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郊垃圾站旁边的老槐树下,有个老太太光着脚站在那里。
她的睡衣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干瘦的小腿。
头发乱蓬蓬的,沾着几片枯叶,嘴唇冻得发紫。
整个人在发抖,却死死攥着手里的东西不放。
那是一沓信,黄了,卷了边,有些地方用透明胶带粘了不知多少遍。
吴永跑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嗡嗡响。
他喊了一声“妈”,声音都变调了。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浑浊,看了他很久,像是在努力认人。
那几秒钟,吴永感觉自己被扔进了冰窖里。
“小永。”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风很大,吹得那沓信纸哗啦啦响。她把信往怀里护了护,像护着什么值钱的宝贝。
“妈找不到家了。”
吴永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他蹲下去,抓着她冰凉的手。
那只手的骨节都突出来了,指甲裂了好几道,像是在什么地方刮过。
脚底板全是泥,中间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结了痂,黑红色的一条。
“你爸坐在老槐树下面,说想看看你。”母亲又说。
吴永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站在十米外的曾玥婷,慢慢蹲了下来。
她穿着睡衣就出来了,外套都没来得及披。
蹲在地上,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不是没给过吴永机会。
结婚那年,吴永说要带婆婆去城里住。
第二年又说。
第三年还说。
说了二十年,一个都没兑现。
吴永扶着母亲站起来。老人的脚踩在碎玻璃上,也没觉得疼。她还在看那棵槐树,好像在那里能看见什么人。
吴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有风吹着落叶,一片一片,打在树干上,又掉下来。
那个晚上,吴永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再也来不及了。
01
吴永在县城中学教了二十三年语文。
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刚刚出头。
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像是在躲什么人。
脸上的皱纹很深,两鬓的头发全白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了十岁不止。
办公桌在学校最东边那个角落。
旁边是窗户,窗户外面有一棵老梧桐树。
秋天的时候,叶子掉得一地都是。
吴永每天都会看着那些叶子发呆,看完,再回过头来面对桌上永远写不完的教案。
教案本翻到第三页就不动了。
封面写着“《背影》教案”,里面就写了三四行字。
这本教案他已经备了三年,每年都拿出来,每年都只写两句话就合上。
他不是不想写。
无数次,他坐在那里,手指放在键盘上,脑子里聚了很多东西。
可真要打出来,手就不听使唤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越急越写不出来。
那种感觉,就像心里有两个人在吵架。
一个说,快点写,明天就要上课了。
另一个说,急什么,反正也写不好。
一个说,你怎么这么没用。
另一个说,我就是没用,你能拿我怎么样?
吵到后来,他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里嗡嗡响,什么都干不了。
今天又是这样。
“吴老师,教案写完了没有?”
教导主任老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保温杯。
声音不大,语气也还好,但吴永能听出那话里的意思。
老郑不是第一次来问了,问了三年,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快了快了。”
老郑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其他老师都去上课了,只有吴永还坐在那里。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叶沉在水底,灰绿的一层。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空白文档。
光标一明一暗,像在催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到键盘上,打了一个字。
看了一眼,不满意,删了。
再打两个字,又删了。
手心全是汗。额头也是。
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水。
水接满了,喝了一口,又倒了。
走到窗边往外看,街上有人在卖早餐,炸油条的香气飘过来。
墙上挂钟已经指向十一点了,他看了一眼,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明天早上八点的公开课,一个字都没写。
手机响了。是曾玥婷打来的。
“喂。”
“教案写完了没有?”
“还在写。”
“还在写?”曾玥婷那边传来碗碰碗的声音,“你知不知道明天就要上课了?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马上就写完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曾玥婷的声音突然高了,“上次区里的公开课你就拖到半夜,写了个什么玩意儿?校长在台上脸都绿了!这次全县的老师都来听课,你要是再搞砸了,你这辈子就别想评职称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天天拖了!”
电话那头传来“啪”的一声,像是手机被拍在了桌子上。
过了一会儿,曾玥婷的声音又响起来,但已经小了:“吴永,我跟你说,你要是再这么下去,咱俩的日子真过不下去了。”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地响。吴永握着手机,一动不动。手机屏幕上是全家福的照片,还是儿子上高一那年拍的。现在儿子大四了,他还没换过。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外面走廊传来学生的嬉闹声,很远,像是隔了一个世界。他坐回椅子上,盯着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知道曾玥婷是对的。
每次都知道。
每次吵完架,他都发誓明天一定要改。
可到了明天,一切又回到原点。
他心里很清楚,不是他不想改。
他比谁都恨自己这种状态。
学生交上来的作业他可以拖两周才批改。
家里水龙头坏了,他可以拖大半年才修。
曾玥婷说要去看他母亲,他可以拖一个月才去。
每拖一天,心里的石头就重一分。到现在,那颗石头的分量,已经压得他快喘不过气了。
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是吴永吴老师吗?”
“是我。”
“你母亲在我这儿,她好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在城郊那个垃圾站旁边,有一棵大槐树,你过来看一下吧。”
吴永整个人愣住了,手机差点滑下去。他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就跑。跑到楼下才想起来跟曾玥婷说一声,一边跑一边打电话,手一直在抖:“妈走丢了。”
“什么?”
“城郊那个垃圾站旁边,有人看见她了。”
“你等着我,我跟你一起去。”
二十分钟后,吴永和曾玥婷赶到了城郊。
垃圾站旁边是一片空地,堆着废铁和塑料瓶,散发出一股酸臭味。
地上到处是碎玻璃和废弃的针管,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气味。
老槐树就长在空地中间,树干很粗,一个人都抱不住。
树皮裂了很多口子,像是在风里站了几百年。
母亲就蹲在树底下。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乱得不成样子,脚上没穿鞋。
脚踩在碎玻璃上,已经划了好几道口子。
伤口不大,但血已经流到了脚背上,和泥混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吴永跑过去,蹲在她面前。
“妈,你怎么跑出来的?”
母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
她看着吴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分辨眼前这个人是谁。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极低:“小永,妈找不到家了。”
吴永的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我梦见你爸了。”母亲说。她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那沓信,手指在上面摩挲着,“你爸坐在老槐树下面,说想看看你。”
“妈,我爸走了四十年了。”
母亲愣了一下,眨眨眼睛,像是在消化这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走了四十年了。”她把信递到吴永面前,“这是你写给我的。”
吴永接过那沓信。信纸已经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有些地方的字迹都模糊了,像是被水泡过。
他翻开一页。
“妈,等我毕业了,一定接您去城里住。”
再翻开一页。
“妈,等我当了老师,一定带您看海。”
再翻开。
“妈,等我评上职称,一定让您享福。”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是他年轻时写的。那时候他刚上大学,第一次离开家,心里全是愧疚。觉得母亲一个人不容易,自己要好好混,将来报答她。
他写了很多信,每一封都许了愿,一个比一个大。
一个都没实现。
毕业了,在县城找了工作,没接母亲去城里住。当上老师了,每天备课带班,没带母亲去看过海。评职称的事拖了十几年,材料都没交齐。
那些承诺就像一张张废纸,被他随手丢在了角落里,一丢就是三十年。
“你爸说,他等不了了。”母亲又说,“他走了,让我跟你说,别再等了。”
吴永捏着那封信,指节都发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风把那沓信纸吹得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哭。
曾玥婷走过去,脱下外套披在婆婆身上。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拉着婆婆的手,轻轻拉她起来。
母亲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才转回头。
“走吧。”
02
回家那一路上,母亲都靠在车窗上。
她抱着那沓信,眼睛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明一暗,打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很深,像是刀刻出来的一样。
吴永坐在副驾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曾玥婷开车,开得很稳。她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但平时开车还会开几句玩笑。今天一句都没说,嘴巴闭得紧紧的。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吴永扶着母亲去洗脚。水龙头拧开,热水冲出来,冒着热气。他蹲下去,刚要帮母亲洗脚,母亲就把脚缩回去了。
“我自己来。”
吴永愣了一下,放下手,看着母亲自己洗。
她的手在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洗完脚,吴永拿了碘伏给她消毒脚底的伤口。
棉签刚碰到伤口,母亲就倒吸了一口气。
“疼。”
“忍一下,马上就消毒好了。”
母亲没再说话。吴永给她贴好创可贴,抬头看她。她正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小永。”
“嗯?”
“你瘦了。”
吴永低下头,不说话了。
安顿好母亲,吴永走到客厅,发现曾玥婷坐在沙发上,没开灯。窗户外面的路灯照进来,照着沙发上那个佝偻着的身影。
“妈的脚没事吧?”
“破了点皮,消毒了。”
“明天我带她去医院检查。”
“好。”
吴永坐在椅子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房间里安静得很,只听见钟在滴答滴答地响。他坐在那里,手一直攥着那沓信,攥得都皱了。
“吴永。”
“你知道你妈今天为什么去那里吗?”
吴永抬起头,看着曾玥婷。
“那棵槐树底下,是你小时候玩的地方。”曾玥婷说,“你妈跟我说过,你小时候最喜欢去那里玩。每次放学都要先在那里玩一会儿才回家。她接你放学,都会在那里等你。”
吴永愣住了。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小时候,他最喜欢去老槐树下玩。那里有蚂蚁,有知了,有他捡来的石头。母亲就坐在树根上,一边纳鞋底一边等他。
“等你长大,带妈去城里享福。”她总是这么说。
“等你当了老师,带妈去看海。”她又说。
“等你评上职称,妈就放心了。”
他应得那么轻松,像是这些事明天就能办到一样。
可三十年过去了,他连一样都没做到。
吴永把信放在桌子上,手指摩挲着那些泛黄的纸边。
他又打开一封,想看,又不敢看。
最后还是打开了。
里面写着:“妈,今天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三。你高兴吗?等我毕业了,我一定让你享福。”
第三名。他还记得那场考试。他考了第三名,高兴得不得了,写信告诉母亲。
后来呢?后来他考上了师范,毕业了,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他觉得这样就行了,就能让母亲享福了。
可母亲的福在哪里?
她还在那个老屋里住着,一个人,烧饭,洗衣,看电视,等电话。
他一个月才打两次电话。
有时候忙起来,一个月都打不了一次。
吴永慢慢收好信,手一直在抖。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母亲已经睡了,灯开着,她侧躺着,那沓信压在枕头底下,露出来一角。
她睡得很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吴永看着她,想起很久以前,她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头发是黑的,眼睛是亮的,笑起来两个酒窝。
她喜欢唱戏,干活的时候一边干一边唱。
现在她什么都不唱了。
他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卫生间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水声。
他知道是曾玥婷又哭了。
自从嫁给他,她哭过很多次。
每次哭都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发现。
吴永站在门口,听着那压抑的哭声。他挪了挪脚步,又停住了。他什么都没做。他这辈子,什么都没做。
第二天一早,吴永带母亲去了医院。
医生问了几个问题,母亲想了半天回答不出来。今年是哪一年?不知道。现在是几月?不知道。早上吃了什么?好像是粥。什么粥?想不起来了。
医生说,是阿尔茨海默症早期。
“目前还能控制,但情况会慢慢加重。需要家属多加陪伴,多跟她说话。”
“如果可以的话,带她做一些她喜欢的事情,让她的脑子保持活跃。”
“还有,那些旧照片、旧信件,可以拿出来给她看看,帮助她保持记忆。”
吴永点点头。
他想起那沓信。三十年前的信,母亲还留着。他不是不知道母亲有多珍惜那些信,他只是假装不知道。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母亲走得很慢,脚上包着纱布,每走一步都很小心。吴永扶着她,她的手很干,皮肤皱得像老树皮。
“妈,过几天我带你去海边。”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真的,我请年假,带你去。”
母亲还是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好像在笑,又好像不是。她伸手拍了拍吴永的手背,说:“妈不急。”她还是这句话。一辈子都是这句话。
吴永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慢慢往前走。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那些白发在阳光下很刺眼。
他突然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她了。
03
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了。
明天的公开课,全县一百多个语文老师要来听课。
校长说了,这节课很重要,能不能评职称就看这一回。
吴永知道校长什么意思。
他的职称拖了六年,学校年年给他机会,他年年搞砸。
去年区里公开课,他备课备到夜里两点。
写好了,背熟了,上台十五分钟,把课件放错了。
学生提的问题他答不上来。
台下坐着的教研组组长脸色难看得要命。
课后评课,教研组组长只说了一句话:“吴老师,你准备得不够充分。”
不是不够充分,是他太害怕了。手一直在抖,脑子一直是空白的。
吴永坐在办公室里,教案一个字都没写。
他在纸上写了个标题,划掉了。
又重新写,又划掉了。
支着下巴想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想出来。
他趴在桌上,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
“吴老师。”
有人叫他。吴永抬头,看到韩晓燕站在门口。她是新来的心理老师,三十出头,扎着马尾,笑起来很阳光。
“听说你明天有公开课?”
“我看你在网上搜过拖延症的资料。你感兴趣?”韩晓燕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随便搜的。”
“拖延症不是简单的懒。”韩晓燕说,“从心理学上讲,这是一种回避行为。一个人不想做某件事,不是因为他懒,而是因为这件事让他感到焦虑。”
“人会本能地回避让自己焦虑的事情。”
“那怎么解决?”吴永问。
“首先要搞清楚是什么让他焦虑。”
吴永沉默了。
韩晓燕看着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说:“明天上课之前,可以先来找我聊聊。”
吴永没说话。韩晓燕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吴老师,你记住,你不是不想做,你只是怕。”
韩晓燕走后,吴永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他看着窗外,梧桐树上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几片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开始掉。
落日的光照着整条街,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孩子们放学了,背着书包跑,笑着闹着。吴永看着他们,想起儿子小时候。
那时候吴浩宇还小,每天放学都会第一个冲到他办公室。“爸爸,我今天考了第一名。”
“爸爸,老师今天表扬我了。”
“爸爸,你什么时候才能评上职称啊?”
吴永记得自己每次都是同样的回答:“快了快了,明年一定评上。”
后来儿子不问了。因为他发现爸爸每年都说“明年”,每年都没有。
吴永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
他又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下葬那天。
他那时候才十岁,什么都不懂。
母亲坐在地上哭,拉着他,说“小永,你长大了,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十岁的孩子,背上压着一座山。从那以后,他总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母亲失望,怕儿子学他。他越怕,就越不敢做。越不敢做,就越拖。
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他小时候母亲抱着他的。那时候母亲很年轻,很漂亮,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抱着他站在老槐树下。
吴永看着这张照片,眼睛有点酸。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落叶飘飞。
那天晚上,吴永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
曾玥婷坐在客厅里,在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像是怕吵到谁。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照着那张疲惫的脸。
“妈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我给她煮了粥,她喝了一碗。下午我带她去楼下走了走,她跟楼下老太太说了会儿话。”
“谢谢。”
曾玥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不是那种会说“不客气”的人。
不开心就是不开心,不会假装。
可今天她什么都没说,只叹了口气,关掉电视站起来。
“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他坐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脑子里空空的。他拿起手机,又放下。站起来,又坐下。
最后还是去了书房,打开台灯。从包里拿出那份空白教案,看了很久。
他下定决心,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怕。”
只有这一个字。
然后他盖上笔盖,合上教案,把它放回包里。反正还有时间,他想。反正还有一整个晚上,还有时间。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冷冷的光照着整条街。街上静悄悄的,只有风的声音。
吴永坐在书房里,对着灯发呆。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他什么都没做。
教案本还合着,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可他想,反正还有时间,反正明天还早,反正来得及。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根本来不及了。他只是在骗自己。
04
第二天早上六点,吴永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一个噩梦把他吓醒的。
梦里他站在讲台上,台下坐满了人。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那些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他坐起来,后背全是汗。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十分。
他的教案,还是空白的。
他坐在床上,愣了十几分钟。
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飞。
他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那张脸,眼睛浮肿,脸色蜡黄,看着就让人嫌弃。
吴永往脸上泼了把水,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走到书房,打开教案本。还是只有那个“怕”字。
他拿起笔,手在抖。
写什么呢?
写《背影》?
他都讲了二十遍了。
讲朱自清的父亲爬月台?
他都讲出老茧了。
这篇文章他教了二十三年,每一句话都背得出来。
可他写不出教案。
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放下笔,闭了会儿眼睛。手机响了,是曾玥婷发来的微信:“起来了吗?妈已经起来了,我给她煮了粥。你吃了再走。”
吴永回了一个“好”。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字,又看了看桌上空白的教案本。他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厨房里,曾玥婷正在盛粥。她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一下,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教案写完了?”她问。
吴永没说话。
曾玥婷看了他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她把粥放在桌上,声音很平静:“多少写一点,总比没有强。”
“嗯。”
吴永坐下喝粥。粥是红薯粥,甜的。母亲坐在对面,也在喝粥。她喝得很慢,一勺一勺的,眼睛看着碗里的粥发呆。
“妈,粥好喝吗?”
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好喝。”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你小时候也爱喝红薯粥,每次都喝两碗。”
母亲还记得。
“后来你考上大学,就不怎么喝了。”母亲继续说,“你说学校的食堂有包子有油条,比我做的好吃。”
“妈,我没说过这话。”
“说过,我记得。”
吴永不说话了。
他低头喝粥,眼眶有点热。
母亲记得他小时候喝两碗红薯粥,记得他说学校的包子比家里的好吃。
那些他自己都忘了的事,母亲全都记得。
可母亲刚刚连今年是哪一年都答不上来。
那些关于他的记忆,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些重要的东西,她全忘了。
吴永喝完了粥,站起来。“妈,我去上班了。”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小永,你今天上课?”
“上什么课?”
“语文课,上《背影》。”
母亲点点头。“《背影》好,你爸也喜欢这篇课文。你小的时候,他老是在家念给你听。”
父亲喜欢《背影》?
他从来不知道。
父亲在他十岁那年就走了,那些记忆早就模糊了。
他只记得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每天早出晚归,肩膀上是扛不完的货。
“你爸说,等你长大了,也会写一篇这样的文章。”母亲又说,“他说你有出息。”
吴永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母亲坐在椅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的眼睛很浑浊,但看向他的时候,还是亮了一下。
“妈,我走了。”
“去吧,别迟到了。”
吴永走出家门,走下楼。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站在楼下那棵梧桐树旁边,看着光秃秃的树枝。
风吹过来,冷得很。
他掏出手机,给韩晓燕发了一条消息:“韩老师,你现在有空吗?”
很快,消息回过来:“有。我在办公室。”
吴永收起手机,朝学校方向走去。
05
韩晓燕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最西边。
吴永走进去的时候,韩晓燕正在泡茶。她看到他来了,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吴永坐下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才勉强把手搁在膝盖上。
“昨天睡得怎么样?”韩晓燕问。
“没怎么睡。”
“正常。”韩晓燕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喝点茶,暖暖胃。”
吴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烫,他差点吐出来,又咽了回去。
“韩老师,我今天八点有公开课。”
“我的教案还是空白的。”
韩晓燕点了点头,没有惊讶,没有叹气。她只是看着吴永,很平静地说:“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紧张。慌。”
“还有呢?”
“怕什么?”
吴永想了想。他脑子里有很多答案,可话说出口的时候,却只有一句:“怕把事情搞砸。”
韩晓燕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两个圆圈。两个圆圈靠在一起,像两个打架的人。
“吴老师,你看。我们的大脑里有两个系统。一个叫理智脑,一个叫情绪脑。”
吴永看着那张纸。
“理智脑负责计划、分析和决策。情绪脑负责感受恐惧、焦虑和压力。通常情况下,两个系统是合作的。可有的人,情绪脑比理智脑更强大。”
“遇到任务的时候,情绪脑会先发出警报:这件事可能会失败,你可能被人嘲笑,你的努力可能没有用。然后理智脑还没来得及分析,整个人的身体就已经被恐惧控制了。”
“拖延,就是因为情绪脑太强大了。理智脑说‘开始做吧’,情绪脑说‘不行,太可怕了’。两个系统打架,你什么都做不了。”
吴永看着那两个圆圈,看了很久。
“那怎么办?”
“让理智脑学会安抚情绪脑。”
“怎么安抚?”
“先承认自己害怕,然后问自己一个问题: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如果这个结果可以接受,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吴永沉默了。他想起自己最怕的事情。公开课上砸了,被全校老师笑话。评不上职称,被调到乡村小学去。儿子看不起他,妻子离开他。
这些结果,能接受吗?
他不知道。
“吴老师,你的公开课还有多久?”
吴永看了一眼手机。“一个小时。”
“足够了。”韩晓燕看着他,“你现在回去写教案,写多少算多少。不用追求完美,不用写得漂亮。把你心里想讲的东西写下来,哪怕只有大纲。”
“如果写不出来呢?”
“那就把你最想说的那句话写下来。”
“什么话?”
“就是你怕的那句话。”
吴永看着韩晓燕,很久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出了心理辅导室。
走到办公室,他坐下来,拿出教案本。翻开,还是那个“怕”字。
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句。
“各位老师,我拖了半辈子,是因为我害怕失败。今天我想讲一个关于害怕的故事。”
写完这句话,他的手不抖了。
他看了看表,七点十五分。
还有四十五分钟。
他开始写教案,写得很慢,但一直在写。
从父亲去世那年开始写,写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写他许下的那些承诺,写他这四十年来的拖延和恐惧。
他写着写着,眼睛模糊了。他擦了擦眼睛,继续写。写了满满三页纸。不是教案,是一个人的半辈子。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教案本,站起来。
上课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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