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八年的夏天,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镇上的土路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说是省里来了大领导。

我赶着驴车拉土豆,被堵在街口头一排。

一辆黑色轿车停下来,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女人。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眼角的痣,那走路的样子,分明是她。

我慌忙低下头,甩了一鞭子想往人堆外头钻。

还没来得及动,身后忽然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只手从后面死死攥住了我的胳膊。

我转过头去,她站在我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当着满街人的面喊了一句:“我总算找到你了。”四周鸦雀无声。

我胳膊上那五根手指头,像钳子一样,怎么也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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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秋天来得早,才九月中,风就凉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

教室的窗户破了两块玻璃,用纸板挡着,风一吹呼嗒呼嗒响。我正蹲在窗台上拿废报纸堵缝,班主任刘老师领着一个女生走进来。

“肖德海,你旁边那个空位,以后罗语嫣坐。”

我跳下窗台,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一眼。

那女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细细的,像根干树枝。

她低着头,刘海遮住半张脸,只看见一对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她走到我旁边坐下,书包放桌子上,布料磨得起了毛边。她没看我,我也装作没看她。

上课铃响了,语文老师抱着课本进来。

我翻开书,眼角余光往旁边瞟了一下,发现她桌上摊着一本书页发黄的语文课本,书脊的地方用白线缝过好几道,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她坐得笔直,一只手按在书页上,指甲剪得秃秃的,指关节却削瘦分明。

下课的时候,几个男生围在后排说笑。大柱子的声音最响:“看见没,新来的那丫头,那褂子补了两个补丁,还都不在同一个地方。”

几个人哄笑起来。

我没笑。我低头翻了翻自己的袖口,那里也有一个补丁,是我娘用蓝布头补的,颜色深浅不一,跟周围格格不入。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去食堂打饭,看见罗语嫣蹲在操场边上的老槐树底下,手里捧着一个玉米面饼子,就着搪瓷缸里的白开水往下咽。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咬,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仓鼠。

我端着饭盒从她旁边走过去,没停。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蹲在她旁边两三米远的地方,装作歇脚。

“这破天,热死人。”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啃饼子。

我往嘴里扒了两口饭,想了想,又问:“你哪个村的?”

“八里坡的。”她这回答了,声音不大,但是脆生生的。

“哦。”我应了一声,没话找话,“八里坡离镇上可不近,你天天走读?”

她摇头:“住我姑家,在镇东头,走二十分钟。”

说完,她站起身,把沾在手上的饼渣拍了拍,抱着搪瓷缸往教室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瞬,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头走了。

我蹲在原地,扒完最后一口饭,饭有点凉了。

第三天傍晚,我收完晒在场院上的玉米往家走,路过村口的那棵歪脖子柳树时,看见我娘站在那里,正跟隔壁的王婶说话。

王婶嗓门大,老远就听着了:“你家宏俊在矿上干了快两年了吧,攒了不少钱吧?该说媳妇了。”

我娘笑了笑,没接话。

王婶又说:“我说德海娘,宏俊也老大不小了,你们当爹娘的得替孩子打算打算。

我娘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有些勉强。

我拐进胡同,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我哥在矿上干了快两年,每次回来,带回来的钱都一分不少地交给我娘。

我娘说给他存着。

存的那些钱,我从来没打过主意。

可是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忽然想到一个事。

我哥也老大不小了,该说媳妇了。

说媳妇要花钱。

盖新房要花钱。

我还在念书,每个月伙食费、书本费、学杂费,也不少。

我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院子里的压井旁边洗脸,罗语嫣刚好背着书包从胡同口走过去。

她今天换了件褂子,还是洗得发白的,但补丁少了一个。

她走得很快,两条辫子一甩一甩的。

我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尽头,手心忽然有些发潮。

我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冒出来的。

但那天上课的时候,我一直没能集中精神。

她坐在我旁边,安静得像是墙根底下的一截影子。

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黑板,又低下头。

阳光从破了纸板的窗户外头漏进来,正好打在她半边脸上,绒毛细细的,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感觉到我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别过头去,假装在看黑板。

她没说什么。又转回去了。我听见她轻轻翻动书页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02

十月过完,天一天比一天凉了。

学校的食堂到月底就换了一批菜,白菜炖粉条变成萝卜炖粉条,萝卜炖粉条变成土豆炖白菜。

变来变去,都是那几样。

女生们在宿舍里骂食堂师傅,说再这么吃下去,人都要变成萝卜了。

男生们蹲在食堂门口,端着搪瓷碗,照样吃得呼噜呼噜响。

罗语嫣还是老样子,从不吃食堂的菜,每顿拿着个玉米面饼子,就着腌萝卜条。

她的玉米饼有时候掺了白面,有时候没有。

掺白面的那天,她掰开饼子,会递一半给我。

不掺白面的那天,她就不递。

我没问过为什么,她也从没解释过。

后来我发现了规律:她能递饼子给我的那些天,说明她姑家那天的伙食还行,她姑多给了她一块面。

我装作不知道,接过饼子就咬。

说实话,那玉米面饼子又干又硬,噎嗓子眼儿。

但我嚼得挺用力,还笑着跟她说:“这饼子蒸得不错,比食堂的馒头实在。”她抿着嘴笑了一下,那笑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很快就散了。

月底那天,学校食堂做了一回白面馒头,一人一个。

那馒头蒸得白胖胖的,热腾腾地冒着气,摆在大铁盘子里,看着就馋人。

我领到馒头,揣在怀里,没舍得吃。

我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罗语嫣端着搪瓷缸从宿舍那边走过来,还是玉米面饼子。

我迎上去,把馒头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今儿食堂多做了一锅,说是卖不完的,一人可以领俩。我吃了一个,这个给你。”

她看着我手里的馒头,没接。

半晌,她说:“你刚才在食堂门口站了半天,我就看见你手里拿着一个。”我噎住了。

她又说:“你自己吃。我不爱吃白面馍,噎得慌。”说完,她低下头,从我旁边绕过去,走回教室里去了。

我攥着那个馒头站在食堂门口,站了好一阵子。

那天的风有点冷,吹得馒头外皮都凉了。

第二周周二,我娘来镇上赶集,给我捎了五个煮鸡蛋和一瓶自家炸的酱。

我收好东西,揣着鸡蛋,路过罗语嫣的课桌边时,趁她不注意,往她课桌抽屉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第二天早上,她早早到了教室,坐在位子上,翻书的时候,那两个鸡蛋从抽屉里滚出来,骨碌到地上。

她低头,弯腰捡起来看着我。

我埋头读课文,书都拿反了。

她把鸡蛋在桌角磕了一下,剥了皮,递到我面前:“一人一个。”我看着那颗白嫩嫩的鸡蛋,喉咙有点发紧。“你不吃?”

“我吃过了。”她说,“刚才在来的路上吃了。”我知道她在撒谎。

她嘴唇上还沾着干饼子的渣。

我没拆穿她,接过来,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下去,噎得眼眶差点冒泪花。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默契。

谁也不说破。

就像谁也没提过那件碎花褂子上的补丁,谁也没提过那些玉米饼子,谁也没提过课桌抽屉里的煮鸡蛋。

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期中考试成绩下来那天,罗语嫣考了全班第三,我考了第十九。

班主任在讲台上念名次,念到她的名字时,看了她一眼,说:“好好学,有前途。”她坐在我旁边,一声没吭,但我看见她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那天放学,她在校门口等我。

我背着书包走出去的时候,她递给我一本软面抄。

“我记的笔记,你拿去看看。数学,你三角函数那块基础有点弱,我记得上面有例题。”我接过软面抄,封面都翻得有些毛了。

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工工整整,每道例题旁边都用红笔画了个小圈。

“谢了。”我说。

她摆摆手,转身走了。

辫子一甩一甩的,消失在土路尽头。

我站在校门口,把那本软面抄塞进书包里,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封面,蹭掉了一粒灰。

十一月中旬那个周末,我回家拿干粮。

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娘坐在灶台前头,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灶台上搁着一碗面,坨了。

娘头上包着块蓝头巾,露出来的半张脸,好像一夜之间瘦削了许多。

院子里,我爹蹲在磨盘边上,闷着头抽烟,抽一口,吐一口,烟雾被风卷着,散得七零八落。

我那不祥的预感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放下书包,走进院子,蹲在我爹旁边:“爹,出啥事了?”我爹吸了一口烟,沉默半晌,嘴皮子动了几下,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像是费了很大劲:“你哥,在矿上让石头砸了脚。人在镇卫生院躺着,医生说骨头可能裂了。”

我的脑袋“嗡”了一声。

我爹又说:“你娘已经过去伺候两天了,今天回来拿换洗的衣裳。”我站起来就想往外跑。

我爹叫住我:“回来!你去了也帮不上忙。你哥叫你别耽误功课,好好念书。”我站在院门口,手攥成拳头,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哥的脚伤了,我哥的脚被石头砸了。

他攒的那些钱,那些准备说媳妇、盖新房的钱,怕都要打了水漂。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北风呜呜地刮,刮得窗户纸一鼓一鼓的。

我听见我娘在东屋压着声哭,那哭声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我趴在枕头上,把脸埋进被子里,盯着黑黢黢的窗纸,一直看到天边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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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哥的伤比我们想的都重。

骨头裂了,至少得养三个月才能下地。

矿上赔了三百块钱医药费,可光住院就花了大半。

我娘回来那天,坐在灶台边上,拿袖子抹了一把眼睛,起身去烧火做饭。

我看着她的背影,脊背弯得像一把用旧了的弓。

那顿饭,我吃得没滋味。娘坐在对面,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里的面条,没怎么下咽。我放下碗,想开口说退学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三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把书包收拾得整整齐齐,背在肩上往外走。

出了院门,往镇上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落了一地,我娘正拿着笤帚扫,弯腰,直起,弯腰,直起。

动作慢得像放慢了十倍。

我咬了咬牙,往学校走。

到了教室,一进门,发现罗语嫣的座位上没有人。

上课铃响了,她还是没来。

下课的时候,我问班主任:“刘老师,罗语嫣今天咋没来?”刘老师正在批作业,头也没抬:“她家里有点事,请假了。”

“啥事?”

刘老师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家里人生病了,得回去照应几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连三天,罗语嫣都没来。

第三天下午,我趁着课间操的工夫,跑去镇东头,找到她姑家。

她姑家是两间平房,院子里晾着几件旧衣裳。

我站在门口朝里头张望,她姑从屋里走出来问:“你找谁?”

“我是罗语嫣的同班同学,来看看她咋没去上课。”她姑叹了口气:“她爹的病又犯了,送到卫生院去了。她回去照顾了,说是后天就回来。”

“她爹啥病?”

“老毛病了,肺上不好,一年到头咳咳喘喘的。这回严重了,大夫说要住院。”她姑顿了顿,又说:“住院得花钱,这孩子愁得不行,又不敢跟她娘说。她那性子,啥事都憋在心里头。上学期的学费还是他娘把家里的两只下蛋老母鸡卖了才凑上的。这学期还没着落呢。”她姑又叹了一声:“她说要是凑不上,就不念了。”

我的脚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她姑回屋去了,我站在院子里,风从墙头上吹过来,凉飕飕的。

回学校的路上,我满脑子只有一句话:她要不念了。

我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觉得心口堵得慌。

她学习成绩那么好,全班第三,班主任都夸有前途,说不念就不念了?

那天夜里,我缩在被窝里,想到我哥,想到罗语嫣,想到她姑说的那两句“不念了”,心里像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来。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一直到鸡叫头遍,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罗语嫣回来了。

她瘦了一大圈,眼睛底下乌青乌青的,像是好几宿没睡觉。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同学齐刷刷抬头看她。

她低着头,快步走到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掏课本。

我注意到她翻书的手在抖。

下课后,我没有问她。

她也什么都没说。

我们像两个商量好了的人,一个不问,一个不提。

那天的风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她打了个哆嗦,我脱下外衣递过去:“穿上。”她没接。

“不冷。”我说:“穿上,我热得慌。”她又看了我一眼,接过外套,一声不吭地穿上了。

那件外套太大,袖子长出好大一截,她把袖子往上挽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

她低着头,我看见她耳根有些发红。

那周,我一直等着她的消息。

她上学来得更早了,走得也更晚了。

以前她下了晚自习就回姑家,现在她下课后还在教室里坐着,在油灯底下看书。

我叫她回去,她说不困,再看两页。

我不忍心戳破她。

她不是不困,她是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爹在卫生院躺着,她娘在那里照顾,她回家里也没人。

她在教室里能坐多久就坐多久,好像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天亮。

周五那天下午,班主任刘老师在放学后把罗语嫣叫到办公室去了。

我站在走廊的柱子后面,隔着一扇门,隐隐约约听见几句:“……你家的情况我听说了……学校这边可以减免一部分学费……但是……剩下的……”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过了好一会儿,罗语嫣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教室里已经没人了,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一个人走在长廊里,脚步放得很慢,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我看见她抬手在眼睛上用力抹了一下,然后推开门出去了。

我站在柱子后面,腿有些发沉。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她可能要走了。

04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哥的枕头底下,压着一个蓝布包。

那是我哥的全部积蓄,我娘让他自己收着。

他说那是他娶媳妇的家底,谁也不许动。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罗语嫣从办公室出来时抬手抹眼睛的样子。

她的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被风刮不倒的小树。

那画面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怎么也拔不掉。

我又翻了个身。

外面起风了,刮得院子里什么东西哐当哐当响。

我坐起来,光着脚踩着冰凉的泥土地,走到哥哥屋门口。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他均匀的鼾声。

我推开一条缝,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正好照在枕头边上。

那个蓝布包,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站在门口,听见自己的心怦怦跳,像擂鼓一样。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那是你哥的血汗钱。

那是他攒了两年的媳妇本。

那是他拿命换来的。

我的手心全是汗。

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我蹑手蹑脚走到炕边,伸手够到那个蓝布包。

布包很沉。

我攥在手里,感觉里头票子的厚度比我想象中的多。

我解开布包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里头有一沓票子。

最大的面额是十块的,大多数是五块两块的,每一张都压得整整齐齐,边角磨得起了毛。

那是我哥一张一张攒下来的,从矿上带回来的每一张票子,他都是先交给我娘,我娘留够家用,剩下又给了他。

我数了三遍。正好三百块。

我把蓝布包重新系好,塞回原处。

拿走了里头的钱,又从自己枕头底下翻出上学期的旧作业本,撕下一张纸,想写点什么。

提起笔,想了半天,又放下。

不写了吧。

写了又能怎样?

她认得我的字。

就算她不认得字,仔细想想也能猜到是谁干的。

我不能留下字。

我就把钱叠好,夹在一本旧课本里。

是我哥给我寄的旧课本,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到了学校。

教室里一个人没有。

我走到罗语嫣的座位前,心跳得厉害。

我把那沓钱从兜里掏出来,已经攥得发热了。

我翻开她的数学课本,翻到三角函数那章,把那沓钱压进去,又合上。

刚要走,又停下来,把书本压平,摆正,看了一会儿,确定看不出什么异样,才转身出去。

在门口,我遇见了她。

她背着书包,站在走廊那头,就着清晨灰蒙蒙的光看着我。我一惊,脸上发热,手里空空的,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了个正着。

“来得挺早。”她说。

“嗯,”我声音都有点变调,“睡不着,就早点来了。”

她走到我面前,那对眼睛在朦胧的光线里格外亮。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教室里,什么也没说。

我想解释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好侧身让她进去。

她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声音轻轻的跟根羽毛一样落下来:“你眼睛怎么红了?没睡好?”我愣了愣,“没有啊,风迷了眼睛。”她没再问。

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放下书包,翻开课本。

她的动作很自然,很平静。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翻书的背影,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翻到三角函数那一章时,手停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教室里安静极了,我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回头,也没出声,只是把书合上,又翻开另一页,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一整天,她神色如常,该听课听课,该记笔记记笔记。

我问她题,她照样讲。

中午吃饭,她照样啃玉米饼。

我一度怀疑她是不是没看见那笔钱。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她递给我一张纸条。

纸条折了两折,字迹工整:“钱我拿到了,算我借你的。我会还的。你别告诉别人。”我把纸条看了三遍,又在手心里攥了半天,最后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

放学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走到校门口,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我一眼。

夕阳照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边。

她什么也没说,又转过去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穿着那件碎花褂子走在夕阳下的样子。

周六,她没来上课。

周天,也没来。

周一,班主任刘老师站在讲台上说:“罗语嫣同学家里有事,转学了。”教室里的同学们嗡嗡了一阵子,很快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她的座位,桌面空空的。

她从宿舍里收拾走了所有东西,包括那本夹着三百块钱的数学课本。

我没有去送她。

我知道她希望我不去。

后来我听说,她爹的病在县医院治好了些,她娘带她去了省城,投奔她一个远房舅舅。

省城有亲戚,她可以继续念书。

那之后,日子像磨盘一样转。

我哥的脚养好了,又重新下井。

他回来那天,我看到他翻开枕头底下的蓝布包,愣了半晌,又合上,什么也没问。

我站在窗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想进去,又迈不动腿。

那三百块的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我跟我哥之间的那道坎,也从那天起,一直没能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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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罗语嫣走后,日子就像河滩上的石头,被水磨来磨去,棱角渐渐平了。

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

这事我早预料到了,我们那片,能考上大学的,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我回家种地,帮我爹干农活。

我哥在矿上干了几年,存了些钱,娶了西村的秀兰。

秀兰那人不错,能干活,嘴也巧,进门就叫爹娘,没有半句多话。

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把家里攒的老母鸡都杀了,办了几桌酒。

我哥结婚那天,穿了一身新衣裳,胸前别着大红花。

他笑着给客人敬酒,路过我面前时,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我端着酒杯,一口气干了。

后来几年,我哥家添了个小子。

我爹娘的身体也大不如前。

家里的担子,渐渐落在我和我哥身上。

我没娶媳妇。

不是不想,是没那个条件。

我哥成了家,他得顾着他那头。

我把攒下的钱都贴补了家用,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子儿。

我娘催我找个对象,我总说再等等。

我等什么呢?

我也说不清楚。

那几年,我偶尔会想起罗语嫣。

想起她啃玉米饼时鼓着腮帮子的模样,想起她低头写字时露出的一截脖颈,想起她在夕阳下转头看我的那一瞬。

想归想,日子还得过。

那三百块钱,像一笔没勾掉的账,横在心底,不痛不痒,但总在那儿。

一九九四年春天,我收到一封挂号信。

信是从省城寄来的,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笔迹工整清秀,落款只有两个字:罗语嫣。

我攥着那封信,站在村口的邮筒旁边,站了好半天,才敢拆开。

信纸是格子稿纸,写了两页。

她说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读的是经济管理系。

她说她爹的身体比从前好了一些,她娘在城里的饭馆帮厨,日子过得去。

信的末尾写了一句:“那年的事我一直记着。等我有能力了,我一定还你。”落款处,她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桂花。

我盯着那朵桂花看了很久。

那是我们学校操场边上那棵桂花树的花。

我把它收进箱底,没有回信。

又过了一年,她又寄来一封信。

这回开头就写了:“德海,你还好吗?”我盯着这几个字,嗓子眼发紧。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当一个名字被另一个人用笔写在纸上,白纸黑字,就变得格外沉重。

我依然没有回信。

那年冬天,她又寄来第三封信。

信里夹着一张汇款单,三百块整。

汇款单上的附言栏里写着:“谢谢你。这是本金,利息我以后慢慢还。”我把那张汇款单攥在手里,在煤油灯底下坐了半宿。

那三百块钱,是我哥的。

我不能收。

可我又不能退回去,退了,就会让她知道那笔钱的来路。

第二天,我去镇上邮电所,把那张汇款单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附言栏里我什么也没写。

后来,她再也没有寄过信来。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以为我生气了。

我只是觉得,那三百块钱,我没资格拿。

再后来,我相亲认识了翠花。

翠花是邻村的,比我小两岁,圆脸,性子爽利,说话跟倒豆子似的。

我问她为啥看中我,她说你踏实,靠得住。

我笑了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一九九七年秋天,我跟翠花结了婚。

摆酒那天,我哥喝多了,拉着我的手,眼睛红通通的,说:“德海,你哥这辈子对不住你。当年你念书那会儿,哥没能供到底。”我端着酒杯,手指头一根根攥紧,声音有些哑:“哥,你说啥呢。是我自己没考好,跟你没关系。”我哥又灌了一口酒,嘿嘿笑了一声,那笑的含混模样,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我垂下眼,把那杯酒干了。

心里头那笔账,又翻了起来。

像一根刺,扎在心口,闷闷地疼。

婚后的日子平平淡淡,像一潭水。

每年开春种地,秋收卖粮,冬天蹲在墙根底下晒晒太阳。

翠花生了个闺女,白白胖胖的,我给她取名叫肖晓。

我哥家的儿子叫肖晨,比我家闺女大两岁,俩孩子天天在一块玩。

二零零二年,我爹走了。

走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叫不醒了。

我娘受不了这个打击,半年后也跟着去了。

安葬完我娘那天,我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底下,抽了一整宿的烟。

我哥也在,他坐在我旁边,我们兄弟俩谁也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我哥忽然开口:“德海,你还记得那年秋天不?矿上出事那回。”我点了点头。

他说:“那一年,我在枕头底下放了三百块钱。是准备给你交学费的。后来我回矿上,发现那些钱不见了。”我猛一抬头看他。

他蹲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声音很平静:“我没问过你。想着你可能有用。你是我弟,我不怨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过了半晌,我低声吐出一句:“哥,那钱我拿去帮了个人。”我哥没看我,只是点了点头:“知道。”我愣住了:“你知道?”我哥说:“那年秋天,你们班的罗语嫣转学走了。走之前,学校食堂老王头说,看见你在教室里往她书里塞东西。”他把烟屁股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做得对。那姑娘可惜了。”

我蹲在原地,眼眶热得厉害,赶紧低下头,拿手背擦了一把。

我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转身,声音闷闷的:“以后有啥事,跟我说。我是你哥,有我在。”那天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蹲在枣树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发抖。

那句话,我哥等了十多年才说出口。我欠他的,又何止三百块。

06

二零零八年,我四十一岁,闺女肖晓上小学五年级。

日子依旧不咸不淡地过。

翠花在镇上裁缝铺帮工,我种着几亩地,农闲的时候赶着驴车去镇上卖自家种的土豆、白菜。

快入夏那会儿,镇上传开一个消息:省里下来个干部,要到咱们镇视察扶贫工作,镇领导紧张得很,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张罗,又是扫大街又是刷标语。

镇上中学的墙上都刷上了红底白字的大标语,村委会还组织人把村口的路整平了一遍。

卖豆腐的老王头蹲在街口大声说:“听说下来的是个大官,女的,还年轻得很。听说在省里都排得上号。”旁边有人接话:“女干部?多大年纪?”老王头说:“听说四十来岁吧。好像是咱这十里八乡出去的,后来考上大学,分到省里去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十里八乡出去的,四十来岁,女干部。

我没敢往下想。

我想着,哪能那么巧呢?

那念头像颗石子掉进井里,咕咚一声,又没了影。

视察那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镇上到处是人,沿街的铺子门口都站满了看热闹的。

我本来不想去。

翠花说:“人家从省里下来的大领导,好不容易来咱这一趟,你去看看呗,开开眼界。”我说:“我一个种地的,看她干啥。”翠花说:“看看又不少块肉,你这人咋这么没劲。”架不住翠花磨叽,我套了驴车,装了半车土豆,拉着去了镇上。

也算是顺路卖点菜。

到了镇口,人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

我把驴车停在街边的槐树底下,蹲在车旁边等着散。

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前面的看不清楚,就踮着脚尖伸脖子。

我蹲在原地没动,心想凑什么热闹,卖完土豆就回家。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有人喊:“来了来了!”我从驴车旁边站起身来,远远望过去,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进镇口,后面跟着两辆白色的面包车。

车子停在镇政府门口,有人赶紧跑过去拉开车门。

先下来的一个中年人,穿着白衬衫黑裤子,戴着眼镜,看着像秘书。

他绕到车后头,打开另一侧的车门。

然后,一个穿着素净白衬衫的中年女人下了车。

短发,利落干净,身姿笔直,从车里下来的时候,动作不疾不徐,落落大方。

她站定后,环顾了一圈四周,像是在看这个地方变成了什么样。

太阳很亮,我眯着眼睛看过去。

那张脸比记忆中老了一些,但眉眼还是那副样子,眼角的痣,坚毅的嘴角。

二十年前那个穿碎花褂子的姑娘,和眼前这个站在镇政府门口的女干部,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我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手心刷地全是汗。

真的是她。罗语嫣。

人群开始往那边涌,我被挤得往后退了两步。

她身边围了一圈人,镇领导排着队跟她握手,她一一回应,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我缩在人群后面,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她。

她更高了,也更瘦了。

穿着白衬衫长西裤,脚下是一双黑色平底皮鞋。

从举手投足到说话的语气,跟二十年前的自己完全像是两个人。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黄胶鞋,鞋帮上沾着泥点子。

胳膊上挎着个化肥袋子改的买菜包,里面还装着几个没卖完的土豆。

我苦笑了一下,原本想等她走了再去卖土豆,现在只想着赶紧走,别让她认出我来。

我转身,往驴车那边挤。

还没挤出人群,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秘书的声音传来:“罗书记,这边走,镇上的领导在会议室等着呢。”没有人回应。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我愣住了,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我听见有人在喊:“罗书记?罗书记您去哪?”

然后,一只手从身后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那手劲很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紧紧的,像怕一松手我就会跑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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