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腊月,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催款短信。
病房里传来赛义德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床头柜上摊着医院的催款单——肺积水,再不交钱就得停药。
我打开手机支付软件,余额:零。翻翻通讯录,最后一个能借钱的人也把我拉黑了。
这时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卡塔尔。
我接起来,对方说着一口蹩脚的中文:“请问是肖慧洁女士吗?这里有您从卡塔尔寄来的国际快递,运费到付,八千六百元。”
八千六。我心里盘算着,要是取了这包裹,赛义德的药就得断一天。
可谁会从卡塔尔给我寄东西?十四年了,那边连个音信都没有。
01
2002年夏天,我还不认识什么叫王子。
那天我去山上采艾草,走到半山腰,闻到一股血腥味。
拨开草丛,看见一个男人躺在那里,白袍上全是血。
我当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可看他还有气,又心软了。
我把他背下山,一路歇了三回。到村里的时候,衣服都被血浸透了。
“这人怕是活不成了。”村里的老大夫看了看伤口,摇摇头。伤口在腰上,深得能看见骨头。
我说您救救他吧。
老大夫叹了口气,拿出祖传的草药给敷上。那个男人半夜发起高烧,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守了一夜,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一次。看着我,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句:“谢谢。”声音很轻。
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一条金链子,做工精细,不是普通人能有的。链子上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刻着我不认识的文字。
村里人听说我捡了个外国人,都来看热闹。贾桂珍隔着窗户说:“慧洁这丫头胆子真大,不怕是坏人?”
父亲肖铁柱蹲在门口抽旱烟,一声不吭。母亲张翠兰端了碗粥,让我给那人喂下去。
“妈,我怕。”我说。
“怕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张翠兰瞪了我一眼。
那男人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第四天才能坐起来。他管自己叫赛义德,说是在中国做生意的。至于为什么会受伤,他含糊其辞,只说遇到劫匪。
我没多问。我一个农村姑娘,知道太多也没用。
赛义德在村里住了一个月。头一个星期,他连翻身都疼。老大夫说腰上的伤再深一寸,人就废了。
我用艾草给他熬汤喝。他嫌苦,皱着眉头喝下去。喝完还比个拇指,说:“好。”
慢慢地,他学会了几个词。“水”、“饭”、“疼”、“谢谢”。每次说对了,我都笑他。他也笑,露出一口白牙。
村里人要见他,我就扶他到院子里晒太阳。孩子们围着他看稀罕。他掏出口袋里的硬币分给他们。有个小孩喊:“外国人好有钱。”
赛义德听不懂,只是笑。
山里的夜晚安静。我们坐在院子里,他教我唱他们的歌。调子很怪,不像我们这里的山歌。我学不会,他就一遍遍地教。
“你唱得真好。”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我脸红了。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
有一天晚上,他突然说:“慧洁,我喜欢你。”
“你学坏话了。”我说。
“没有。真的。”他急了,用阿拉伯语说了句什么,然后重复:“喜欢。真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头有光。
“你走吧。”我低着头说。
“去哪里?”
“回你该去的地方。你不属于这里。”
他沉默了。过了很久,说了句:“你也不属于这里。”
当时我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02
赛义德在村里待了一个月,闲不住。
他帮父亲修水井,把塌了半边的井沿重新砌好。还下地干活,可他不会用锄头,胳膊抡起来差点砸到自己脚。父亲看着直叹气。
不过他干别的事挺在行。他教村里小孩说英文,跟手语似的比划着。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他还以为自己教得挺好。
我那时在镇上服装厂上班,每天骑车来回。赛义德说要接我下班。我说不用,他不听。每天傍晚,他坐在村口的石头上等我。
有一天,我回来得晚了。他坐在那里,手里抱着一束野花。
“送给你。”他把花递过来。
我说这花有什么用。
“好看。像你。”
我接过花,心里热乎乎的。嘴上却说:“就会说好听的。”
母亲张翠兰看在眼里,私下问我对这个人到底怎么想的。
我说没怎么想。
“少来这套。”张翠兰戳戳我的额头,“你天天给他送饭送水,当我没看见?”
我低下头不说话了。
“慧洁啊,你听妈的。这人长得好看,能说会道,可他不是咱们这里的人。”张翠兰叹了口气,“万一他走了,你怎么办?”
“他伤好了就会走。”我说。
“那你呢?”
我被问住了。
可赛义德没走。村长老伯找他谈过一次话,问他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赛义德说等他确定慧洁喜欢他才走。
这话传到村里,贾桂珍她们笑翻了天。说一个外国男人,在咱们村撒野,还看上了慧洁。
肖铁柱在家发了一通火,当着赛义德的面说:“你早日离开吧,别耽误我闺女。”
赛义德听懂这句话,脸色一下就变了。他看着我,问:“你也是这么想的?”
我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山头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很早,他来找我。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慧洁,我明天走。”他说,“但我还会回来。”
“你回不回来跟我没关系。”
“有。有关系。”他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金项链,坠子是个月亮形状。
“这是我母亲给我的。送给你。”
“太贵了,我不能要。”
“你必须拿着。”他把盒子塞到我手里,“这样你就会一直记得我。”
我心里头酸酸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三天一早,他真走了。我站在村口,看着他背着一个旧布包,一步三回头。走到山路上,他突然回头朝我喊:“我会回来的!”
我哭了。
张翠兰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说:“丫头,别想了。他不是咱们这边的。”
我点点头,可心里头总有一个念头:万一他真的回来了呢?
03
一个月后,赛义德真的回来了。
那天正午,我刚下班回家,远远就看见村口围了一圈人。
走近了才看见,赛义德带着两个男人,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
他穿了一身白袍,戴着金色头箍,跟电视里那些中东王子一模一样。
贾桂珍第一个跑出来喊:“慧洁,你家男人回来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
赛义德看见我,大步走过来,用清晰了很多的中文说:“慧洁,我来娶你。”
“你疯了吗?”我压低声音。
“没有。我认真想了。我没有你,活不下去。”
我看看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眼睛,想哭,又想笑。张翠兰站在家门口,脸色铁青。肖铁柱扛着锄头,站在门槛上一动不动。
“你先进来坐吧。”我说。
赛义德跟着我进了院子。
他带来的两个人也进来了,抬着几个箱子。
打开一看,我的天,全是金镯子、金项链、丝绸布料,还有一匹布料上绣着我看不懂的文字。
村里人挤在门口看。有人开始数金镯子,说至少十个。
“你们在干吗?”肖铁柱放下锄头,语气很重。
“我来提亲。”赛义德站直了,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娶慧洁。”
“不行。”肖铁柱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是外国人,怎么娶我闺女?”
赛义德转身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一叠沓钱。他抽出一叠,放在桌上:“这是聘礼。”
肖铁柱看了看钱,又看了看他,最后还是摇头:“钱多钱少是一回事,你这个人我信不过。”
“我发誓。”赛义德举起右手,“我对真主发誓,我一辈子对慧洁好。”
我也不记得当时怎么想的,突然站出来说:“爸,我嫁。”
“你说什么?”
“我嫁给他。”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钟。然后贾桂珍在外面喊:“慧洁疯了!”
肖铁柱狠狠瞪着我。
“我不走了,他会对我好的。”我低着头说。
“你怎么保证?”张翠兰哭了。
赛义德回头看了看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他拿着戒指跪下来:“慧洁,嫁给我。”
“你起来。”我说。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我看看哭泣的母亲,看看愤怒的父亲,再看看门口看热闹的乡亲们。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别信他。可另一个声音更大:信他一次。
我伸出手,由他把戒指套在我手上。
那天晚上,贾桂珍到处说:“肖家的闺女要嫁外国人,那男的多半是人贩子,要把她卖到国外去。”
肖铁柱把门关上,不跟我说话。
张翠兰坐在灶台前,一边烧火一边抹眼泪。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妈,你别哭了。”
“我不哭还能做什么?”张翠兰擤把鼻涕,“你爸说得对,你什么都不懂,就跟他走。”
“他会对我好的。”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我说,“他看我的眼神,是真的。”
张翠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04
婚礼办得很简单。村里搭了个棚子,请了全村人吃饭。赛义德穿了一身白袍,我穿了一件大红嫁衣,是张翠兰出嫁时穿的。
老村长给当证婚人,他拉着我的手说:“丫头,白来的福气,不一定是福。”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就好。”老村长拍了拍我的手,“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村里永远给你留一间屋。”
赛义德敬酒的时候,一杯接一杯。肖铁柱没喝,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我端了杯酒过去,蹲在他面前:“爸,你喝一杯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你要是受了委屈怎么办?那么远,你连句阿拉伯话都不会说。”
“我会学。”
“学了有什么用?你还是个中国人。”
“爸,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他没说话,接过酒杯喝了。喝完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婚礼结束后第三天,我们出发去卡塔尔。走的那天,全村人都来送。肖铁柱站在最后面,没上前。张翠兰抱着我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妈,我走了。”我忍着没哭。
“路上小心。常写信回来。”
“我会的。”
赛义德扶着我的肩膀,对张翠兰鞠了一躬:“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她。”
张翠兰点点头,又哭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云,心里像是空了一块。我不知道自己这一去,到底是对还是错。
到了多哈,一下飞机我就懵了。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全是沙子的味道。到处都是穿着白袍的男人和黑袍的女人。我看着那些黑袍,心里打鼓。
赛义德拉着我的手,上车。车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一座大宅子前面。那座宅子比我们整个村还大,门口有喷泉,有花园,有穿着制服的人跑来跑去。
“这是你家?”我结结巴巴地问。
“是我们家。”赛义德笑着说。
我还没回过神来,一个女人走出来。她穿着黑袍,只露出一双眼睛。赛义德叫了一声:“妈妈。”
那个女人看了看我,没说话。转身走进去了。
“你妈不太高兴。”我说。
“没事,她会习惯的。”赛义德嘴上这么说,可我看得出他心里没底。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猜对了。婆婆法蒂玛压根没打算“习惯”我。
第一次正式见面,法蒂玛把我叫到客厅。她坐在上首,周围坐了一群女人。她跟我说了些什么,我一个词都听不懂。
翻译说:“夫人让你背一段经文。”
我愣了。我不会啊。
赛义德替我解围,用法语跟他母亲吵了几句。
法蒂玛的脸色更难看了,她说了句话,翻译说:“夫人说,既然你嫁过来了,就得守规矩。明天开始学语言。”
我心里一沉。这一个下马威,够我受的。
05
我学阿拉伯语学了整整三个月。
每天上午要去上课,下午回宅子继续学。老师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严厉得很。一个字念不对,她就要我重复二十遍。
我本来就没什么语言天赋,学得满头大汗。赛义德看我太辛苦,想帮我求情,让老师放松点。法蒂玛知道了,直接下令:“再加两个小时。”
我咬着牙,学。每天从早学到晚,嘴唇都裂了。
头一个星期,我什么都不会说。
只能用中文和比划。
法蒂玛看我的眼神,是那种很明显的嫌弃。
我陪她去市场,别人问我是谁,她都不愿意说我是她儿媳妇。
赛义德知道了,跟他母亲大吵一架。吵的是什么我听不懂,但肯定跟我有关。
事后法蒂玛把我叫过去,用英文说了一句话。旁边的人翻译:“你配不上我儿子。”
我低着头,没回嘴。
回来以后,赛义德抱着我说对不起。我说:“不要紧,我会学好的。”
“你不必勉强自己。”他说,“我在乎的是你,不是别人。”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想回家。可我告诉自己,不能回去,不能让人看笑话。
有一天,我偷偷看赛义德的手机。看到他跟一个人聊天,那人用阿拉伯语说了很多话。我只看懂了一个词:王位。
“赛义德,你的父亲到底是谁?”
他愣了一下:“我父亲是国王。”
“那你……”
“慧洁,对不起。”他低下头,“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怕你害怕。”
我确实害怕了。可我更怕的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要我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王室的风声越来越紧。赛义德经常晚上不回来,有时候回来也是一脸疲惫。他不再陪我说话,不再跟我开玩笑。
有一次,他半夜十二点才回来。我问他去哪儿了,他没回答。
“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慧洁,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
我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我说:“不后悔。”
他把脸埋进手里,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王室里正在发生的事。赛义德的父亲老国王病危,有人要夺他父亲的位子。而赛义德作为王位继承人,他们想除掉他。
“那我怎么办?”我问他。
“你在我身边就行。”
“可你妈不喜欢我。”
“她不是不喜欢你。”赛义德握着我的手,“她是不喜欢任何人。她最爱的是权力。”
我隐约听明白了些什么。可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那一步。
半个月后,法蒂玛找我谈话。她说得很直接:“你离开我儿子,我给你们一笔钱,你回中国,以后不要再联系。”
“我不走。”我说。
“你不走,会害了他。”
“因为你只是一个中国女人。”法蒂玛一字一顿,“这个国家需要王后,不是中国农妇。”
我红着眼睛走出去,赛义德正在院子里等我。
“你妈让我走。”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走。”
他眼里有光,却藏着深深的疲惫。他一把抱住我,紧得我喘不过气。
“慧洁,你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决定。”他在我耳边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后悔。”
“我不后悔。”我说。
第三天,王室宣布:赛义德放弃继承人身份。
法蒂玛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们被除名了。从今天起,你们不再属于王室。”
我还没反应过来,赛义德拉起我的手说:“走吧。”
“去哪儿?”
“回家。”
“哪个家?”
“我们的家。”他说,“中国的家。”
06
2002年年底,我们又回到了那个山村。
我拖着两个大箱子,站在村口。赛义德穿着普通的夹克,脸上带着笑。但我们都知道,这不叫衣锦还乡。
贾桂珍第一个看见我们:“哟,这不是王子回来啦?怎么没住宫殿啊?”
赛义德没听懂,可我听懂了。我假装没听见,拽着他往家走。
张翠兰看见我们,先是高兴,然后脸色变了:“你们回来……是吵架了?”
“不是。妈,我们暂时住一段。”我说。
“那住到什么时候?”肖铁柱放下烟杆,目光落在赛义德身上。
赛义德低着头说:“对不起,爸、妈。我不该骗你们。”
“骗我们什么?”
“我是王子,但我现在不是了。”
肖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就说这福气留不住吧。”说完转身进屋了。
那段时间,村里人见了我都要问一句:“王子不是在卡塔尔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一一解释,说他在做生意,以后会回去。
有人信,有人不信。背后说什么的都有。老村长来我家一趟,看了眼赛义德,对我说:“丫头,你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
“那就好。有什么困难,来找我。”
赛义德开始努力做生意。他认识的人,在国内还有些门路。头三个月,他开了一家小贸易公司。
我们的日子慢慢好起来。我白天在服装厂上班,晚上回来帮他对账。日子虽不如以前风光,但至少稳定。
那年年底,我发现自己怀孕了。赛义德听了高兴得团团转,说要回国找医生来。
“不用那么麻烦。”我笑他。
“要的,你们这里孕妇都做得这么累,孩子怎么办?”
我嘴上说不用,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可高兴没多久,就出事了。
2003年初,赛义德的贸易公司因为“背景不明”
“资金异常”被查。后来才知道,是卡塔尔那边施加压力,让国内的相关单位卡住他。
公司倒闭了,投资的钱全打了水。
赛义德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他蹲在院子里,把头埋进膝盖里,哭得像个小孩子。
“没事,我们还能再来。”我蹲在他身边说。
“你不懂。”他说,“他们不会让我做事的。我走到哪里,他们都跟着。”
“谁?”
“他们。”
我明白了。他说的“他们”,是他以前生活的一部分。那部分,我根本不懂。
那个冬天,我们过得很苦。
我怀孕五个月了,还在服装厂站着干活。
回家还要做饭洗衣服。
赛义德天天出去找工作,可他只会说“中国话还行、写得一般”,都没人要他。
他一天比一天沉默。开始喝酒。
一开始是一小杯,然后越来越多。有一天他喝醉了,回家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我赶紧扶他起来,他一把推开我。
“别碰我。”
“你喝多了,先进屋吧。”
“我说了别碰我!”他吼了一声,把桌上的碗扫到地上。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我,眼睛通红,眼泪流下来:“对不起……对不起慧洁……我不是有意……我就是……我就是没用了……”
他跪在地上,抱着头哭。
我走过去,轻轻抱住他:“没关系,慢慢来。”
可我知道,那层窗户纸已经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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