还行吧,你操这个心干什么。

刘浩初就是这种人。

天塌下来他也只会说“哦,知道了”。

公公的生意什么样,他从来不关心。

家里的事,他说了不算,也不打算说了算。

三十岁的人了,还像个孩子。

我妈于喜珍在满月酒后的第三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开了口:“闺女,那三百万,你放了没?”

我说没动,好好放着呢。

她嗯了一声,说你打听打听你公公到底哪来那么多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一个卖菜的,一辈子没见过三百万。”我妈说,“你公公那个人,我听人讲,生意这几年不景气。你爸说,他去年过年的时候去县里办事,还碰到你公公在饭桌上跟人借钱周转。”

我握着电话的手指头冰了:“妈,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乱不乱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妈叹了口气,“闺女,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多半不是馅饼,是石头。”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孩子醒了,在房间里哭。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突然“铛”一声,吓了我一激灵。

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楼下没什么人,只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小区门口。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那辆车没动,车里坐着的人也没下来。

我心里那份没来由的不安,像水里的墨,慢慢洇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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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辆黑色轿车,后来我在满月酒前后的几天里又见过几次。它总停在小区对面的路边,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我试着跟刘浩初提了一嘴。他趴在沙发上刷手机,说可能是哪家亲戚的车吧,你别疑神疑鬼的。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公公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他站在玄关那儿换鞋,动作很慢。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两边的鬓角白了一片,衬衫领口皱巴巴的,像在外面熬了整宿。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晓婷,饭好了?”

他笑得挺努力,可那笑容撑不住。坐下吃饭,他夹了几筷子菜就推说饱了,回了书房。我端着碗,看着他卧室门关上,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那个一向挺直的腰,弓得像个老头子。

第二天下楼倒垃圾,楼道里碰到物业的刘师傅,他拉住我问:“你们家老爷子是不是要卖房子?前两天有人来打听你家那套老宅子的事。”

我问谁打听的。刘师傅说,不认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戴个眼镜,看着像城里来的,问得挺细。我心里一紧,道了谢,上楼就开始翻东西。

公公的书房我不常进。

那天趁他们不在家,我推开了书房的房门。

房间不大,一张旧书桌,一排书柜,一个保险柜。

保险柜锁得严严实实,我打不开。

我拉开书桌抽屉,翻了几下,在抽屉最底下摸到一张撕碎的纸片。

纸片撕得不碎,两半拼上,是一张银行转账回执。收款人叫程大山,金额只露出后半截,看不全。但数字后面的三个零我数得清。

三百万。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程大山,我从来没听公公提起过这个人。我掏出手机拍了照,把纸片塞回抽屉,手心里全是汗。

晚上回到房间,刘浩初已经躺下了,侧身刷着手机。我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轻声问:“爸是不是欠谁的钱?

他没关手机,声音闷闷的:“问这个干嘛?”

“我今天看到一张转账单。”

屏幕上滑动的页面停了。他刷了刷,把那页滑上去又滑下来:“你别管了,爸心里有数。”

我说三百万不是小数目。他放下手机,终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好像他早就知道些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睡吧。明天满月酒还要忙一天呢。”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电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吹得他后颈上一缕头发一翘一翘的。

我心里翻江倒海,可他不打算接我的话。

刘浩初的沉默太习惯了,像一道长在他身上的影子。

我闭着眼,黑暗里全是那张转账单上“程大山”三个字。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孩子的哭声、风声、挂钟的滴答声,轮番灌进耳朵里。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满月酒上,我得找个机会问问婆婆。

可后来我才知道,根本不用问。满月酒那天,那个叫程大山的人,出现在了酒店门口。

04

满月酒当天,秋老虎发威,大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

酒店的包间空调开得足,菜一道道端上来,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油焖大虾,都是好菜。亲戚们围桌而坐,磕着瓜子喝着茶,嘴上全是好听的话。

公公穿了一件崭新的深蓝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主位上跟人说话。他精神看着不错,但我注意到他衬衫领口那个标签还没拆掉。

婆婆肖桂兰坐在他旁边,今天也难得穿了一身新衣服。

她抱着老大在腿上颠着,嘴角挂着笑,但笑容落不到眼底。

我走过去跟她说,妈,您歇会儿,我来抱。

她抬头看我,眼神闪烁,说了句:“晓婷,你今天真好看。”

我说妈您也好看。她没再接话,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孩子的脸蛋。

菜过五味,公公站起来,举起酒杯,先敬了大家一杯酒。

亲戚们纷纷站起来回敬,热闹得像过年。

他放下酒杯,又给自己满上,敬了我爸妈一杯。

我爸妈受宠若惊,赶紧举杯。

我妈后来跟我说,那天公公那杯酒敬得特别重,重得像要把命压进去一样。我当时没在意,只觉得他今天兴致格外高。

酒过三巡,有个穿白衬衫、戴眼镜的年轻人出现在包间门口。他站在门边,朝里面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公公身上,没动。

我当时正好去洗手间,刚好看见这一幕。

我站在门口,跟他对了一眼。

他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皮肤偏黑,眉骨很高,撑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他看着公公的位置,表情说不上来,像是憋着一股劲儿。

我回到席上,绕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我坐下没多久,那个年轻人转身走了。

我一颗心刚放下,公公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就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隔了十来秒,手机又震了。他还是没接。第三次震动的时候,他站了起来,说了句“我去结个账”,就握着手往外走。

我看着他走出包间门口,心跳得越来越快。我假装去要饮料,跟了出去。

包间拐角处有一个小的休息区,摆了两张皮沙发。

我拐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公公站在嵌在墙里的灭火器箱旁边,手机贴着耳朵,背弓着。

他压着声音,说得又快又急。

“……我跟你说了,你到旁边等我,我这里有客人,走不开。”

“……那笔钱,我现在拿不出来,你让我再想想办法,别逼我。”

“……是,我是答应了你,可你也要给我点时间,你这样做,让我怎么下台?”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大山,你爸的事,我对不起你。可这笔钱,我是真的来不急了……你再宽限我,行不行?”

对面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他听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句“好”,挂了电话。他没立刻回来,一个人站在那儿,低着头,肩膀细细地抖。

我攥着手中的茶杯,慢慢退了回去。回到席上,我妈问我怎么拿杯饮料去了这么久。我说,碰上个熟人,聊了两句。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什么味都没尝出来。

公公推开包间门走了进来。

他的手里多了一瓶白酒,是我没见过的牌子。

他朝我笑起来,那脸上的笑,我现在想来,就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还努力装着站得很稳,脚下却已经开始打滑了。

他给自己倒满一杯酒,端起来,往我面前一站。

“晓婷,爸今天要当着大家的面,敬你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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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包间里的嘈杂声慢慢低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和公公身上。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酒面晃了晃。我站起来,双手举起自己的杯子,笑着说:“爸,您客气了,这杯应该是我敬您。”

他说不了不了,今天我敬你。

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晓婷嫁到我们邓家这几年,受了不少委屈。以前我一直觉得你们年轻,不着急要孩子,也没说过什么。可我这心里……是急的。”

他说到这里,眼眶泛红了。席间有个婶子接话:“老邓啊,现在好了,一儿一女,福气满门了!”

公公点了点头,继续道:“所以,那三百万,是我给晓婷的。她值得。

话音刚落,几个亲戚带头鼓起了掌。

我端着杯子,心里却慌得厉害。

他话没说完,我还有种预感,这杯酒后面的那句话,才是他真正要说的。

果然,他喝完杯中酒,放下杯子,又开口了。

“但是。”这两个字像冰水一样泼下来,我握着杯子的手指节紧了。

“但是,”他说,声音低了一半分,“那笔钱,晓婷你先还给爸,行不行?”

空气像被抽干了。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对面桌上有人咽了口唾沫。

整个包间像被按了暂停键。

前一刻还在夸我好福气的三婶,张着嘴,嘴里的菜还没咽下去。

我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人拿锤子在我太阳穴上敲。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进不是退也不是。女儿在我身后的婴儿车里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碎的哼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爸,您说什么?”

他没有重复。

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酒杯,声音闷得像从地下传出来:“那笔钱,爸有急用……你先还给爸,等爸周转开了,再给你。”

嫂子韩秀梅的声音第一个炸开:“爸!你当时不是说好了奖励给晓婷的吗?这三百万又不是小数目,你当是闹着玩呢?”

婆婆拉了她一下:“秀梅,你别说话。”

韩秀梅甩开她的手:“妈,您真能忍啊?这钱还带往回要的?”

小姑子徐依萱坐在角落里,嘴里嚼着花生米,慢悠悠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公公,什么都没说。

我抱着婴儿车里的女儿,女儿被我收紧的手臂勒到,挣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嘴巴一瘪,像是要哭。

我松了松手,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看向刘浩初,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的丈夫,在我们的满月酒上,低着头,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我眼前有些发黑。

我努力稳住自己,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问:“爸,您能不能告诉我,那笔钱去哪了?”

公公没回答我。

他站在我面前,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弯着腰,像一棵快要倒的老树。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案,他张了张嘴,却只是说:“晓婷,算爸求你了。”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一个当了多半辈子家的长辈,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对一个晚辈说“求”,我的脊背忽然一阵发紧,像有什么东西顺着尾椎骨爬了上来。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眶红着,嘴唇在抖,那张脸我不认识。

“那钱,不是我的。”他说,声音低到只有我听见,“是我拿的……别人的。”

周围还在吵吵嚷嚷,亲戚们都在追问为什么。

可他那句话一出口,我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我没有说话,没有哭。

我站着,把孩子抱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手里的酒杯,凉得像块铁。

06

满月酒最后散得很难看。

公公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像被抽走了魂,坐在椅子上发愣。

韩秀梅不依不饶地追问,被他一句“你闭嘴”吼了回去。

小姑子徐依萱站起来,说爸妈你们先别吵了,身体要紧。

我悄悄地抱着孩子回了家。

到家之后,我先把两个小家伙安顿好。刘浩初跟着我进门,张了张嘴想说话,我看了他一眼,他闭上了嘴。那一夜我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衣服,出了门,去了薛立诚的办公室。

薛立诚是公公的老朋友,给公公做了十几年的账。

以前逢年过节,他都到家里来吃饭,见了我总是笑呵呵地叫“小邓”。

我去找他之前,心里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

他果然不见我。

前台说他出差了。

我在他公司楼下的花坛边坐了一个多小时,等到中午十二点半,我看见他的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

我冲到路中间,张开手拦住。

车停了。他摇下车窗,看见是我,脸上一僵:“小邓,你怎么在这儿?”

“薛叔,我想知道那三百万的事。”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眼神躲了躲:“你公公的事,你问他去。”

“他要是肯跟我说,我也不会来找您。”我话音不高,“薛叔,我两个孩子还小。这笔钱到底是个什么来路,弄清楚了我心里才有底。”

他沉默了很久。午后的太阳晒在他手臂上,他踩住刹车,半晌才说:“你上来吧。”

我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他开着车,在城里转了大半圈,一直没说话。最后他把车停在一条没什么人的河边,熄火,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烟。烟抽到一半,他开口了。

“你公公年轻时,有个结拜兄弟,叫程铁牛。两人一起做过生意,做建材的。”他说,烟灰弹在窗外,“后来程铁牛出了意外,死在工地上。那时候,公账上还有三百多万的款子没结。”

我心里一紧,手不自觉地抓住了坐垫边沿。

“程铁牛死得突然,没留下遗嘱。他儿子那时候还小。你公公……把这笔账抹了,钱转到了自己名下。”薛立诚顿了一下,“那笔钱,他放了十年,一分没动过。”

“那他为什么现在要让我还回去?”

薛立诚转过头来看着我:“因为程铁牛的儿子,程大山,找上门来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程大山。那张转账单上的名字。

“程大山这些年一直在查他父亲的死,查那笔账的去向。他说那笔钱是他爸的命,他不要利息,只要拿回那笔本金。”薛立诚用力掐灭了烟,“你公公慌了。他本来想,这钱已经给了你,算是给出去了。他觉得你是一个外人。他骗了程大山,说那笔钱他已经花掉了,给了儿媳妇作彩礼。程大山不信。他查到那笔钱还在你公公名下,就带人来了县里,说要是你公公再不还钱,他就直接把账本交上去。”

我坐在车里,后背一层一层出冷汗。空调没开,车窗外的热浪卷进来,我整个人像泡在沸水里。

“那你知不知道,”我声音干哑,“他给了我的那张卡里,那个转账人写的是谁的名字?”

薛立诚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你公公办事,从来不会把尾巴露给我看。

我攥紧手,指甲嵌进掌心。头顶的太阳照下来,前挡风玻璃反射出一片白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得找到程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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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程大山住在城南的一家小旅馆里。三层楼的老房子,墙皮剥落,楼道里一股潮湿发霉的味。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门没开。

我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

“您是程大哥吗?我是邓宏博的儿媳妇,邓昕怡。”

门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咔哒”一声,门开了。

站在门缝里的,正是满月酒那天在酒店门口出现的那个年轻人。

他穿着件灰T恤,手里握着一根笔,桌上摊着一堆纸。

他打量了我一眼,侧了侧身让我进去。

房间不大,暗沉沉的,窗户被窗帘挡了一半。桌上摊着几张银行回单、一本泛黄的牛皮纸账本。账本合着,上面布满灰尘和水渍,看起来很多年了。

他没说话,坐回桌前,拿起笔继续写着什么。我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账本上。

“程大哥,”我开口,“我想知道,那笔钱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放下笔,回过头来看我。他看了我很久,看得我心里发毛。然后他开口了:“你公公,没跟你说?”

我说没有。

他沉默了一下,伸手把桌上那本账本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我翻开账本。

里面的字迹是两种的。

一种端正清晰,像是细心记下的账目;另一种龙飞凤舞,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我从头翻了几页,看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尾款三百二十万,未结。坐标,邓宏博当面确认。”落款是程铁牛,日期是十年前那个夏天。

程大山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很平,很淡:“我爹死的那天,他还在工地盯着一批水泥。他以为干完这最后一单就能回家给我妈治病了。我妈那时候身体不好,钱一直攒不够,他常跟我说,干完这趟就带我妈去城里看大夫。”他停了一下,“他死的那天,兜里揣着给我妈买的一瓶钙片,一瓶不到二十块钱。”

我的手停在账本上,指尖发凉。

“我爹死后,我翻了他的遗物,发现账本里记着这笔钱。我去找你公公要过,那年我才二十二岁。他跟我打马虎眼,说账早就结了,钱被工头卷跑了。”程大山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的光透进来,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信了,信了八年。”

我喉头发紧,手里的账本像烫手的铁:“那你现在怎么……

“去年我妈走了。肺癌晚期,拖了两年,没治了。”他扭过头来看我,“我给她收拾遗物的时候,从她床板底下翻出我爹当年的一本备忘录。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写着那笔钱转到邓宏博名下的确切日期和银行。我爹,死前就发现了。”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我找了他一年,他不肯见我。我一个朋友帮我查了银行流水,发现那笔钱在今年年初被人从邓宏博名下账户划出去了,转到了一个叫邓昕怡的人名下。”他看着我的眼睛,“那个人,就是你。”

屋里的空气像凝住了一样。我站在他的面前,手里握着他父亲的账本,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程大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抖,“我不知道。我之前真的不知道。”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这钱我会想办法还给你。”我说,“你爸的东西,你拿回去。这件事,我替邓家给你一个交代。”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只是看着我,目光里翻涌着什么复杂的东西。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在后面叫住我:“邓小姐。”我停下脚步。

他说:“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只是个被拉下水的外人。我不为难你,你也不用管。”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刺眼。我走在街上,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我掏出手机,给刘浩初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喂了一声。

我问他:“浩初,你知不知道程大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