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特把合同推到我面前时,我注意到他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在日光灯下晃得刺眼。窗外刮着风,吹得会议室窗帘啪嗒啪嗒响。
“40万吨,货到付款。”他笑着说,中文很标准。
老板邓洪涛没接话,只是把合同翻到第12页,用手指在那个条款上点了三下。
我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逾期交货违约金50%,以设备抵债。
他什么也没说。
我什么也没说。
当天晚上,我路过何安办公室,门缝里透出压低的声音:“他可能发现了……对,按原计划……放心,他跑不掉。”
我站在走廊里,汗顺着后背往下淌。
01
那天上午九点,我正在办公室整理客户资料,前台小刘跑进来说有人找。
“说是印度来的大客户,要谈笔大生意。”小刘眼睛发亮,“开了辆奔驰,西装革履的。”
我放下笔,心里犯嘀咕。印度客户?我们厂做出口不多,主要走东南亚市场,印度那边之前没人联系过。
走进会议室,一个四十来岁的外国人正坐在沙发上喝茶。他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无名指上的金戒指特别显眼。
旁边坐着翻译,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
“苏先生,你好。”外国人站起来,伸手和我握了握,“我叫阿米特·辛格,是印度瑞丰贸易公司的采购经理。”
我递了张名片,笑着问:“辛格先生这次来,是有什么业务要谈?”
阿米特没说话,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
“我们公司想订购40万吨复合肥,规格和要求都写在合同里了。”
我愣住了。
40万吨?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们厂一年的产能也就七八十万吨。这一单下来,抵得上半年的产量。
“辛格先生,您确定是40万吨?”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阿米特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很稳:“我们公司在印度有十几个分销点,化肥需求量很大。之前一直从欧洲进口,但价格太贵。你们中国的化肥质量不错,价格也合适。”
他说得很流畅,像是背好的台词。
我拿起合同翻了翻,规格都对得上,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五个点,交货期十八个月。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除了付款方式那栏。
“货到付款。”
这四个字让我心里一沉。
不是我不信任印度客户,而是40万吨的订单,一分钱预付款都不付,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厂就得自己垫钱生产,资金周转根本扛不住。
“辛格先生,这个付款方式……”我斟酌着措辞,“能不能商量一下?按行规,一般都要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
阿米特摇摇头:“我们和中国一些小厂合作过,遇到过质量问题。所以公司规定,新供应商必须货到验收后才能付款。这是为了保障双方的利益。”
他说得滴水不漏,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正说着,何安推门进来了。
何安是我们销售总监,四十多岁,干这行快二十年了。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抹得油亮,一看就是从外面刚回来。
“哟,有客人啊?”何安笑着走过来,和阿米特握了手,“苏文柏,这单生意谈得怎么样?”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何安听完,眼睛亮了。
“40万吨?这是大买卖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货到付款也不是不行,咱们产品质量过硬,怕什么?回头我跟老板说说,先把合同签了。”
我愣了一下。何安平时做事很谨慎,怎么今天这么痛快?
“何总,要不先跟老板商量一下?”我提醒道。
何安摆摆手:“老板出差了,明天才回来。合同我先看看,没问题就定下来。这种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米特听到这话,笑着站起身,和何安握了手:“何先生果然爽快,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
那天中午,何安请阿米特去市里最好的饭店吃饭,还叫了销售部几个人作陪。我没去,一个人在办公室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什么也没看出来。
条款写得很正规,规格、交货期、违约责任,都有。偏偏那四个字“货到付款”,怎么看怎么扎眼。
我打电话给财务马静怡,问她厂里现在现金流怎么样。
马静怡叹了口气:“别提了,账上就剩三百万,够发两个月工资。老板最近愁得头发都白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没底了。
晚上七点,何安红光满面地回来,说阿米特答应签合同了。
“何总,这个合同,咱们是不是再慎重一点?”我试探着说。
何安瞥了我一眼,笑容收了收:“苏文柏,你干销售这么多年了,该不会连这种机会都抓不住吧?40万吨,提成够你吃好几年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份合同,货到付款四个字像苍蝇一样在眼前转。
窗外刮起了风,吹得树枝拍打着窗户。
第二天一早,老板邓洪涛回来了。
02
邓洪涛五十出头,中等个儿,皮肤有点黑,一张脸看着挺普通。唯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琢磨什么。
他进办公室的时候,我正好去倒水。看见他拎着个黑色公文包,风尘仆仆的样子。
“老板回来了?”我打了个招呼。
他点点头,没说话,直接进了办公室。
过了一会儿,何安也到了。他手里拿着那份合同,敲了敲老板的门。
“进来。”
我端着水杯,假装路过,听见里面传来何安兴奋的声音:“老板,这次来了个大客户,40万吨!价格比市场价高五个点,这买卖太划算了!”
老板没吭声。
何安继续说:“合同我看了,没什么问题。要不今天就定下来?”
还是没动静。
我站在门口,心里七上八下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老板说了一句:“合同放这儿,我看看。”
何安应了一声,推门出来,看见我站在外面,愣了一下。
“苏文柏,你在这儿干嘛?”
“倒水。”我晃了晃手里的杯子,笑了笑。
何安没再说什么,回了自己办公室。
我回到工位上,心不在焉地翻着文件。没一会儿,听到老板办公室传来打火机的响声,一下接一下的。
老板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在心烦的时候才点上一根。
上午的时间过得特别慢。
十一点,老板的办公室门开了。他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份合同,径直走到我桌前。
“苏文柏,你去查查这个瑞丰公司。”
我一愣:“查什么?”
“什么都查。他们公司规模、经营状况、有没有过官司。越详细越好。”
老板说完,转身回了办公室。
我赶紧打开电脑,开始搜索瑞丰贸易公司。网上信息不多,就一个官网,看着挺正规。印度那边的公司,注册信息也查不到什么。
我又给几个同行打了电话,问有没有跟这家公司打过交道。得到的回复都一样:“没听说过。”
下午两点,我敲开老板办公室的门。
“老板,查了一上午,没什么有用的信息。这家公司网上资料很少,也没听说谁跟他们做过生意。”
老板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根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他抬起头,看着我:“何安怎么说的?”
“何总说合同没问题,让尽快签。”
老板没接话,拿起合同翻了翻,翻到第12页,用手指点了点。
“这一条,你看到了吗?”
我凑过去看,是逾期交货的违约金条款。
“逾期交货,按合同总额的50%赔偿。而且,是以厂里的设备抵债。”
我后背一阵发凉。合同总额是1.2亿,50%就是6000万。这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厂子就完了。
“何安说没问题?”老板放下合同,盯着我。
我点点头:“他说这是标准条款。”
老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别的味道。
“你出去吧,这件事先别对外说。”
我心里发毛,退出了办公室。
那一整天,何安跑了好几趟老板办公室,每次出来都皱着眉。
快下班的时候,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老板是什么意思?这单生意到底做不做?”
“我也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他是不是对付款方式有意见?”何安追问。
我摇摇头:“老板没说,就说先看看。”
何安咬了咬牙:“不行,我得再去找他谈谈。”
他说完就往老板办公室走。我看着他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何安平时没那么急,这次怎么像是非要做成这笔生意不可?
晚饭时间,办公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路过何安办公室时,听见他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里很安静,我还是听了个大概。
“他不签字……对,寸步不让……”
“……你怎么不自己来?”
“……行,我等你消息。”
他挂了电话。我赶紧闪到走廊拐角,假装系鞋带。何安推门出来,脸上有些慌张,看见我蹲在地上,愣了愣。
“还没走?”
“就走了。”我站起来,笑了笑,“何总,您也早点回去吧。”
他点点头,快步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那个电话。
“你怎么不自己来?”——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对方是谁?为什么要亲自来?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阿米特、合同、何安、老板,每个人都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像是有人在敲门。
我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越不想想,脑子越清醒。
凌晨两点,我突然坐起来,拿起手机,给老肖打了个电话。
老肖是仓库门卫,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他认识老板的时间比谁都长,知道的事也比谁都多。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谁啊?”老肖的声音迷迷糊糊的。
“肖叔,是我,苏文柏。”
“哦,文柏啊,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肖叔,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老板以前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肖说了一句:“你明天来仓库,我请你喝酒。”
03
第二天上午,我找了个借口,溜到仓库去找老肖。
仓库在厂区最里面,一排红砖房,墙皮都剥落了。门口停着辆三轮车,上面堆着几个破编织袋。
老肖坐在门卫室里,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瓶二锅头。
看见我来,他招招手:“坐。”
我搬了张小马扎,坐在他对面。老肖倒了两杯酒,递给我一杯。
“肖叔,您昨晚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我接过酒杯,没急着喝。
老肖抿了一口酒,眯着眼睛看我:“你老板碰上什么事了?”
我想了想,把印度客户要订40万吨化肥的事简单说了。
老肖听完,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肖叔,您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我追问道。
老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你老板年轻的时候,在广东打过工。那时候他有个结拜兄弟,叫周满囤。”
“周满囤?”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过。
“对,他俩一起在工地搬砖,一起在工厂流水线上干。后来攒了点钱,合伙开了个小厂子。”老肖点了一根烟,吐了个烟圈,“生意刚有点起色,周满囤卷了厂里所有的钱跑了,留下一屁股债。”
“然后呢?”
“然后你老板一个人扛了八年,才把债还清。”老肖弹了弹烟灰,“从那以后,他谁都不信了。”
我心里一沉:“那个周满囤,现在在哪儿?”
老肖摇摇头:“没人知道。有人说他跑去了外地,有人说他换了名字重新开厂。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一直没有离开这个行业。”老肖看着我,“你老板这些年,一直防着他。”
我端起酒杯,一口气干了。辛辣的液体顺着嗓子往下滑,胃里火辣辣的。
“肖叔,您觉得,这次的事,会不会跟那个周满囤有关?”
老肖没回答,只是说:“你老板心里有数。”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何安呢?”
“何安?”老肖皱了皱眉,“他怎么了?”
我把何安最近的反常说了一遍。老肖听完,脸色变了变。
“文柏啊,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您说。”
“何安这个人,太急了。”老肖看着窗外,“他欠了一屁股赌债,去年年底还被人追到厂里来。这事,你老板知道吗?”
我一愣:“老板知道?”
“知道。”老肖碾灭烟头,“但他没声张。你老板这个人,做事有分寸。”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原来何安欠债的事,老板早就知道了。
那这次他这么急着促成这笔订单,会不会跟赌债有关?
从仓库出来,我直接去找马静怡。
“静怡,你帮我查查,何安最近有没有大额资金进账?”
马静怡抬起头,眨了眨眼:“你怀疑什么?”
“说不上来,就是想确认一下。”
马静怡没多问,打开电脑,调出了上个月的工资单和报销记录。
“何总这个月工资正常,报销的款项也没什么异常。”她仔细看了看,“不过他上个月提了30万的备用金,说是出差用的。”
“备用金?出差?”我一愣,“他出什么差了?”
“他说要去深圳见客户,还让我订了机票。”马静怡翻着记录,“不过那张机票后来退了,理由是客户取消了见面。”
30万的备用金,出差取消了,钱也没还。
我心里的怀疑越来越重。
“这事你还跟谁说过?”
马静怡摇摇头:“就你一个。”
“先别往外说。”我叮嘱了一句。
马静怡点点头,欲言又止。
回到办公室,我看见何安正在打电话。他站在窗户边,背对着门,声音压得很低。
“……我这边搞定了,你那边呢?”
“……合同没问题,就差他签字了。”
“……你放心,他肯定会签的。”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等他把电话挂了,我才敲了敲门。
“何总。”
何安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打完电话的笑容:“怎么了?”
“老板让我问问,那份合同您复印了没有?他还要再看看。”
何安点点头:“复印了,在我桌上,你拿给他。”
我走过去,拿起桌上那份复印件,目光扫了一下。合同内容跟之前看的一样,没什么变化。
“何总,我总觉得这份合同有点问题。”我装作随口说了一句。
何安脸色变了变:“什么问题?”
“违约金太高了,50%的话,我们根本赔不起。”
何安笑了笑:“你多虑了。只要咱们按时交货,违约金就是个摆设。”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出办公室,我低头看了看合同复印件。突然发现,第12页上,违约金条款后面,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条横线。
非常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的心一沉。这条横线,是老板画的?
还是别人?
04
第二天一早,老板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份合同,烟灰缸里又多了几个烟头。
“苏文柏,你查得怎么样了?”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把瑞丰公司的搜索结果说了,又把老肖的话大致提了一下。
老板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点头。
“何安那边呢?”他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提了30万的备用金,说是出差,后来没去。还有,他最近经常打电话,声音都压得很低……”
老板打断了我:“这些我都知道。”
我一愣:“您都知道?”
“他要不是缺钱,能跟苍蝇似的盯着这笔订单?”老板冷笑了一声,“你知道他欠了多少吗?”
我摇摇头。
“一百二十万。”老板弹了弹烟灰,“去年城西那几个放高利贷的,差点拆了他家大门。”
我愣住了。一百二十万,这可不是小数目。
“那您为什么不……”
“不处理他?”老板摇摇头,“现在不是时候。”
他把合同推到我面前,指着第12页:“你再仔细看看这条。”
我凑过去看,发现就是那条违约金条款。但这次,老板在下面加了一行手写的备注:“若因甲方原因导致乙方无法按时交货,则不适用本条款。”
“这是什么意思?”我抬起头。
“意思是,如果他们那边出了问题,这个违约金就不算数。”老板靠在椅背上,“你能看懂吧?”
我点点头。
“那你去查查,他们那边可能会出什么问题。”
我脑子里飞速转着。老板的意思是,对方可能故意制造事端,让我们没法按时交货?
“我打个比方。”老板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如果他们的船晚到了几天,我们交不了货,算谁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算我们的?因为合同上写的是,我们必须把货物交到他们指定的码头。”
“对。”老板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所以这场生意,从一开始就不是冲化肥来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股寒意从脚底一直爬到头顶。
“老板,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老板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将计就计。”
那天下午,老板让何安联系阿米特,说可以签合同,但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正在旁边整理文件,抬头问道。
老板笑了笑:“我要亲自见他们董事长。”
何安愣了一下:“见董事长?”
“对。”老板拿起电话,自己拨了过去,“喂,辛格先生吗?我是邓洪涛。”
电话那头传来阿米特的声音:“邓总,您好。合同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合同没问题,但我有个条件。”
“请说。”
“必须要你们董事长亲自来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邓总,董事长平时很忙,不一定会……”
“那就没办法了。”老板打断了他,“我这个人比较传统,凡事都讲究个当面签字。你们董事长要是不来,这单生意我也不做了。”
阿米特又沉默了一会儿:“邓总,我请示一下,稍后给您回话。”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老板靠在椅子上,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老板,他们会来吗?”我忍不住问。
“会来的。”老板拿起一根烟,没点,只是闻了闻,“他们费了这么大劲,不可能空手回去。”
何安站在旁边,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老板,那个,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不用说了。”老板摆摆手,“好好干你的活,该干嘛干嘛。”
何安点点头,出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
被一百多万的赌债逼得走投无路,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苏文柏,”老板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晚上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里?”
“去见一个老朋友。”
05
晚上八点,老板开着那辆老款桑塔纳,拉着我出了城。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郊区的一个农家乐。门口挂着红灯笼,院子里停着几辆车。
老板下了车,带着我往里走。
走到最里面一个包间,他推开门。
里面坐着一个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
“老邓,你来了。”那个人站起来,笑了笑。
“老周,好久不见。”老板也笑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老周?周满囤?
“坐。”周满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老板坐下了,我也只好跟着坐下。
“这位是?”周满囤看着我,眼里带着审视。
“我的徒弟,苏文柏。”老板介绍道,“不是外人。”
周满囤点点头,给我倒了一杯茶。
“老邓,十年没见了。”他端起茶杯,笑了笑,“你看起来老了不少。”
“你倒是一点没变。”老板也笑了,但那笑容没到眼底,“还是那么会算计。”
周满囤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老邓,你这话说的,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好算计的?”
“那你说说,你让那个印度人来找我,是什么意思?”
我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原来老板早就知道了。
周满囤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老邓,我是想跟你做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那块地。”周满囤指了指脚下的方向,“就是你们厂那块地。”
老板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我知道,那块地不值什么钱,荒了这么多年了。”周满囤笑了笑,“但我听说,那边要修高铁了。”
老板的脸色变了变:“所以呢?”
“所以我想买下来。”周满囤说道,“你开个价。”
老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块地,我不卖。”
周满囤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老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的声音变得冰冷,“我现在是好好跟你谈,你要是不同意,我可就不客气了。”
“你什么时候客气过?”老板笑了笑,“十年前你卷了我的钱跑了,这叫客气?现在又找个印度人来给我下套,这叫客气?”
周满囤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老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咬了咬牙,“现在是做生意,你别拿旧账来说事。”
“生意是吧?”老板站起来,“那行,咱们就按生意场的规矩来。”
他走到门口,转过身看着周满囤:“你想买那块地,行,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
“你亲自来跟我谈,别让那些印度人当炮灰。”
周满囤愣住了。
老板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赶紧站起来,跟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老板,您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终于忍不住问。
“从看见阿米特的那一刻,我就猜到了。”老板把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周满囤这个人,做事的风格太有特点了。好好的生意不做,非要拐弯抹角的走歪路。”
“那您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报警?”老板摇了摇头,“他没犯法,合同上的一切都是合法的。我只是猜到了他想要什么。”
“那块地?”
“对。”老板点点头,“那块地旁边,确实要修高铁新线。消息还没放出来,但我知道。”
“那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老板嘴角动了动,“他要玩,我就陪他玩。”
回到厂里已经十一点了。我刚要回家,手机响了。
是马静怡打来的。
“苏文柏,你快来财务室一趟!”
“出什么事了?”
“我发现了点东西,你跟老板说一声,赶快过来!”
我挂了电话,赶紧去找老板。
十分钟后,我们俩站在财务室里。马静怡把一张表格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说:“老板,这是瑞丰公司的账号信息,我刚查到的。这个账号的开户行,不在印度,在国内。”
老板拿起表格,仔细看了看。
“而且,”马静怡继续说,“这个账号的注册名字,不是他们公司。是一家国内的贸易公司,叫‘万和贸易’。”
我和老板对视了一眼。
“万和贸易?”老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马静怡点点头,“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周满囤。”
包间里的灯光很暗,周满囤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一切都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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