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寒诗轴挂在一本旧画册里,巴掌大的图版,印得不算清晰。他凑近了看,是王铎的行书,五律一首。
开头第一行就把他摁住了。
"五载离家客,孤灯静夜心。"
"孤"字。子字旁写得瘦瘦的,右边那个"瓜"缩成一团,整个字孤零零地站在行里,左右都没什么依靠。紧挨着的"灯"字稍微宽一些,可那个"火"旁烧得不旺,笔画细细的,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孤灯"这两个字之间隔了一小段空白,不大不小。可就是这点空白,让他觉得整个书房都暗了下来。
他翻了翻后面的说明。己丑四月,1649年,王铎58岁。写的是"旧作",诗是以前写的,字是后来补的。五年离家,从甲申年算起正好五年——那一年崇祯上吊,明朝没了。王铎从北京逃出来,一路往南,后来又北上做了新朝的官。五年里,家在哪儿,自己算哪边的人,都说不清了。
"春气寒无已,即戎虑益深。"
"寒"字写得紧,宝盖头压得低,底下几笔缩在一起,像一个人抱着胳膊。"即戎"两个字忽然放开了,"即"字的竖画拉得长,右边那个"卩"高高翘起,像是往远处看什么。战事还在继续,忧虑越来越深。
王铎写"即戎"的时候,笔速明显比前面快。那个"戎"字的斜钩,甩出去没收住,笔锋带出了一道细细的尾巴。
"城池多断骨,林麓少闲禽。"
"断"字。左边"斤"旁写得又重又急,右边"继"字省了一半,断的。后面"骨"字写得松散,两横画之间的空白宽宽的,像骨头缝。
他想起有一年临王铎的《赠张抱一诗卷》,临到"白骨"两个字,手底下忽然重了,重到自己都愣了一下。墨渗进纸里,洇出一小团暗色的晕。后来那张纸一直留着,没舍得写别的。
王铎写"断骨"的时候,大概也重了。
"林麓"两个字写得轻,轻得不像前面那个人写的。可"少闲禽"三个字又沉下来,"禽"字那一捺铺得宽宽的,像一只鸟落在地上,翅膀张着,懒得收回去。林子大了,可连鸟都少了。
"五载离家客,孤灯静夜心。"
他反复看这一行。
"家"字写得怪。宝盖头下面那个"豕",草书写得像一团乱丝,缠在一起解不开。"客"字却在旁边稳稳地站着,像是在说,家是乱的,我是客,习惯了。"孤灯"两个字前面说了,"静夜"两个字连得紧,笔画之间几乎没留空隙。静得只剩一盏灯,一个人。
五十八岁的王铎,夜里重抄自己五年前写的诗。灯下,孤的。
"琮山泷水在,聊且缓幽寻。"
琮山泷水,大概是某个地名。他查了资料,没查到确切的位置。王铎写这句话的时候,笔忽然松了。"聊且"两个字写得散漫,"缓"字的绞丝旁拖得长长的,像一条不想走完的路。"幽寻"两个字收尾,那个"寻"字的最后一笔,轻轻地往上一挑,没有落在纸上。
像是在说,不急着找答案了。
他合上画册,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他自己也写了一幅字。写的是"孤灯静夜心"五个字,临王铎的。临了三遍,第二遍最像。不是字形像,是那一笔下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跟王铎坐在同一盏灯底下。王铎五十八岁离家五年,他四十多岁坐在书房里——外面有车声,有路灯,可坐下来写字的时候,那些东西都远了。
五十八岁的王铎抄自己五年前的诗,他临王铎五十八岁的字。中间隔了快四百年,可"孤灯"那盏灯还亮着。
他搁下笔,洗了砚台。窗台上那盆绿萝,安静地垂着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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