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那天,把两千块钱原封不动地塞回我包里。

她说:“妈不缺钱,你留着给娃买奶粉。”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哐当哐当开远了,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回到家,婆婆的行李已经摊在了客厅地板上。

第二天晚饭桌上,我老公喝了两口酒,赔着笑开口:“艺昕,我妈也来照顾你,就按你说的数,一个月给两千。”

我没说话。我把手机屏幕推到他面前,上面是我刚才转账成功的截图,收款人是我妈。

老公的脸色变了。

婆婆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我慢慢把手收回来,低头扒了一口饭,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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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预产期前一周,我老公跟我商量。

“艺昕,我妈腰不好,怕是伺候不了月子。要不请咱妈过来?”

薛英朗说话的时候搓着手指头,这是他心虚时的小动作。我心里清楚他打的什么算盘,他妈腰不好是事实,但更主要的是,他妈不肯来。

去年过年回婆家,他妈当着亲戚的面说:“城里媳妇金贵,我可伺候不起。”

这话传到过我妈耳朵里。我妈当时没说什么,隔天就开始翻日历算我的预产期。

我在电话里问我妈能不能来。我妈在那边一口答应:“能来能来,妈早就收拾好衣裳了。”

停了一下又说:“英朗他妈不来就不来吧,妈一个人顶得住。”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电话挂了。

我妈来的那天,坐了七个小时的硬座。

我大着肚子,被我老公扶着去站台接。

车门一开,我妈拎着两个大编织袋,腾不出手跟我招呼,就扬着下巴咧嘴笑。

她瘦了,头发白了一片。

回到家里,薛英朗帮我妈把行李搬上楼,打开一看,满满当当的。

小棉被两床,都是新棉花絮的,小衣裳六套,从薄到厚,一双虎头鞋,一兜子土鸡蛋,还有几条洗干净晒干的白尿布。

我妈说:“也不知道城里的尿不湿好不好用,我就缝了几条。娃的屁股嫩,棉布不伤皮肤。”

薛英朗笑了笑,嘴上说“妈你想得真周到”,眼睛却瞟了我一眼。我知道他嫌土气。

晚上吃完饭,我妈抢着洗碗,又去拖地。我拦她:“妈你坐了一天车,歇歇吧。”

我妈一摆手:“家里那点活算啥,你赶紧躺着去。”

她说得轻松,可我知道她的腰一直不好。前年我爸住院,她一个人在医院守了十六天,落下了腰疼的毛病,阴雨天就直不起来。

那天夜里,女儿醒了,哭得厉害。我迷迷糊糊要起床,听到妈在隔壁屋里已经先醒了。

我妈鞋都没穿好,趿拉着跑到婴儿床前,把娃抱起来轻轻拍:“噢噢,姥姥在,姥姥在,乖不哭。”

我躺在床上,听着她沙哑的哄娃声,眼泪顺着眼角渗进枕头里。

薛英朗睡得死沉,翻了个身,连眼皮都没动。

我妈来的头三天,家里的活她全包了。

买菜、做饭、洗衣裳、拖地,晚上还要起来哄孩子。

我说妈你睡会儿吧,她总是说:“你坐月子不能碰凉水,以后落下毛病就是一辈子的事。”

我在厨房的垃圾桶里发现几盒药。拿起来一看,是跌打止痛膏的药盒子,已经空了,只剩下纸壳。

我妈来的时候明明带了一大盒。

我站在垃圾桶边愣了半天,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她一个多月没舍得贴一张,全留着给我跟娃用了。

薛英朗下班回来看见我在厨房站着,问了一句“你站在那儿干啥”,我赶紧把垃圾桶踢到角落里,说了声“没事”。

我暗暗做了个决定:不能让我妈白受累,得给她工钱。

02

我跟薛英朗提这件事的时候,是晚饭后。娃睡了,我妈下楼去倒垃圾。

我靠在沙发上,用闲话的口吻说:“老公,我妈伺候月子里也挺辛苦的。我想一个月给她两千块钱。”

薛英朗正在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手指一顿,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妈?她是娃的亲姥姥,伺候自家外孙女,还要钱?”

语气不重,但话说得不好听。

我心里一沉,脸上还是笑着:“那也不能让她白受累。她这一个多月,买菜花的都是她自己的钱。”

薛英朗放下手机,侧过头看我:“你跟她不是一家人吗?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啥。

“这话就不对了。”我声音依然放得很轻,“你爸跟你也是一家人,那你妈来伺候,你给不给钱?”

“我妈身体不好,怎么可能来。”他答得心虚。

我没再说话,抱起娃往屋里走。他大概也觉出我有点生气了,追到门口补了一句:“钱的事你自己做主吧,我没说不给你妈。”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着的。

第二天傍晚,我妈把娃哄睡了,去厨房做饭。薛英朗在阳台上抽烟,手机贴在耳朵边,压着嗓子说话。

我本来在屋里叠衣裳,阳台窗户没关严,风一句话一句话往外送,飘进我的耳朵里。

“……你说你嫂子是不是太见外了?我妈伺候娃,她张口就要给两千……”

“……不是我说,我妈在老家一年都花不了两千……”

“……嗯,我没当着她面说,她要是非要给,我也管不着……”

我捧着叠好的衣裳,手直抖。

薛英朗的妹妹薛美娜在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嗨,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风把那声笑送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手里的衣裳已经攥出了皱印。

我咬了咬嘴唇,把那口气咽了回去,转身回屋,把衣裳一件一件叠好。不要紧,等他进来我再慢慢问他。

薛英朗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坐在床边。他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问我:“娃睡了?”

我“嗯”了一声,抬起头,看着他笑起来:“老公,给妈的两千块钱,我是真心想给的。”

他愣了一下。

我又说:“我妈伺候月子里,早晚没歇过。给两千我都觉得少了。

薛英朗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从我怀里接过哄娃的奶瓶:“行,你要给就给吧,别到时候说我小气成了你的罪人。。”

我没有再争辩。可是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扎得很深。

我不得不承认,我和他之间,从结婚到现在,第一次有了一道裂缝。

我能感觉到那道裂缝在变宽,只是当时我还不知道,它会从哪里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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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来伺候月子的第十二天,家里出了点小事情。

那天早上,我妈起来给我炖鲫鱼汤,锅烧开了,她弯腰去拿调料,人猛地顿了一下,“嘶”了一声,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正好睡醒了,趿拉着拖鞋出来瞧见,问妈怎么了。我妈连连摆手:“没事没事,腰卡了一下,待会儿就好。”

我说妈你去床上躺着歇会儿,我来做饭。

我妈摇头:“你做月子饭要忌口,你知道自己不能吃啥?你坐着去,妈歇一下就好。”

她扶着腰站了一小会儿,又系上围裙,继续炒菜。

那天中午,她端汤端菜进屋的时候,步子有点瘸,右手一直撑着腰。

薛英朗正低头吃饭,连头都没抬。

我妈摆好菜,笑着说:“英朗你多吃点,上班累。”

他嘴里塞着饭,“嗯嗯”点着头,眼睛盯着手机。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我妈像是这个家的保姆。做得好是应该的,做得不好反倒是错。

下午带孩子的时候,我妈坐在沙发上,把娃放在腿上,轻轻哼着老家的歌谣。

我坐在她旁边,仔细看着她的手,手背上的血管凸着,指节粗大,虎口起了老茧。

我妈年轻时在纺织厂干过十几年,这双手织了不知道多少万米布。

我在那个下午翻出了旧账本,一页一页记下我妈花的钱。

排骨四十八,鲫鱼三十二,娃娃菜八块,奶粉用的是朋友带回来的进口的,尿不湿是我网购的,但棉柔巾、湿巾、隔尿垫,我妈买了两包,花的她的退休金。

我记着记着,笔尖在纸上顿住。

我妈这十几天花的钱,零零散散加起来快一千了。她自己一个月退休工资才两千八。

我算完这笔账,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晚上我躺在床上,把孩子放在臂弯里。薛英朗也躺下了,拿着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外放得老大。我闭着眼睛,没理他。

他又刷了十几分钟,翻身把手机扣在枕边,“媳妇儿,今天咱家存款少了,是买菜花了?”

我说:“嗯,菜贵。”

他打了个哈欠:“让你妈买菜的时候挑便宜的买,别啥都挑好的,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天花板白惨惨的。我没有回话,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

那一晚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我妈花的每一分钱,我都要记下来,到时候连本带利还给她。她可以不计较,但我不能装瞎。

04

我妈伺候了整整一个月。她瘦了,下巴都尖了,可精神头还行。我抱着女儿逗她:“妈你看,娃好像胖了。

我妈笑着凑过来,摸了摸娃的小脸,眼里全是光:“胖了胖了,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小肉墩子。”

我也笑,笑着笑着心里酸。我妈一个月瘦了八斤,奶水倒是被我养出来了。

月底,我爸打电话来,说腰扭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妈接了电话之后愣了片刻,然后跟我说她得回去一趟。

我心里头一沉,但嘴上没拦。我爸身体本来就不好,我不能让我妈为了我跟我爸分开太久。我跟妈说:“那你回去看看,忙完了再回来。”

我妈笑着说好,然后转身回屋收拾东西。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叠衣裳,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起身把我准备好的两千块钱拿出来,塞到我妈手里:“妈,这个月你辛苦了,这是给你的工钱。”

我妈低头看见那叠钱,一下子急了:“干啥干啥,我是来伺候我闺女的,哪能要钱?”

她使劲往回推,我攥着她的手不让:“妈,这钱你拿着。你买菜花了多少我都记着呢。你不能赔着退休金给我带孩子,这说不过去。”

我妈嘴笨,一下子说不出话,眼圈红红的,手背揩了一下眼睛:“闺女,妈不图这个……妈就是心疼你,你一个人在这城里,身边没个帮衬的人……”

我眼眶酸胀,别过头去,忍着泪说:“你拿着,不然我心里不安生。”

我妈拗不过我,把钱收了,收进了贴身的口袋。

看到她的动作,我心里舒了一口气。可她接下来那句话让我鼻子又开始发酸:“妈先帮你存着,等娃大了给她买好吃的。”

白天我妈走的,我抱着娃送到火车站的进站口。薛英朗送我们去的,停好车,抢着帮我妈拎行李。

我妈把行李接过来:“英朗你回去吧,让艺昕送送我就行了。”

薛英朗搓搓手,看了我一眼:“那行,妈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报个平安。”他又看我,“我公司下午有会,我去单位了。”

他转身走了,连背影都透着轻松。好像我妈离开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

我撑着我妈走到站台上,火车还没来。我妈忽然去摸自己的外套口袋,摸了两下,皱了一下眉头,又松开。

她絮叨了几句“记得吃好喝好”

娃晚上醒了先拍拍别急着抱

“尿布要烫洗”之类的话,火车进站了,她拎着编织袋上了车,在车窗里朝我摆手。

我也朝她摆手,车开了,我站着没动。等那趟车完全驶出视线,我才把手抄进口袋里,摸到一叠硬邦邦的东西。

我掏出来一看,是我那两千块钱。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它塞回来了。

我站在午后的站台上,手里捏着那叠钱,眼泪终于忍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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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妈走后的第三天,我婆婆来了。

肖玉婷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她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下我们家,然后笑着说:“哎呀,我来帮衬帮衬。”

她嘴上说“帮衬”,可从头到尾在转着眼珠子打量客厅里的摆设。

目光从沙发划到电视柜,最后停在我身上。

我那时候刚把娃哄睡,腰发酸,坐在沙发上。

她说:“艺昕啊,你这坐月子坐着还白净,比我那时候强多了。”

我笑了笑:“妈,你坐。

肖玉婷坐下来,却没有要起来干活的意思。她四处看了看,问:“你妈走了?”

“走了,我爸腰扭了。”

“哎,那亲家公可得多注意。”她嘴上说着关心的话,眼睛还是四处张望。

当天晚上她才动了手。

我喂完奶,她端起碗去厨房洗了。

洗完之后锅碗瓢盆照样刷了。

我从门缝里看到,她把洗洁精冲干净,碗放进沥水架,动作比我妈利落,可就是带着一股子客套味儿。

第二天早上,薛英朗上班前,喝了一口小米粥,笑着跟他妈说:“妈,你这粥熬得比我媳妇好喝多了。”

肖玉婷笑骂他:“贫嘴!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我坐在饭桌另一头,碗里的粥还有半碗,我却觉得没那么香了。

我没说什么,起身去屋里看娃。

第三天晚上,薛英朗下班回来,吃完饭,给他妈倒了一杯茶,然后清了清嗓子,笑着开口:“妈,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

肖玉婷端着茶杯:“啥事?”

薛英朗看了一眼我,又转回去看他妈:“你说你来伺候月子也辛苦,我跟我媳妇商量了一下,也按规矩来,一个月给你两千块钱。”

肖玉婷一听连忙摆手:“哎哟,一家人谈什么钱,我不要!”

薛英朗却笑着:“妈你别推辞,你辛苦,该给的。”

我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娃,一句话也没说。

我看着肖玉婷脸上推辞了两次之后露出的笑意,心里明白了:她母子俩这是事先对好的台词,当着我面演一出。

我轻轻笑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没有接他们的话。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躺了许久,听见外面客厅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肖玉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咬耳朵。

“你媳妇跟她妈一条心,你工资卡可别让她攥着,那女人心气高了,早晚拿捏你。”

薛英朗“”了一声,没多说话。

肖玉婷又说:“她说给两千,当着你的面给没给她妈?”

薛英朗低声说:“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