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鸡掉在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公公脸上那堆笑像被冻住了一样,半天没回过神来。
小姑子的眼泪已经涌出来了,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从包里掏出过户合同的复印件,没有说话,慢慢放在茶几上。
那套学区房,我卖了,235万,全款。
公公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又移到我手里的车钥匙上。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没人说话。
谁也不相信三天前我做了那件事,连我自己都有点恍惚,那晚我为什么会那么果断。
01
公公又提户口的事了。
那天是周末,我们在婆家吃饭。饭桌上摆着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大碗蛋花汤。公公坐在主位上,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抬头看我。
“思雨啊,你婚前那套房,能落几个户口?”
我没抬头,往嘴里扒了口饭,含糊地说:“租客住着呢,落不了。”
公公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放下了。“租客到期了赶走就是,又不是什么难事。”
婆婆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公公不理她,自顾自地问我:“那房子多大面积?”
“九十二平。”
“那能落三四个户口。”他像是自己肯定自己,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够用了。”
我胃里一阵翻涌,把碗搁下了。
薛荣轩坐在我旁边,低着头往嘴里扒饭,筷子一直没停过。公公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饭后我帮着婆婆收碗,她压低声音跟我说:“你爸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知道。
但我心里清楚,这不是第一次了。
打从我跟薛荣轩结婚第二年,公公就开始打听那套房的事。
起初我还当他是随口一问,后来发现不是。
他那股劲儿,像蚂蚁啃骨头似的,一点一点往前拱。
晚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我裹了裹外套。
回家的路上,薛荣轩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思雨,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接话。
“薛玉梅那孩子,你也知道,成绩挺好的。那个学区的初中,确实太差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要不,让孩子挂个户口?等上完学再迁走。”
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冷:“那套房是我爸妈留给我的。”
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就不要开这个口。”
他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我们一前一后上楼,谁也没再说话。门锁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格外响亮。
夜里我躺在床上来回翻身,一点睡意都没有。
卧室的窗帘没拉严实,一丝路灯的光漏在墙面上。
身边的薛荣轩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还是装的。
过了很久,我听见隔壁阳台上传来动静。
我估摸着是薛荣轩起床了。等我去厨房倒水时,看见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客厅,嗓门压得很低。
“……房子的事我再想办法。”
半夜十二点,他在阳台上打电话。
我端着水杯愣在原地。那根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像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烧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跟薛荣轩说,我不喜欢公公动不动跑来我们家。
他在刷牙,满嘴泡沫,含糊地说:“他大概就是来看看孙子。”
看看孙子?
孙子三岁那年,他一年只来过两回。如今倒是来得勤了,一个月恨不得跑八趟。
我没说出来,只是把那片面包嚼完,灌了一口凉白开,出门上班去了。走楼梯的时候,我听见手机响了一下,是公公发来的语音消息。
我没点开。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他这句话。
02
周末我去出租屋收租。
租客是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住了快两年,一直很省心。
我远远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电动车,心里没太在意。
走近才认出来,那是公公的车。
他就站在单元门旁边,正跟那个男租客说话,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本子。
“你媳妇在哪儿上班呢?”公公问得自然,像是在拉家常。我站在原地,只觉得血往脑袋上涌。租客看见我了,招了招手:“嫂子来了!”
公公认出我的声音,转过头来,脸上挂了点讪讪的笑。“我来看看。”他手里的小本子飞快地揣进兜里。
“看什么?”我问。
“就随便转转嘛。”他伸手拍了拍楼梯扶手上的灰,“这房子年头久了,墙面有点起皮了,你也不找人修修。”
我没接话,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径直上楼。他跟在我后面,一路絮絮叨叨,问我租金收多少、租客好不好说话,能不能提前退租。
“爸,”我在二楼转角处停下脚步,“你打听这些干什么?”
他说:“我就问问嘛,又不碍事。”
我抿着嘴没有多说,心里却像吞了块石头。租客看见我脸色不好,小声问我:“嫂子,这位是你公公?他这都问第三回了。”
“什么时候问的?”
“前两周,还有上个月。”男租客挠了挠头,“上回还问能不能提前退租,说家里人要搬来住。”
我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把钱收了,转身下楼。
公公已经不在楼下。那辆电动车歪着头停在墙角,像一只被抽空气的轮子。
晚上回婆家吃饭。我进门的时候,公公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来也没抬头。我也没有喊他。饭桌上刚喝了两口汤,他就开了腔。
“房子的事,我想了一下。”他放下碗筷,用筷子尖点着桌面,“反正你也不住,租金也没多少。不如让薛玉梅带着孩子搬过去,一来照顾房子,二来孩子在那边上学方便,户口的问题也一起解决了。”
“户口的问题,你问过人家派出所没有?”我问他。
他一愣:“那好办,到时候派出所跑一趟不就是了。”
我碗里的汤没喝完就放下了。“爸,那套房我租出去了,合同签到明年八月。”
他手一挥:“赶走,赔他们违约金嘛,钱爸出。”
我看了薛荣轩一眼。他低着头,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过了两秒,他终于开口了:“爸,那套房子,是思雨她爸妈留下的。”
公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跟着就粗了:“我知道!我又没说要房子,我就是让她们娘俩去住。空也是空着,给家里人用怎么了?”
“那房子没空着。”我一字一顿,“我租出去了,有租客住着。”
“租客又怎么了?一个月几百块钱,你也看得上。”
饭桌上的空气僵住了。婆婆拉了拉公公的袖子:“行了行了,吃饭不说那个。”公公甩开她的手:“我说话的时候你别插嘴。”
薛荣轩的筷子终于落了。
他看着公公,声音不大,但口齿清楚:“爸,那房子是思雨的。她做主。”公公的筷子重重摔在桌上,瓷碗震得当啷响。
饭不吃了。
我起身拿包,拉开门走出去。
身后的门内没有追出来的脚步声。
下楼梯时,我的脚步又急又快,手一直在发抖。
回了家,我站在镜子前,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红,但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镜子里的那个人陌生得像别人。
那天夜里,公公那条语音消息我才终于打开听。他说的是:“思雨啊,房子的事我商量也好、明天再说也好,你心里有数。”
我沉默地看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把它划掉了。
我没有回。那个晚上我就想明白了,在这家里,我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03
小姑子来我家那天,下着毛毛雨。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过来的,手里拎着一袋草莓。薛浩跟在她身后,瘦瘦小小的,背着个沉甸甸的书包。
“嫂子。”她站在门口,笑得有些拘谨,“浩子说想来看看妹妹。”
我让她们进了屋。薛浩跟我女儿在客厅玩积木,薛玉梅跟着我进了厨房。她帮我洗草莓,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她开口了。
“嫂子,我今天来,不是我爸让来的。”她关小了水声,“是我自己想来的。”
我没说话,她继续说。
“浩子明年就小升初了,成绩你也知道,每回考试都是班里前两名。这个学区对应的初中,你跟荣轩肯定也听说过,出了名的乱。打架的、逃课的、跟老师顶嘴的,比比皆是。”
她把洗好的草莓装进盘子里,手背上一块白色胶布翘了角,露出底下青色的血管。
“我自己怎么都行。”她说,“可浩子读书这个事,我实在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
展开来,是几张奖状。
“三好学生”的、“数学竞赛一等奖”的、“优秀班干部”的。
边角都有卷痕,不知道被她摸了多少回。
“我不是图你房子,嫂子。”她的声音有点抖,“我就是想着,孩子能不能借你的房子落个户口?保准不会给你添麻烦。”
我看着她手背上的胶布,心里有一瞬间的松动。那几张奖状扎得我眼睛有点酸。
我正要开口说话,薛浩从客厅跑过来,抱住她妈妈的腿,仰着脸看着我。
“舅妈,姥姥说,你们家那个大房子可以让别人住。我妈妈就不用那么累了。”
薛玉梅一把捂住他的嘴,眼圈一下子红了。
“别听你姥姥瞎说。舅妈那个房子是要自己住的。”她拉着薛浩往外走,“嫂子,你当我没来过。我妈那话不好听,你别放在心上。”
门关上之后,客厅空了。我女儿还在搭积木,抬起头问我:“妈妈,刚才那个哥哥呢?”
我说他回家了。
女儿又低头去玩了。我坐在沙发上,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说不上来的难受。那几张奖状的样子印在我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晚上薛荣轩回来,我跟他提起小姑子来过的事。他脱下外套,没有表态,问了一句:“你怎么回的她?”
我说:“我没来得及说话,她就走了。”
他说:“那要不……就让她把孩子户口挂上?都是自己人,不好意思拒绝。”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闷劲又涌上来。
他没有站在我这边,也没有站在他爸那边。
他只是把球踢回来,让我来做那个坏女人。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拿出包里那串钥匙,慢慢看。
这串钥匙里,有一把是那套学区房的门钥匙。
钥匙有些旧了,爸妈在世的时候,我也有过一把一模一样的。
搬去跟薛荣轩住以后,没想到我还留着它。
凌晨一点,我打车去了那套房子楼下。
车停在路对面,我没下车。
九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是租客没睡。
我靠在椅背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像下雨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如果爸妈还活着,公公还敢这么上赶着惦记这房子吗?薛荣轩,你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第三天,公公给我发来一张截图,是有人给他算过的:学区房落户,满三年就能上辖区重点初中。
他把那条消息转给我,配了一句话:“思雨,你考虑考虑。”
我没回。
那个晚上我翻出房产证、户口本,一份一份放在床上,像法官在审一件案子。又想起公公在阳台上压低声音的那句话:“房子的事我再想办法。”
办法办法,他心里早就想好了路。
04
公公学会了新的招数。
我是在婆婆嘴里听到的。
她说,公公前阵子跑了好几趟街道办,问人家“我儿媳婚前买的房子,能不能让孙辈落户读书”,还打听“夫妻之间能不能在房产证上加上名字”。
那一刻我的手在洗碗池里停住了。水流哗哗地冲,我没力气关。
婆婆说:“他就是那脾气,你当没听见就得了。”我被她的话惊得说不出话来。她不是不知道公公在做什么,她是觉得,知道也一点用都没有。
那个周末,公公亲自登了我的门。
他坐在我家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张纸,五分钟后开门见山。“思雨,我今天跟你挑明了说吧。”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说:“浩子上学的事,必须解决。”
我看着他。
“你手里那套房,空也是空着。你让玉梅和浩子迁过去,孩子有学上,玉梅也有个落脚的地方。等孩子考上大学,再把户口迁走。到时候房子还是房子,还是你的名字,你什么损失都没有。”
“爸,不用你说,我也知道那套房子是我的名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缓,“但我没有义务拿它给别人的孩子做跳板。”
“别人的孩子?”公公眯起眼睛,“那是我外孙,是你老公的外甥。你进了我薛家的门,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那一家人,是不是也得讲个界限?”
他“啪”一声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出一道白印。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不就是把房子当个宝吗?我告诉你,你嫁给荣轩那天起,你的东西就是薛家的,这没有什么好说的。”
薛荣轩从卧室走出来,脸上沉着。“爸,你这话过分了。”
“你闭嘴!”公公用力指了他一下,“你媳妇什么都不肯给,你就在旁边站着?你也算个男人?”
“爸,”这一次薛荣轩没有退缩,“那套房是思雨爸妈留下的念想。你不能因为她是嫁进来的,就觉得她欠咱们薛家的。她从来没欠过你什么。”
公公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好啊,好啊,”他站起身来,“你翅膀硬了。我白养你这么多年了,娶了媳妇忘了爹,行,真行。”
他摔门走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薛荣轩蹲在沙发前,半天没有动。
“思雨。”他说。我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那房子我不会动的。”他说,“你放心。”
我信他这句。
可我更清楚,他爸不会死心的。
一个连街道办都跑了好几趟的人,不会因为儿子顶了两句嘴就放弃他的计划。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卧室里,翻来覆去地看手机里那条中介朋友发来的消息:“姐,最近楼市行情还行,你那个地段好,急售的话大概能挂290到305万。”
我没有回他。
一张户口迁移申请书的照片从我手机相册里翻出来。那是我在小姑子朋友圈里无意间看到的,她拍孩子书包时,那张纸边缘的几行字露了出来。
我不清楚她是故意还是不小心拍的。但我看得清清楚楚,上面“被投靠地址”那栏,写的是我的门牌号。他们已经把该填的都填好了,就差我点头。
我不准备点头。
我关上手机,把那张照片删了。那天夜里,我睡得异常安稳,像做了一个很长的决定。
05
周一上午,我请了半天假。
坐在中介办公室里,我把房产证放在桌上。
中介朋友看我的表情,像是看一个疯子:“姐,你真想好了?市场价三百多万的房子,你卖235万?这不是贱卖吗?”
“全款,三天交易,能办到吗?”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确认我没有开玩笑,最终叹了口气:“行吧,我替你挂出去。不过你晚点想反悔,我可不拦。”
“不会反悔。”
消息挂出去以后,当天下午来了三组看房的人。
第一组嫌户型老,第二组觉得楼层太高,第三组是位四十多岁的男人,做教育培训的,说给员工宿舍用。
他绕着房子看了一圈,又站在阳台上看了看,回头问我:“产权没问题吧?”
“婚前全款房,无贷款,产权清晰。”
“能马上过户?”
“能。”
他点了点头,说:“235万,我全款。明天去办网签,后天过户,行不行?”
“行。”
签约的时候,我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没被任何人注意到。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很多年前,我爸妈牵着我的手第一次走进那套房子,妈说,思雨你看,以后你就有自己的房间了。
那个画面很短,像电影里的一帧,一闪就不见了。
我把笔落了下去,235万。
第二天网签。第三天过户。
所有手续办完那天下午,我站在房产交易中心门口,看着手里那份新的不动产权证书的收件回执,在风里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好几遍我都没有接。
最后一条消息是薛荣轩发来的:“晚上回来吃饭不?”
我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回。我打车去了保时捷中心。
那个销售小跑着迎上来,问我想看哪款车。我说:“718有现车吗?”
他愣了一下,说:“有一台银色的,刚到店没几天,您可以看看。”
我坐进驾驶座,握着方向盘,手感比我想象的沉一些。
销售在旁边介绍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摸了摸中控台上的车钥匙,那把钥匙是一把新钥匙,锃亮锃亮的,带着一股冷冰冰的光泽。
“就它了。”我说。
“您是全款还是贷款?”
“全款。”
从保时捷中心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车是我自己开走的。
新车味道有一点重,我开窗让风吹进来,经过一条老街时,看见路边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家原来住在那片。那棵树,是我小时候经常爬的,树皮上滑滑的,带着夏天的潮气。
等红灯的时候,我把那把车钥匙拿起来,掂了掂分量。
同钥匙扣一起的,还有那串旧钥匙。
旧的那把属于那套房子的钥匙已经被我取下来了,留在房产交易中心签了交接文件。
我把引擎发动起来,听着声音。油门踩下去,车速提起来了,窗外的路灯一格一格往后倒。
我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想。
06
家族群里炸了锅。
我发了张照片,银色保时捷的方向盘上放着那把钥匙,光线打得不错,拍出来挺有质感的。发完之后,我锁了屏,继续开车。
十分钟后,我在红绿灯前瞄了一眼手机。公公先是发了个问号,又来了一句:“谁的?”
我回了三个字:“我的。”
隔了几秒,又回了一条:“刚提的。”
这次他没有再说话。但消息下面的“已读”显示,我的消息被看了好几遍。
三天后,公公带着小姑子,带着薛浩,提着一只烧鸡两瓶酒上了门。
薛荣轩去开的门。
公公进门时笑得格外大声,像是遇见了什么大喜事。
“来,浩子,叫舅妈。”薛浩喊了一声“舅妈”,我就那么站在客厅中间,手里刚洗完水果,湿淋淋的,跟他们点了点头。
公公把烧鸡往桌上一放:“今天高兴,咱们喝两杯。”
我从厨房拿盘子出来,问他:“爸,什么高兴事?”公公抹了把脸,笑得眼睛挤成一条缝:“浩子的户口啊,我都打听好了。你那套房现在落不了,那咱们就提前办手续嘛。我都跟派出所的人问清楚了,只要房主同意,带上户口本、房产证、身份证,当场就能办。”
他拍了拍薛浩的肩膀:“孩子上学的事,可算能定下来了。”
客厅安静了那么几秒钟。小姑子低着头,使劲拧着自己的手指,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抬头。
“爸。”我把手里的盘子放在桌上,“那套房我卖了。”
公公还在笑着。笑到一半,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什么?”
“卖掉了。235万,全款。”我平静地说,“三天前就过户了。”
我从茶几上拿起那把钥匙,银色的车钥匙,在手里晃了晃,钥匙间的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新提的车,用卖房子的钱买的。”
烧鸡从公公手里滑落下来。塑料袋砸在地砖上,闷闷的一声响。薛玉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站起来,嘴唇抖了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薛荣轩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盘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公公的脸涨得通红,又由红变白,像被抽了根筋似的。
“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发颤。
“我说,房子卖了。”我一字一顿,“全款,235万,过户手续已经全部办完了。爸,你什么都不用跑了,街道办不用去了,派出所也不用去了,户口的事,彻底没有着落了。”
公公的嘴唇翕动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凭什么卖?”
“就凭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迎着他的目光,一步都没有退,“从始至终,都是我沈思雨的名字。”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的钟在走,嘀嗒,嘀嗒。那把银色的车钥匙温温热热的,攥在我手里,像一枚刚出炉的硬币。
07
公公回过神来了。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餐桌上,砸得那盘烧鸡跳了一下,筷子滚到地上。
“你疯了?”他的声音嘶哑,“你知道吗,那房子是浩子以后上学的地方,他说卖你就卖?”
“我是房主,我想卖就卖。”
“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这个公公?”
“爸,你问我有没有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你有没有把我当人看?”我也放大了声,“从去年到现在,你问了我多少次户口的事?你去街道办问过政策,你去我出租房楼下打探租客,你还让荣轩去中介问加名的事。我忍了一次两次三次,你要不要我把你这些事一件一件说出来?”
公公的嘴唇开始哆嗦了。他伸出那只干瘦的手,指着我,又指着薛荣轩,气到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这个毒妇!”
他骂了一句,手往胸口一捂,整个人往后倒。婆婆尖叫一声,扑过来扶住他。薛玉梅吓得跳起来,嘴里喊:“爸!爸!”
薛荣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一把托住他。“叫救护车!”他喊,“快点,叫救护车!”
一阵兵荒马乱。
小姑子的哭喊声,婆婆的尖叫声,女儿吓得在卧室里哇哇大哭。
我站在原地,看着公公被薛荣轩扶到沙发上,脸色灰白,嘴唇青紫,一只手拼命捂着胸口。
我打了120。电话通了,我报了地址,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救护车来得很快。
担架抬下去的时候,公公的左手已经不太能动了,嘴角微微歪斜,眼睛半睁着,视线却一直死死地落在我身上。
那个眼神像秤砣一样,沉甸甸地砸过来。
我没有闪避。
薛荣轩跟着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后来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盘没人动过的烧鸡。女儿从卧室出来,爬到我腿上,小声问:“妈妈,爷爷怎么了?”
我搂着她,轻轻说:“爷爷病了,要去医院看看。”
“那他还会来我们家吗?”
我没有回答她。那把银色的保时捷钥匙还放在茶几上,泛着一层冷光。烧鸡的塑料袋敞开了一半,露出油光光的鸡皮。
三个小时后,薛荣轩打来电话。
他说,爸高血压,轻微脑梗,已经脱离危险了,还在观察。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新闻。
我问他:“你吃饭了没有?”他说:“不饿。”
电话挂断。窗外的路灯亮着,底下的柏油路面上有一片湿漉漉的水渍,像是刚有一辆车开过去,洒了一地。
那辆银色的新车就停在楼底下,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它,突然觉得它挺陌生的。像一件从别人那里借来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去医院送饭。我没有进病房,把饭盒递给婆婆,转身就走。婆婆在背后喊了我一声:“思雨。”我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爸他知道错了。”她说,“你就别跟他计较了。”我没有接话,也没有掉眼泪。
我只是往外走,一直走到医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才站住了,靠着树站了很久。
我很清楚,我一定不会后悔。我也清楚,那个家再也没有以前那种平静可回去了。
08
公公在医院住了十二天。
这十二天里,我每天下班去送一顿晚饭,把饭盒放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敲两下门,转身就走,从来没有进去过。
一开始是婆婆出来接。
后来是小姑子。
再后来,是薛浩。
他拎起饭盒,看着我,小声说了一句:“舅妈,谢谢你。”我没有回答他。
又一天,我去送饭时,小姑子站在门口等我。
她瘦了一大圈,眼睛下面挂着两圈青黑。“嫂子。”她喊了我一声,声音涩涩的,“我想跟你说句话。”
我没有走。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房子的事,我没怪你。我也从来不觉得那套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吸了吸鼻子,“是我爸想太多了,也是我没办法,孩子读书这个事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对面白墙上贴着“保持安静”的标语。“我说我不怨你,你信吗?”她点点头,“我信。”
“我也从来没有怨过你跟浩子。”我说,“但我不会把房子拿出来,换你们家一个理直气壮的胃口。”
她苦笑了一下:“我知道。”
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谈过这件事。
家里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薛荣轩很少跟我说话,但在公公面前,他的态度也不像从前那么服帖了。
有一天,我听见他在走廊里接电话。
他说:“爸,你还有完没完?那房都卖了,你再说有用吗?”
挂了电话,他沉默了半天,像累极了的人一样,靠在墙边站了很久。
那天下班回来,我做饭。他吃完饭,也不回房间,就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思雨。”他终于开口了,“我跟你商量个事。”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明天去医院。”他说,“我想跟爸把话说清楚。以前很多事我做得不对,让你一个人扛着,对不起。”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根刮皮刀,半天没说话。
“你现在说这个,不觉得晚了吗?”
他说:“但是我确实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睡着前,听见他在旁边翻了个身,很轻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只有四个字,但落在我耳朵里却沉得像一颗石子掉进深水里。
“我是真心的。”
我闭着眼睛没有回答。但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夜深了,谁也没有看见。
09
公公出院那天,薛荣轩去接的。他回到家时脸色很不好看。他在卧室里坐了很久,我进去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皱巴巴的,边角都卷了起来。
“你看这个。”他把那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低下头,看到那是一张户口迁移申请书。
申请人的名字是薛俊才,被投靠人是薛玉梅和薛浩。
而“投靠地址”那一栏,填的是我卖掉的那套房子的门牌号。
落款日期是半年前。
我捏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薛荣轩又递过来一样东西,是一份复印的《拆迁补偿办法》,上面有一段话被笔划了线。
“户籍在被拆迁范围内,且外迁至其他区县的家庭,凭新户口簿照片,可一次性申领80000元。”
我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爸他不是为了浩子上学……”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从户口迁出去,到领那个补偿,前后要想好多久?”
“半年。”薛荣轩的声音很低。
那张申请书上的地址,是我家的房子。
只要我点头同意,浩子的户口迁过去,再把户口从老宅那片拆迁区域迁出,他就能凭新户口簿那页纸去领八万块钱。
孩子上了学,钱也拿了。
一切都是顺路的事。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他。
“爸出院那天,我帮他收拾东西。他让我把抽屉里的杂物清理掉,我看到了这一张。”薛荣轩抬起头,“他以为我要帮他丢,我说这个我得留下来。他一下子就急了,说那是他自己写的,跟我没关系。我跟他说,爸,房子都卖了,你写这个有什么用?他现在拿着这张纸,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完这几句话后,沉默了很久。
我的视线落在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几盏路灯懒懒地亮着,像没睡醒的眼睛。
我握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烫。
这是公公一年来的算盘珠子。
我猜想过一切可能性,知道他会为了房子、户口、孩子步步算计,但没想到连那一笔拆迁补偿都算进去了。
“你要怎么做?”薛荣轩的声音不大。
“什么都不做。”我把那张纸叠好,放回他手里,“你去还给爸。就说,房子卖了,这个用不上了。”
他接过那张纸,久久地看着,然后说了一声:“好。”
夜里我躺在床上的时候,一直睡不着,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条裂纹挂在家里不知道多少年了,墙皮又薄又白,像是随时都会剥落下来。
很多事落定以后,心里反而空荡荡的。
我翻了个身,薛荣轩的手机亮了一下。他又在搜索信息:如何补办户籍迁移材料。我闭上眼睛,假装没有看到。
10
薛玉梅在城郊按揭了一套小两居,首付三十万,借了二十多万,月供四千八。
她自己在一家药店做收银员,下班后还去夜市摆摊卖首饰,一天能挣七八十块。
薛浩的户口跟着妈妈迁了过去。
那所初中离新家有五站路,不算近,也不是重点,但口碑没有公公说的那么差。
开学那天,薛玉梅发了一张照片在家族群里,薛浩穿着新校服站在校门口,身后是“城关中学”四个字,脸晒得黑黑的,笑得挺开心。
公公没有在群里说话。
那次出院以后,他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
左手不太利索,说话也比以前慢,总是咽唾沫。
他很少再提“户口”两个字。
逢年过节,他也坐在那里吃饭,但话明显少多了。
有一天,我带着孩子回婆家吃饭,公公坐在沙发上,薛浩陪着他看新闻。
电视里播的是天气预报,公公突然说了一句:“浩子,外公没用,没给你办成那个事。”
薛浩说:“外公,没事。我现在那个学校也挺好的,数学老师教得可细了。”
公公没有接话。他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谁也没有说话,但好像都懂了点什么。
我把那辆旧车卖了。
停在楼下停车位上那台银色保时捷,我开了一段时间,也停了一阵子。
有一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去了趟银行,把剩下的卖房款和那把车钥匙一起锁进一个保险柜里,然后开车回了家。
晚饭时,婆婆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汤圆,搁在我面前:“思雨,妈知道你这几年委屈了。这个家对不住你。”
我用勺子舀起一颗汤圆,咬了一口,黑芝麻馅从软糯的皮里流出来,滚烫的,甜得有些发苦。
“妈,汤圆甜了。”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有说。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条流动的光带。
薛荣轩的车在楼下停好。他上楼,开门,换鞋,经过我身边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低头扫了一眼,是银行的回执单,凭密码领取。
我没有拿起来。他低声道:“我听见你去银行存保险柜的事了。”顿了一下,又说,“钥匙我拿走了,给你保管着。你哪天愿意开了,我再还你。”
他走进厨房,端起那碗剩下的汤圆,站在灶台边,慢慢吃完了。
客厅里,那盏旧吊灯的光把一切照得昏黄而温暖。
电视还在播天气预报,播音员说有冷空气要来。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把保时捷钥匙的备用钥匙,放在手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又轻轻放回去。
那个抽屉我合上了,没有再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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