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方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像有只苍蝇钻进了脑子里。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那一道裂缝,从这头望到那头。

三个儿子分完500万拆迁款,把我送进了医院。

急诊走廊加床,左边一个老头在打呼噜,右边那个刚吐过,墙上的消毒水味儿混着尿骚味,往鼻子里钻。

走廊尽头的钟指向凌晨两点。

我摸出手机,通讯录翻到“郭玉兰”,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又停。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按出去的,就通了。

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说:“妈,这养老院不错,让哥哥们过来交钱吧。”

手机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被子上,屏幕亮了又暗。我张张嘴,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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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分钱那天,堂屋坐满了人。

三个儿子一人占一把椅子,三个儿媳挤在长条凳上。村委会的人走了不到半小时,桌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屋子里已经吵翻了天。

广福先说:“妈,我是老大,按老规矩我得先挑。”

学兵哐当把茶杯一搁:“你老大你怎么不把妈先接过去住几天?”

石头腾地站起来:“分钱就分钱,怎么扯到养老上去了?”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堂屋里跟炸了锅似的。我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那张存折,心口像揣了块石头。

500万,这个数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那间土坯老屋,墙皮掉渣,下雨天漏得满屋子脚印,棚改办的人来看过三趟,最后一趟是拿着红头文件来的。

“老太太,你这块地市价在那儿摆着。”

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只知道他们给我一张银行卡,里头躺着500万。

这笔钱怎么分,我早就想过无数遍了。

广福前年翻修房子,借了我八万,说是借,一直没提还。

学兵成天不着调,隔三差五回来拆借,五百一千的,从没还过。

石头被丽娟管得死死的,逢年过节回来买箱奶都看媳妇眼色。

三个儿子各有各的难处。我一个当娘的,能看着他们作难?

打电话的时候,广福在电话里问我:“妈,钱打你卡里了?”

我说是。

他说:“那我明天回去一趟。”

那天晚上,我翻出老伴的照片,摆在前桌上。

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我说:“老头子,孩子们都大了,我也该把日子理理了。你那边缺什么,托个梦跟我说。”

照片里他也看着我,不说话。

分钱那天早上,天阴沉沉的。

我起得早,把堂屋洒扫了一遍,又烧了三壶水等着泡茶。

女儿玉兰的事,我琢磨了好几天,最终还是没给她打那个电话。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是老理儿。她男人王正德是个老实人,家里也不宽裕,我总不能把她拽回娘家争这口饭。让她知道了,反倒难做人。

广福两口子到得最早。赵桂香一进门,脸上挂着笑,嘴上喊着“妈”,眼睛却在屋里四处打量,好像在找什么值钱的东西。

学兵一个人来的,进门就说他老婆身体不好,来不了。

石头最后到,丽娟跟在后头,身上穿了件新买的红呢子大衣,进门就夸:“妈这房子收拾得真利索。”

我知道她话里有话。房子马上就要扒了,收拾得再利索有什么用。

我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放在桌上:“钱就在这里头,500万。你们三个一人150万,剩下的50万,我留着养老。

安静了一瞬。

学兵先开口:“妈,你一个人留50万干什么?住我们家,吃我们的,不就行了?”

广福也点头:“是啊妈,你留个十万八万的就行,剩下的分了吧。”

石头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那张卡。

丽娟用胳膊肘捅他一下,他开口了:“妈,我看还是趁早把事儿办了,省得夜长梦多,到时候那边的拆迁款还没拨齐全,节外生枝就麻烦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50万是我养老的底气,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当着儿媳的面,我不好多说。

赵桂香笑了一声:“妈,你看我们几个,谁家也不宽裕。广福那辆货车跑了五年了,早该换新的了。你孙子今年考上大学,学费还差一大截呢。”

这话一开头,其他两个儿媳妇也跟着叫起苦来。

我的脑子嗡嗡响。三个儿子,三个媳妇,八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我,就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似的。

茶几上的水凉透了,没有人起身去续。

最后还是我拍了板:“一人160万,我手里留20万。”

说完,我看见学兵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丽娟忽然说:“妈,这钱不分到户头里,不大妥当吧?”

我看了她一眼:“怎么分我心里有数。你们先回去,明天跟我去银行办手续。”

屋子里安静下来。

送走他们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手里捏着那张银行卡,上面还残留着掌心的余温。

我看着门外老槐树的影子,总觉得今天这事办完了,心里却空落落的,少了点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少了的那个人,是玉兰。

02

搬进广福家的第三天,我就明白了一个理儿:儿子的房子,终究不是自己的家。

广福在城郊买了套三居室,装修得挺亮堂。我刚进门那会儿,赵桂香热情得不行,说“妈,你就住那间次卧”,又特意给我铺了床新被褥。

吃饭的时候不断往我碗里夹菜:“妈,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心里暖烘烘的,觉得到底还是大儿子家靠谱。

到第五天,风向就变了。

赵桂香在厨房里摔摔打打,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嘴里嘟囔着:“做这么一大桌子菜,也不知道谁能吃多少,剩下的都白费了。”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广福坐在客厅里玩手机,跟没听见似的。

那顿晚饭,我只吃了半碗,菜也没敢多夹。

晚上我躺在床上,肚子咕咕叫。

十点多,广福两口子回屋睡了。

我爬起来,蹑手蹑脚去厨房,想倒口热水喝。

打开冰箱,里头有半盘剩红烧肉,我看了两眼,还是没动。

第二天一早,赵桂香跟我说:“妈,咱们家早饭简单,你凑合着吃点。”

桌上摆着粥和咸菜,馒头是隔夜的,干得裂了口。

我掰了一块放进嘴里,边嚼边想:广福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馒头,那时穷,白面金贵。

我每次蒸两个白面馒头,一个给广福那个当哥哥的,一个给学兵和石头分着吃。

我自己吃棒子面的,玉兰也跟着我吃棒子面的。

玉兰那时刚上初中,瘦得跟竹竿似的,棒子面馒头掰开,她咬一口,在嘴里含了半天才咽下去。

我想这些的时候,赵桂香在里屋跟广福说话。房子隔音不好,声音顺着门缝钻出来。

“……她来咱家什么都不干,光等着吃,你倒是说句话啊。”

“妈年纪大了嘛。”

“年纪大了?我看她能吃得很。昨天剩那半碗米饭,她一顿就扒拉完了。”

我端着粥碗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那碗粥,我喝到嘴里全是苦味。

我在广福家住了半个月,半个月里,赵桂香换了三套说辞。

先是“妈你热不热”,然后是“妈你累了吧”,最后变成“妈你什么时候去学兵那儿看看”。

有一次正吃着饭,赵桂香当着我的面说:“妈,你把那20万拿出来贴补给广福吧,他换车还差好几万呢。”

广福闷头吃菜,不接话。

我低着头也不吭声。

那20万是我的老本,我要是连这个都拿出去,往后喝西北风去?

可我不敢说。说重了,怕桂香不高兴;说轻了,她不当回事。我只能在心里叹气:这哪里是养儿防老,分明是养儿防我。

一天下午,赵桂香带着邻居去打麻将,广福上班去了。

我一个人在屋里实在闷得慌,就往小区门口走走。

屁股还没坐热,小区里几个老太太凑上来聊天,三句不离家长里短。

“你是广福家老太太?”

“嗯。”

“这房子不错,广福买的吧?”

我张了张嘴,没接话。

她又说:“你闺女呢?咋没见闺女来看你?”

我笑了笑:“闺女忙。”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头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当天晚上我翻手机通讯录,翻到“郭玉兰”那三个字,手指头在上面磨了又磨。

十年前玉兰嫁人的时候,我没去。她打电话来,嗓门儿拔得老高:“妈,我明天结婚了。”

我说:“哦,王正德那人,你看着行就行。”

她在那头沉默了半晌,说:“妈,你是不是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我没接话,直接把电话挂了。后来,她就很少打来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始终没有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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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学兵家住在城北老巷里,两间平房,外头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我进门的时候,他老婆周小梅正坐在门口择菜,头也没抬。

“来了。”

我说:“嗯。

她端着菜篓子就进了屋,连杯水也没倒。

学兵倒是在家,坐在破沙发上抽烟,见我来了,把烟掐了,叫了声“妈”。

屋里空荡荡的,茶几上摆着个旧电扇,嗡嗡地转。墙角的电视柜上落满灰,电视不知道卖了多久。

我看着看着,心往下沉:“学兵,你分到的钱呢?”

他打着哈哈:“妈你说笑了,这不都拿去周转了吗?”

“周转?做什么生意周转?”

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跟朋友合伙做了点事。”

我半信半疑,但也不好追着问,只是说了句:“你可别让人骗了去。”

他说:“妈你放心。”

晚上我睡在里屋的旧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外头学兵两口子压着嗓子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到吵。

周小梅的声音尖尖的,像是又哭又闹。

第二天一早,学兵跟我说:“妈,你手头反正那笔钱闲着,不如先借我周转周转。”

我捏着口袋,没说话。

他补充道:“就几万块,下个月就还你,到时候连本带利一起给。”

我信了。

我把存折里的钱取了三万,交到他手上。他接过去数了数,嘴里连说“够了够了”。

第三天,我上街买菜,回来时巷子口聚了一圈人。

有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堵在学兵家门口,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郭学兵呢?让他出来!欠老子的钱,合同都签了,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我拎着菜篮子,愣在了原地。

那壮汉又吼了两嗓子,见没人吭声,把烟头往地上一吐,走了。

我进屋问学兵:“什么合同?你欠谁的钱?”

他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输了。”

我的耳朵响了一下:“输了多少?”

“一百多万。”

手里的菜篮子哐当掉在地上,土豆和葱滚了一地。我张着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百多万。除去那150万的拆迁款,他自己还背着债。怪不得搬进这么破的屋子,电视也卖了,沙发也破了。

当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学兵的咳嗽声从隔壁传过来,夹杂着周小梅时断时续的哭泣。

我望着窗外那轮昏黄的月亮,想起了他小时候。

八岁那年他发高烧,我背着他走十里地去镇上卫生院,汗水湿透了整件衣裳。

他在我背上迷迷糊糊地说:“妈,等我长大了,一定好好养你。”

那话跟刀一样,扎在心上。

我摸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拨通了玉兰的号码。

电话通了,那头传来她的声音:“喂?”

就一个字,我却听出了陌生的味道。我捏着手机,不知道怎么开口。

“妈?”

“没事,妈打错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窗外的月亮白花花地照着,照得我眼睛生疼。

第二天一早,我把学兵叫到跟前,问他还欠多少。他算了算,说还差三十多万。我沉默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存折,看了看上头的数字。

十五万。

我想了想,又把存折揣回去了。

学兵的目光在存折上盯了好一会儿,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可这十五万是我最后的棺材本了。

给了我放心,给了他也填不满那个窟窿。

04

石头家在城东的小区里,房子是三年前买的,贷款还没还完。

我进门那天,丽娟站在玄关处,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妈,你这衣服多少天没洗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外套,没接话。

石头的儿子磊磊跑过来,喊了声“奶奶”,我心里一暖,刚想摸他的头,就被丽娟一把拽走了:“去去去,写作业去。”

那只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我慢慢攥成了拳头。

石头从卧室出来,叫了句“妈”,然后指了指沙发:“你坐。”

他们安排我住储物间,里头堆满了旧纸箱和杂物。

石头看了看,皱了皱眉,把几个箱子搬到客厅,腾出一张单人床的位置。

丽娟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什么也没说。

我的心凉了半截。

日子一天天过。

到石头的第三天,丽娟娘家来了人,一屋子人喝酒热闹。

我在厨房帮忙洗碗,她当众说了一句:“我家这婆婆,可金贵了。住我们家,菜不能买便宜的,肉不吃肥的,跟请了个活菩萨似的。”

饭桌上的亲戚们都笑了,笑得我脸上火辣辣的。

我默默把手里的碗放进橱柜,转身回了储物间。门关上,我坐在床上,听着外头推杯换盏的声音,像有根刺扎在胸口,越来越深。

那天晚上,我翻出一个鞋盒子,里面装着一沓旧物。

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玉兰的初中毕业照。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人群最后面,脸蛋瘦瘦的,头发有些乱。

我想起了那时候的事。

玉兰中考考了全校第二名,兴冲冲跑回家报喜。

我当时在看学兵的家长群里骂他逃课,头也没抬:“家里供不起你上高中了,一个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玉兰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张成绩单,攥得皱皱巴巴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半天没说话,最后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清早,她背着个破包出了门。我站在门口喊:“你吃饭再走。”她头也不回地说:“我去省城打工了。”

那以后好几年没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年在饭店刷盘子,一天站十二个小时。后来学了护理证,又干过推销,才慢慢熬出头。

我想着这些,把照片贴在心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事石头不知道,丽娟更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姑姑在外头发达了,一年到头也不怎么回来,是个没良心的。

可谁想过,她当初是被这个家赶出去的?

我在石头的储物间里翻出那张旧照片的同时,手机响了。

是广福打来的,说:“妈,那20万……你放好没?我听桂香说前几天她看到你翻存折了,你可得小心点,别丢了。要不你先放我这儿,我帮你收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

广福向来不是个会关心存折的人。这话背后是谁的主意,不用多想。

我说:“不用了,放我自己身上踏实。”

挂了电话,我又翻了一边那张照片,照片角上写了四个字,是我认了一辈子才认全的名字:郭玉兰。

我问自己:这些年,我对她有亏欠吗?

答案是:有的。但我从没想过该怎么还。那时候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儿子才是我的依靠,女儿到底是别人家的人。

可我忘了,儿媳妇也终究是别人家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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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在卫生间里晕倒了。

头磕在浴缸沿上,磕出一道口子。醒来的时候,人躺在救护车上,急救员在打电话联系家属。

我隐约听到他对着电话那头说:“老太太从家里摔下来,磕到头了,你们赶紧来医院一趟。”

到了医院,做了CT,医生说有轻微脑震荡,得留院观察。

广福来了,站在病床前看了看,说:“妈,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说:“那我先回了,桂香一个人在家带孙子呢。”

说完就走了。

学兵也来过,在病房门口探了个头,接了个电话匆匆离开,说是“生意上出了点急事”。

石头没来,丽娟打来个电话,说:“妈,你运气好,摔得不重。要是摔出个好歹来,我们可负担不起。”

病房里安静得只听见隔壁床老人的咳嗽声。

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块裂痕像一条歪歪扭扭的河道,从灯管边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的目光顺着它走,走了很久很久。

我忽然问自己:这个年纪了,图什么?

第一夜,没人留下。

第二夜,广福来了,放下两盒牛奶走了。

学兵没来,打了个电话说“太忙”。

石头也没来,说是被车撞了腿,来不了。

后来我从邻居那儿知道,他在家打麻将。

第三天下午,医生跟我说:“老太太,你该出院了,不过你这身体,最好有个人照顾。你家属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医生递给我一张纸:“你在这上面签个字。”

我刚拿起笔,手都是抖的。我这才发现,我这辈子签过多少回字,从来没怕过。可这一刻,我拿着笔的手,抖得跟风里的枯叶似的。

我打电话给广福:“妈出院了,你来接一下。”

他说:“妈,我这忙得很,你让学兵去接。”

打给学兵:“妈这边出院了……”

他打断我:“妈,我这正跟客户谈事呢,你先打车回去呗。”

打给石头。

石头说:“妈,我让丽娟去接。哎,丽娟!丽娟说让你自己搭公交,她这阵子身体也遭不住。”

我攥着手机,坐在住院部大堂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傍晚的医院很安静,大厅里人来人往,都是行色匆匆的脸。一个年轻男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正低头给她掖毯子。

我望着他们走远,望着大厅玻璃门外落下去的太阳,然后摸出手机,翻到了“郭玉兰”。

我犹豫了很长时间。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就那么按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接了。就在我准备挂断时,那头通了。

静默了几秒。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像做了错事的孩子,等着被大人训斥。

然后她的声音传来,很平静,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妈,这养老院不错,让哥哥们过来交钱吧。”

我张了张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原来她早就等着这个电话了。她知道的,她早就知道我的结局。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远处推着老人的男人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长椅上,望着地上那盏亮着屏幕的手机,泪水模糊了视线,周围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退远了。

06

第二天下午,郭玉兰来了。

我坐在病房里,她已经办好了出院手续。白色长款羽绒服,头发扎成一把马尾,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她看了我一眼,开口第一句话是:“走吧。”

说完她转身往电梯方向走,我跟在后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我看着她背影,干净利落,走路的步子又稳又快。

她在医院门口打了辆车,上车后告诉我:“我在城东的养老中心上班。”

我愣了一下:“上班?”

“这块儿的活儿不累。”

她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车开了很久,拐进一条梧桐树遮蔽的小路,最后停在一扇铁栅栏门前。门头上写着“夕阳红康养中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把我带这儿来,是要……

“妈,”她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这地方一个月八千,条件你也看见了。这笔钱,该让三个哥哥出。”

我嘴唇动了动:“他们……未必肯。”

她说:“他们不肯,我有办法。”

她领着我往里走,院子里很干净,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有护工在旁边陪他们说话。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玉兰带我进了二楼一间向阳的房间,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窗户敞着,光线洒进来。

她说:“你先住着。”

我在床沿坐下,她站在门口,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大段沉默。

“玉兰,”我开口,“你恨妈吧。”

她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你中午想吃什么?食堂有红烧肉和冬瓜汤。”

我说:“随便。”

她点点头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我坐在那间明亮安静的房间里,望着窗外那棵老桂花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被儿子们推来搡去的这些天,我从来没掉过一滴泪。

可这一刻,我忽然就忍不住了。

我在这里吃得好住得好,是一个被我冷落了三十年的女儿安排的。

我更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晚饭时,玉兰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她说:“你刚出院,吃清淡点。”桌上还放着一个削好的苹果。

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把屏幕转向我。那是家族群的消息记录。

大儿媳赵桂香:“怎么突然说住养老院?咱妈不是住得好好的吗?这一个月八千,谁出啊?”

二儿媳周小梅:“我们家学兵那个情况你们也知道,拿不出那么多钱啊。”

老三丽娟:“大嫂,你话怎么说得那么轻巧,八千又不是八十,谁家一下子拿得出?”

玉兰收起手机,说:“你看见了吧。”

我低下头。

她说:“我给他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该交的钱必须交齐。不然我就发律师函。”

我抬起头:“你要告他们?”

她说:“妈,我不是要告他们,我要让他们知道,你养他们小,他们该养你老。

她转身出了门。我望着床头那碗白粥。粥面上映着一层温润的光亮,像女儿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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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家族群里炸了锅。

玉兰把一张账单拍照发进去,一长串明细:床位费、护理费、伙食费、体检费,合计每月八千。末尾附了五个字:“请按期支付。”

群里安静了十来分钟,然后赵桂香跳出来:“这钱怎么这么贵?不会是有人在中间搞什么名堂吧?”

玉兰没回。

周小梅发了一个哭脸表情:“我们学兵是真的拿不出钱,你看能不能少一点?”

丽娟直接在群里喊话:“郭玉兰,你什么意思?咱妈有儿子,凭什么轮到你安排?你是想借这个机会从中得好处吧?”

玉兰还是没回。

那天下午,玉兰把三张截图发到了群里。

第一张,是广福名下的转账记录。

分到拆迁款后第三天,转了40万到一个名为“房产投资”的账户。

第二张,是学兵的取款记录,一周之内分六次取走现金,总额超过80万。

第三张,是石头名下的缴款记录,一次性付清了一套学区房的首付。

三张截图清清白白,明明白白。

玉兰在截图下面打了一行字:“这个月八号前,把妈养老院的钱转进公共账户。还不上就法院见,当年爸妈给你们的每一笔钱,每一笔从我这儿经过的账,凭据我都收着呢。”

群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天晚上,我的手机响了三次。

广福打来电话,吞吞吐吐的:“妈,你劝劝玉兰吧,那40万是跟朋友合作做工程的投资款,不是乱花的。”

学兵打来电话,语气很急:“妈,妹妹这是要干什么?还要告到自己哥哥头上?”

石头打来电话,第一句话就是:“妈,丽娟说要跟玉兰没完。”

我举着手机,靠在新床的床头,把三通电话挨个听完,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我最终一个字都没说。我只是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第四天晚上,三兄弟齐刷刷地站在了养老院前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