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会那天,彭青山走进礼堂。

签到簿上自己的名字排在最末,旁边标着“待退”。

负责签到的科员红着脸上前拦他:“彭局,您的位置在后面。”彭青山没吭声,转身往后走。

手机在兜里震起来,他接起,那头只说了一句:“常委会刚开完,定了。”他攥着手机站了几秒,抬眼看向台下。

刘民正侧头和薛丽香说笑,两人挨得近,笑得旁若无人。

彭青山整了整衣领,一步一步走向主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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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7月14日,星期一,彭青山最后一次休完探亲假回局里。老伴李秀芬说他再不退,怕是连办公室的门都要认不出了。他笑了一声,没当回事。

局大门还是老样子,门卫老周照例探出半个身子打招呼。

但刷卡进门的时候,闸机响了一声刺耳的滴滴声。

红灯亮着。

彭青山又刷了一遍,还是红灯。

老周从门卫室里出来,搓着手,一副为难的样子:“彭局,这个……卡可能消磁了,您等一下,我给办公室打个电话。”

彭青山摆摆手:“不用,我从边上走。”侧门开着,他绕了两步过去,推门进了楼。

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科室的年轻人正聚在前台拿报纸,看见他进来,声音矮了半截。

一个叫小吴的科员喊了声“彭局早”,另外几个跟着点点头,目光躲闪。

彭青山走到二楼签到台。签到簿翻开着,他扫了一眼,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后一栏,旁边用铅笔标了两个字:待退。

他拿起笔,在自己名字上划了一道,把“待退”涂掉,签到。笔帽合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都这样了还签什么。”

他没回头。

三楼走廊比往常安静。彭青山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掏钥匙,捅了几下,钥匙伸进去一半就卡住了。他蹲下去看了一眼锁芯,崭新的。换过了。

走廊尽头探出一个脑袋,是隔壁办公室的办事员,看见他蹲在门口,又缩回去了。

彭青山站起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打在地上,照出他脚边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掏出手机拨了办公室的座机,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薛主任,我办公室的锁换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薛丽香的声音不紧不慢:“哎呀彭局,前两天局里统一换锁,防盗嘛,办公室那边可能忘了给您配新钥匙。我这就让人送过去。

“多久?”

“马上马上。”

彭青山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快一个小时。十点过一刻,一个实习生小跑上来,手里捏着一把钥匙,放在他手里又小跑下去了。

他打开门,屋里倒没变样。

办公桌上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的是他走之前批了一半的旧改项目进度表。

他坐下去,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窗外的塔吊正转着臂,吊着一捆钢筋,晃晃悠悠往楼上升。

电话响了。彭青山接起来,那头是局办公室的通知:上午十点半,三楼会议室召开局务会。

他看一眼表,还有十五分钟。他翻了两页文件,想了想,放下,往三楼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刘民坐在他对面偏右一点的位置,手里端着杯茶,正和旁边的李斌低声说着什么。

薛丽香坐在靠门边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看见彭青山进来,站起来喊了声“彭局”,又坐下了。

长桌那头,他的位置还空着。

彭青山坐下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副局长来了四个,各科室负责人到齐,他的对面留着两把空椅子。

刘民端着茶站起来,朝他的方向举了举杯:“彭局,今天这个会,主要是碰一下下半年的工作调整。您看是不是先听听各科室的汇报?”

彭青山点了点头。

汇报开始了。

先是李斌,代表人事科讲了一通人员调配方案。

接着薛丽香讲了办公用房调整的事。

再然后是旧改项目办、工程科、财务科,各有各的汇报。

每个人的语气都很客气,但客气的方向齐刷刷指向刘民。

刘民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在本子上写几个字。

彭青山坐在那里,把一杯茶喝完了,没插一句话。

散会前,刘民清了清嗓子:“那个,下半年彭局这边主要负责新项目的政策研究,具体执行层面,局里做了重新分工。这也是考虑到彭局临近退休,少操心,多保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家都有这个意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彭青山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目光从刘民脸上平平地扫过去,说了句:“行,我这边知道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身后会议室里,有人重新开始说话了,声音比刚才松快不少。

午饭后,贾俊良在楼梯间拦住他。

这个年轻人是他一手带上来的,三年前还是科员,现在已经是项目科的骨干。

贾俊良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彭局,您知道上午那个分工调整,是上周临时加的议程吗?”

彭青山看了他一眼:“你听谁说的?”

“我听到消息,说有人往市里递了东西。”贾俊良顿了顿,“跟您有关。您自己注意点。”

彭青山没追问。他拍了拍贾俊良的肩膀:“干活去吧。

晚上回到家,李秀芬正在厨房里炒菜。他换鞋的时候,老伴头也没回,问他:“今天怎么样?

彭青山把外套挂好:“就那样。快退了,没啥事。”

吃完饭,他坐在阳台上抽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肖万福,退休三年的老同事,隔三差五给他打个电话闲聊。

电话那头,肖万福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彭,纪检组那边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反映你在滨江路改造项目招标里收好处。听说下周要派人进驻你们局。你心里有个底。”

彭青山捏着烟的手停了一下:“信是谁转过去的?”

“还没查出来。”肖万福说,“我这边再帮你打听打听。”

彭青山挂了电话。烟在指间燃着,灰白的烟灰弯成一道弧,烧到指根都不觉得烫。他看了看窗外,楼道那盏灯坏了,黑黢黢一片。

老伴在屋里喊他睡觉,他应了一声,把烟掐了。

02

纪检组进驻的消息是周三放出来的。红头文件贴在公告栏上,落款是市纪委监委驻局纪检组,带队的是组长蒋薇。

当天下午,局里的气氛就变了。

彭青山去食堂打饭,平时见了面先打招呼的人,现在远远看见他就绕到别的窗口。

有两个年轻科员在他身后排队,压低声音说话,他听得不太清楚,但有一句飘到了耳朵里:“这个时候来查,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他没回头,端着一碗打卤面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周四上午,蒋薇约他谈话。地点在三楼小会议室,桌面上放着一杯白开水和一支录音笔。蒋薇四十四岁,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不兜圈子。

“彭局,这次来主要是核实一些材料。”她把一页纸推到彭青山面前,“三年前滨江路改造项目,市里批复的招标方式,还有最终中标单位。这些您还有印象吗?”

彭青山扫了一眼:“有印象。公开招标,中标的是桐城建设。”

“桐城建设。”蒋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您认识这家公司的人?”

“他们的项目经理叫马承,打过几次交道。”

“打过交道。”蒋薇点点头,把纸收回去,“那之后又有没有联系?”

彭青山想了想:“没有。”

好的。”蒋薇合上笔记本,“今天就到这儿。谢谢彭局配合。

彭青山站起来,走到门口,蒋薇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彭局。”

他转过身。蒋薇看着他,语气平淡:“您这几年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彭青山安静了一会儿,说:“我干了三十一年工程,想找我通融的人不少。该得罪的估计都得罪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三楼,他自己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站着两个后勤的人,正把纸箱往外搬。门口地上还搁着两盆绿萝,叶子蔫了,盆底贴着他的名字。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是干什么?”

后勤的人停下动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年纪轻些的挠了挠头:“薛主任说让把这边腾出来,您的办公室搬到一楼东侧尽头的那个小屋。”

彭青山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用了五年的办公桌被抬出门,桌上的文件被装进纸箱,一把打包带勒住箱口,咔嚓一声绑紧了。

他跟着纸箱走到一楼。

东侧尽头那间屋之前是堆放图纸的库房,十二三个平方,窗户朝北,光线暗。

他的桌子靠墙放着,椅子是旧折叠椅,坐上去晃了晃。

纸箱扔在地上,没人帮他拆。

他蹲下来,自己撕开打包带,把文件一摞一摞往外拿。

傍晚下班前,唐渊路过他的门口。

财务科科长,五十二岁,戴一副老花镜,平时话少,走路习惯贴着墙根。

他在门口停了两秒,左右看了一眼,快速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唐渊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塞到彭青山手里:“彭局,这个是当年滨江路项目的会议纪要复印件。您自己看看,别跟人说是我给您的。”

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更快。

彭青山把那页纸展开。

这是一份会议纪要的第三页,记的是某次评标前的碰头会内容,部分段落被黑笔涂过,上面用铅笔批了一行小字:原始账页被抽走,此页与归档版不符。

他拿着那页纸走到窗口,对着窗外最后一点光线看。

纸上印着当年的签字栏,他的名字确实是他的名字,但那个签名的位置和格式,看着有说不出的别扭。

他想起上午蒋薇问他的话。他坐回那把晃悠的折叠椅上,把那页纸折好,放进上衣内兜里。

窗外工地上的探照灯已经亮了,白花花一片打过来。他关了灯,锁上门。钥匙转动的时候,锁芯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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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谈话内容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中午,彭青山在食堂打饭,窗口里的大姐给他盛菜的时候,手腕一抖,掉了两片肉下去。

排他后面的人都装作没看见。

他端着餐盘坐到角落,刚坐下,隔壁桌两个说话的人停住了。其中一个站起来,端着餐盘挪到另一张桌子。

彭青山吃掉那盘饭,一口没剩。

下午两点,贾俊良来找他。

年轻人脸色不太好,进门时把门带得很紧,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开口:“彭局,我爸跟我说,他老单位有个同事,在纪委那边听到风声,说举报信里不光是招标的事,还提到您亲属在关联公司任职。

彭青山手里的笔没停:“我没有亲属在什么关联公司。”

“我知道。”贾俊良转过身来,嘴唇发干,“但人家这么说,肯定是有东西递上去了。您小心点。”

彭青山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就够了。回去干活,别掺和。”

贾俊良点了点头,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又停下来,然后更慢地远了。

那晚,彭青山没回局家属院,回了趟档案室。

档案室的钥匙还在他手里,没人想起来收走。

他用这把钥匙开了门,在冷库一样的档案室里翻了两个多小时的旧档,把三年前滨江路项目招标的全套卷宗抱了出来。

他逐页翻到签字页。

签字页上没有涂改痕迹,上面他的签名、日期、页码都和归档记录一致。

但问题出在页码上。

归档版签字页的页眉印着第六页,而正文最后一页的页码也是第六页。

两份第六页。

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对着灯看。

纸张的厚度不一样,签字页明显薄了半毫米。

他把签字页举起来,窗外的光从纸背面透过来,能看到正面的签字笔痕比正文的颜色淡,像是用墨粉印上去的。

他合上卷宗,在档案室里坐了很久。

空调嗡嗡地转着,冷风从风口灌下来,他感到后背凉飕飕的。

他把卷宗原样放回柜子,锁好门,沿着漆黑的走廊往外走。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份红头文件,上面蒋薇的名字印得清清楚楚。

他掏出手机,想了想,给蒋薇发了一条短信:“蒋组长,明天上午有没有时间?想跟您当面聊聊。”发完,他把手机按灭,又按亮,等了半分钟,屏幕亮了,只有一条:“好的,九点,三楼小会议室。”

第二天上午九点,彭青山准时到了小会议室。他把卷宗复印件的两份第六页钉在一起,放在蒋薇面前。

蒋薇把两张纸比对着看了很久,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彭局给这个做什么?”

“我想请蒋组长帮我做个鉴定。”彭青山说,“看看这两页纸的纸张、墨迹、装订方式是不是同一个批次出来的。”

蒋薇看着那两张纸,没有马上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彭局,按程序,这件事需要正式提交,不走私下。”

彭青山点了头:“那我把材料递上来。以个人的名义。”

蒋薇看了他一眼:“你可以递。但我提醒你一句,这个案子现在还在初核阶段,你递过来的东西,可能会被理解为影响办案。”

“我知道。”彭青山说,“但我不递,就没人递了。”

他起身要走。蒋薇叫住他:“彭局。您现在是接受核查的对象,您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您明白吗?”

彭青山握着门把手,回头说了句:“明不明白,我都得做。不然这案子查到最后,就只剩我一个人的黑锅了。”

他推开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蒋薇合上文件夹的声音。

04

材料递上去的第二天,局里的人事调动通知下来了。

贾俊良被从项目科调去档案室,理由是“工作需要轮岗”。

他去档案室报到那天,路过彭青山一楼那间小屋,在门口停了停,没进来。

彭青山透过门玻璃看见了他的背影,没有叫住他。

当天下午,肖万福约他在局外的一家小饭馆见面。

老同事给他倒了杯茶,压低声音说了一件事:“你让我查刘民,我查了。别的倒没什么,就是他那儿子,今年刚考上公务员。”

彭青山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肖万福又喝了一口茶:“但他儿子考上的那个岗位,是桐城区住建局的科员。三年前桐城建设在那边的旧城改造项目里中标,签约方代表就叫刘宇轩。”

彭青山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

“你等等。”他说,“三年前桐城建设的中标项目,签约代表是刘宇轩?那时候他几岁?”

“刚从学校毕业,二十二。”肖万福低声道,“你觉得一个刚毕业的小孩,能代表公司在区里签一个三千万的项目合同?”

彭青山放下茶杯,把那两个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刘民的儿子刘宇轩,三年前就拿到了桐城建设在区项目的签约代表身份。

滨江路那个项目的招标,桐城建设的中标价格恰好比第二名低了不到十万块。

他的指节轻轻敲着桌面。

肖万福看着他:“我这边还打听到一个消息。刘民去年年底有笔账不太干净,被人拿住了把柄。拿把柄的人跟他提了个条件,让他想办法在你退休之前把局长的位子拿下来,等位子到手之后,有人要借局里的名义批一批建材。”

彭青山的手指停了下来。

“你确定?”

“八成的把握。”肖万福说,“他那笔账我托人调过底,转进转出好几道手,最后落在一家贸易公司账上。那家贸易公司的法人代表,姓曹。”

彭青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姓。

曹金宝,快六十了,早年做过建材生意,后来转做工程分包,前年还托人找过他,想在旧改项目里挤进来一批钢筋。

当时彭青山没批,把人撵了出去。

“曹金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肖万福叹了口气,“这一环扣一环的,你那个位子,不光是刘民惦记着,还有人在背后惦记。”

彭青山没再说话。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点上,烟雾在饭馆昏暗的灯光下缓缓散开。窗外马路上有辆洒水车开过去,地面湿了一层。

他掐了烟,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老肖,那封举报信,你帮我查查最早经手的人是谁。”

肖万福看着他:“你要动手了?”

“我不动手。”彭青山说,“我等着看他们自己咬起来。”

他站起来,把茶钱放下,“走了。你早点回去。”

他走回局里的时候,夜已经全黑了。

他绕过办公楼,从后面的小门进去,沿着楼梯走到二楼的局务会议室。

门没锁,他推门进去,在长桌尽头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一阵。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桌面上。

他掏出手机,给唐渊发了一条短信:“三年前项目拨款的原始凭证,你那边还有没有备份?

过了大约五分钟,短信回了:“有。在城西的旧仓库里。那批旧账去年差点被当废纸清了,我偷偷留了一个箱子。”

彭青山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按灭又按亮。他坐在黑暗里,手指在那张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敲定了什么似的,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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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表彰会前一天,蒋薇约他见面。还是三楼小会议室,还是那杯白开水,但这次,蒋薇没有开录音笔。

“彭局,您的这份材料,我们做了鉴定。”她把一份红头函件推到彭青山面前,“初步结论是纸张和墨迹均非当年同期批次。另外,匿名信里附的那张拨款凭证,也查了,是影印的。”

彭青山看着那份函件,没动。

蒋薇又说:“按程序,匿名举报查无实据,可以初核了结。但考虑到旧改项目正在攻坚期,市里对您的工作有更高的期待。昨天常委会上,决定请您再留一任,把旧改项目干完。”

她顿了顿:“通知明天送到局里。正好赶上表彰会。”

彭青山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很快松开:“我知道了。”

蒋薇看着他:“明说要继续留任的事,您今天的表态……打算什么时候对外说?”

“明天会上。”彭青山说,“组织上定了的事,我向大家报告。”

他起身准备走。蒋薇在背后叫住他:“彭局。您决定留任,意味着之前举报您的那些人……在接下来两年里,日子不会好过。您想好怎么做了?”

彭青山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说:“蒋组长,我没想跟谁过不去。我想的只有一件事,把旧改这个项目干完,把账一页一页对清楚。”

他没有回头。但在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蒋薇的声音,很轻:“那您自己保重。”

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拐角碰见了唐渊。

唐渊左右看了一眼墙上,压低声音跟他说:“彭局,我昨天整理材料的时候,发现财务室保险柜里有一张借款协议,是三天前新放进去的,上面写的是彭青山向桐城建设借款五十万。日期却是三年前。”

彭青山停下了脚步。

“协议上签字的位置是空白。但你说,他们把它放在那儿,是要干什么用?”

彭青山不说话,过了几秒钟才开口:“明晚表彰会,你晚上在不在?”

唐渊愣了一下,点点头:“在。”

“那你就自然点,该干什么干什么。”彭青山说,“我这边有安排。”

他上了楼。

走到那间小屋门口,打开门,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日历。

明天,7月22日,全市建设系统表彰大会。

他拉开抽屉,看到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退休审批表。

他看了片刻,把它折起来,放回了抽屉最里边。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贾俊良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晚上看一下你那边的时间。有条件的话,把东西拍清楚一点。”

发完消息,他锁上抽屉,关灯,锁门,沿着走廊向东走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工地上灯火通明,塔吊还在转着,混凝土搅拌车的灯光在尘雾中一闪一闪。

06

表彰会设在市会议中心三楼报告厅。

彭青山到场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满了。

他签完到,刚从签到台走开,手里的笔还没放下,就听见身后有人小跑着赶上来。

“彭局,您的座位在后面。”工作人员声音不大,但前排几个已经坐下的人听见了,齐刷刷回过头来。

彭青山顺着工作人员指的方向看过去。后排第三排,靠边的位置。

他没争辩,说了声“行”,往后走。

路过刘民那一排时,刘民侧着头跟他打了个招呼:“彭局辛苦啊,今天还专门跑一趟。”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笑意。

彭青山没接话,走到后排坐下。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的屏幕上。

屏幕上正放着一组旧改小区的对比图,左边是拆前的棚户区,右边是效果图。

开会二十分钟后,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下面有请市建设系统突出贡献奖获得者,市住建局彭青山同志上台领奖。”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顺着过道往前走。

经过刘民面前,刘民正在喝水,抬眼看他,笑了一下。

前排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后排跟着响了一阵,又停下来。

他上了台,从颁奖领导手里接过奖杯和证书。

灯光明晃晃地照在他头顶上,台下所有人望着他,等他讲几句标准的获奖感言。

他捏着证书,在话筒前停了两三秒。

“谢谢。”他说,“旧改这个项目,干得不容易。这个奖不光是颁给我的,是颁给所有还在工地上干活的人的。”

台下响起一阵不算热烈的掌声。

他等掌声停了,又说了一句:“另外,借这个场合跟大家报告一个消息。市委常委会昨天研究决定,旧改项目进入攻坚期,由我继续带班子,把项目干完。”

大厅里安静了。那种安静来得非常突然,像有人按了静音键。几百人的会场里,只听见空调风口的嗡嗡声。

刘民手里的杯盖停在半空,没有合上。

薛丽香的位置在前排,她正在低头翻手机,听到这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整个人僵在那里。

李斌的椅子发出咯吱一声,他把身子坐直了,脸上堆出半截笑容,又收了回去。

安静持续了大约七八秒。

李斌第一个站起来,啪啪啪鼓起掌来。

掌声在安静了很久的会场里显得格外突兀,然后第二个人站起来,第三个人。

起立的队伍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第一排向后蔓延,掌声越来越响亮。

没有人再坐着了。

彭青山站在台上,台下的脸一张一张望过去。

他看到贾俊良站在最后一排,没有鼓掌,眼眶发红,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他移开视线,微微弯腰鞠了一躬,把话筒归位,走下台。

他沿着过道往回走,路过的每一个人,不管是刚才还在后排低头刷手机的,还是刚才装作不认识他的,全都站起来了。

一个中年科长伸手要跟他握手,他没停,只点了一下头。

那位科长的手悬在半空,又尴尬地收了回去。

他走回第三排靠边的座位。那位置旁边的茶几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倒好的热水,他坐下时还有人递过来一条毛巾。

他扫了一眼,把热水推到一边,没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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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晚上的庆功宴设在局食堂的二楼。说是庆功宴,其实就在原来的小餐厅里加了几桌菜。酒过三巡,他成了全场唯一的主角。

薛丽香是第一个站起来敬酒的。

她端着半杯白酒,走过来的时候步子稳得很,笑意堆在脸上:“彭局,我敬您一杯。之前办公室那边搬家,是我安排得不周到,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放在心上。

彭青山端着茶杯站起来:“我喝茶。”

薛丽香愣了一下,很快又笑开了:“那哪行,必须给您倒上!”她伸手去拿酒瓶,彭青山用手肘挡了一下:“明天还有会,不喝了。”

他端茶杯碰了一下她的杯沿,喝了一口。

薛丽香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调整回来,一口把杯里的酒闷了。

她坐下的时候,身边的另一个科室负责人已经站了起来,端着酒杯,嘴里说着“彭局真是深藏不露”

“早就知道局里离不开您”之类的话,往前凑。

彭青山又倒了一杯茶,挨个碰了一下。

他杯里的茶从热到凉,菜已经换了两轮。刘民坐在同桌的对面,一直没说话。他面前的那杯酒,从开席端起来,就没放下过。

薛丽香敬完酒,李斌跟上,跟了一串人。

敬到后半程,有人已经喝红了脸,话也多了起来:“彭局,您这一手玩得真漂亮,我们之前有眼不识泰山,那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彭青山没接“误会”这话,只是把茶杯放到一边。

贾俊良站在角落里,没有上来敬酒。他靠着墙,手里握着一杯可乐,彭青山看过去的时候,他冲他点了点头,又低下了头。

酒过三巡,刘民终于站起来了。

他端着那杯酒走到彭青山面前,脸上挂着笑,声音不高不低:“彭局,恭喜。”他顿了顿,“以后工作上还要多指导我。”

彭青山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杯。

刘民的酒喝得干脆,一口干了,把杯底亮给他看。

彭青山把那杯茶喝了,放下杯子说:“刘局,工作上的事,过后咱们办公室聊。”

刘民的笑容停顿了一秒,很快又恢复:“好,好。”

他转身走了。彭青山坐下去,低头去夹菜。没人注意到他的目光掠过刘民的背影,在对方的后背上停了一下。

桌上的人又开始闹着敬酒。他背后一桌传来压低了的声音:“你说刘局这下子怎么办?之前那个架势,不是明摆着……”

后面的话没说完,被人捅了一肘子打断了。

深夜散席。彭青山走出食堂大门,夜风一吹,人清醒了不少。唐渊从门廊下快步走上来,与他并肩走了几步。

“彭局。”唐渊压低声音,“您让我注意的,有动静了。今晚刘民喝了酒,没回家,去了桐城建设临时办公点。”

彭青山脚步没停:“他待了多久?

半个多小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彭青山走向停车场,手都摸到车门把手了,停了停,说了句:“盯紧了。”

他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一会儿呆。手机亮了,是贾俊良发来的消息:“彭局,东西拍到了,我发您。”

他点开,是一段模糊的视频,画面里是薛丽香深夜进办公室的走廊监控。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手机又亮了一下。

唐渊发来一条消息:“那个牛皮纸信封的封口,印着桐城建设的章。”

他摁灭手机,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发动了车。

夜深了,马路上的车并不多,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掠去。

他的车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路边的人行道上,有个老人躬着腰在垃圾桶里翻找着什么。

他收回目光,绿灯亮了,踩下油门。

车子驶过路口,他听见远处的工地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轰隆声,像是混凝土搅拌机还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