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拜老城区一家破旧快递站门口,宋明美蹲在地上拆包裹。
箱子不大,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她撕开最外层,里面是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
打开盖子,最上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她的手猛地一抖,中山装下面压着一封信和一张存折。
信上只有几行字,她看完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旁边店铺的老板娘赶紧跑过来扶她,她摆摆手,嘴唇哆嗦着说:“我爸他……走了三年了,我妈一直瞒着我。”
01
十年前的宋明美,根本想不到自己会蹲在迪拜老城区拆这种包裹。
那是她人生中最风光的日子。
父亲宋国强在阿联酋做了十几年建材生意,别墅带泳池,车库里停着三辆车。
宋明美打小没吃过苦,衣服穿名牌,上学开宝马,在迪拜大学里也算一号人物。
但她从没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大概是母亲杨翠玉教得好。
母亲是湖南农村出来的,嫁给父亲时家里也穷,后来日子好了,骨子里还保留着那份朴实。
她常跟宋明美说:“人不能忘本,你爸也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
宋明美把这些话听进去了。所以在学校里,她跟谁都能聊得来,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觉得她没架子,普通家庭的孩子也觉得她好相处。
沈天宇就是那时候出现在她生活里的。
他是建筑系的留学生,湖南农村出来的,父亲早逝,家里只剩一个母亲种地供他读书。
他在学校附近的餐馆打工,宋明美常去那家店吃饭,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起初只是点头之交。
后来有一次,宋明美的车在半路抛锚了,她站在路边打电话叫拖车。
沈天宇正好骑车经过,停下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他趴在地上帮她检查了半天,最后发现是电瓶没电了,用他的小电驴给她搭了火。
宋明美请他喝了杯饮料表示感谢。
两人就这么聊上了。沈天宇话不多,但句句实在。他问她为什么一个富家女跑这种小餐馆吃饭,她说“这里的剁椒鱼头做得好,有我妈做的味道”。
沈天宇笑了:“我妈做的剁椒鱼头才叫一绝。”
从那天起,两人经常约着一起吃饭。
沈天宇带她去吃那些藏在巷子里的小馆子,便宜但好吃。
宋明美带他去吃贵的,他死活不让她买单,说“男人不能让女人掏钱”。
宋明美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三个月后,沈天宇跟她表白了。
在迪拜河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宋明美,我喜欢你。我知道我条件不好,但我会努力的。”
宋明美答应了。
她不是没犹豫过。她知道父亲那一关不好过。父亲好面子,周围的人家不是开公司的就是当官的,他怎么可能接受一个农村来的穷小子?
但她想,感情是自己的事,父亲总会理解的。
她错了。
那天她把沈天宇带回家吃饭,特意挑了个父亲心情不错的日子。
饭桌上,父亲一直没怎么说话,沈天宇找话题聊,他也是爱答不理的。
吃完饭,宋明美让沈天宇先走,自己留下来跟父亲谈。
“爸,我跟他处对象了。”她开门见山。
宋国强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处对象?他配吗?”
宋明美愣住了:“爸,他人很好,上进,对我也好……”
“好有什么用?”宋国强打断她,“他能养得起你吗?他一个月挣多少钱?够你买一个包的吗?”
“我又不是冲着钱去的。”
“你不是冲着钱去,但爸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那天晚上,父女俩不欢而散。宋明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夜,母亲敲门她也不开。
第二天,沈天宇知道了这事,沉默了很久才说:“要不,咱们算了吧。我不想让你为难。”
宋明美瞪着他:“你什么意思?你怕了?”
“我不是怕。”沈天宇低着头,“我是怕你跟着我吃苦。”
“我吃得起苦。”宋明美咬着牙说,“只要你对我好,什么苦我都能吃。”
沈天宇抬起头看她,眼眶红了。
这件事之后,宋明美跟父亲的关系越来越僵。
宋国强开始限制她的零花钱,甚至找人查沈天宇的背景。
他把查到的东西摔在宋明美面前:“你看看,他家欠了一屁股债,他妈还在村里种地。你嫁给他,想过什么日子?”
宋明美看都不看:“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
父女俩的战争持续了半年。
转机出现在一个周末。
宋明美的弟弟宋明辉从国内放假回来,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吃饭。
宋国强喝了点酒,又提起沈天宇的事,越说越难听。
宋明美终于忍不住了,筷子往桌上一拍:“爸,你是不是非要我跟他分手?”
“是!”
“那如果我非要嫁给他呢?”
宋国强把酒杯往地上狠狠一摔:“那你就给我滚!”
宋明美站起来就往楼上跑。母亲追上去,被宋明辉拉住了。她冲进房间,把衣服往箱子里塞,手抖得拉链都拉不上。
沈天宇接到电话后赶过来,站在别墅门口等她。宋明美拎着箱子下楼,父亲坐在客厅里抽烟,看都不看她一眼。
“爸,我走了。”她说。
宋国强没说话。
“我真的走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抖。
“走啊!”宋国强吼了一声,“走了就别回来!”
宋明美咬着嘴唇,扭头就往外走。母亲追出来,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塞到她手里:“拿着,别让你爸知道。”
宋明美把银行卡推回去:“妈,我不要。”
“拿着!”母亲眼睛红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没钱怎么过?”
宋明美还是没要。她拉着沈天宇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传来母亲的哭声和父亲摔东西的声音。
那天晚上,她坐在沈天宇那间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看着墙上斑驳的霉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沈天宇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放在她面前:“吃吧,鸡蛋面,打了两颗蛋。”
她看着那碗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沈天宇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明美,对不起。”
她摇摇头:“你别这么说。是我选的路。”
“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沈天宇说得特别认真,“我保证。”
宋明美擦了擦眼泪,端起那碗面大口大口地吃。面条有点糊,鸡蛋煎得有点老,但她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
02
两年后,宋明美的手指头泡得发白。
她在老城区一家中餐馆洗碗,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
老板娘姓曾,五十多岁,福建人,心不坏但嘴碎。
她常说宋明美:“你说你一个大小姐,跑我这来洗什么碗?找个有钱人嫁了多好。”
宋明美笑笑不说话。
她不是没想过找别的工作。但她英文不好,学历又没在这边认证过,正经工作根本找不到。洗碗虽然累,但好歹能挣点钱。
沈天宇比她更拼。
白天送快递,晚上给中国孩子教中文,周末还去工地搬砖。
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人瘦了一圈,眼圈黑得像熊猫。
宋明美心疼得不行,让他别那么拼,他说:“我得养家啊。你跟了我,我不能让你饿着。”
女儿思语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生的。
生孩子那天,宋明美在产房里疼得死去活来。
沈天宇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抓着医生的手问“我老婆怎么样了”。
医生是个印度人,被他抓着胳膊都快吓傻了。
住院费是凑的。
沈天宇把积蓄全掏出来,还跟同事借了两千。
宋明美看着账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以前在家的时候,看病从来不用考虑钱,母亲给她买最好的保险,父亲给她安排最好的医院。
可现在呢?
她咬着牙没哭,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心里又酸又甜。
沈天宇在床边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去送快递了。走之前他亲了亲女儿的脸,又亲了亲她的额头,说:“老婆,辛苦了。”
宋明美抱着女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生孩子的当天,母亲杨翠玉通过一个老乡往医院汇了钱。只是那个老乡怕她不肯收,说是“社区补助”。
这件事她后来才知道。
生完孩子三个月,宋明美又回去洗碗了。
女儿放在曾大姐店里,曾大姐的儿媳妇也在带孩子,两个小孩一起看着。
宋明美每个月给曾大姐五百块看护费,曾大姐不要,说“你日子也难”。
宋明美非得给,说“一码归一码”。
日子就这么撑着过。
沈天宇送快递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叫周裕的建材商人。
周裕五十多岁,湖北人,在迪拜做了十几年建材生意,手里有几个大工地。
他见沈天宇干活勤快,为人也实在,就让他跟着跑工地。
沈天宇犹豫了好几天。
跑工地比送快递赚得多,但更累。他怕自己扛不住,更怕没时间陪老婆孩子。宋明美倒是很支持:“去吧,机会难得。家里有我呢。”
沈天宇咬了咬牙,接了这个活。
他开始白天跟工地,晚上还去教中文。
夏天迪拜四十多度的高温,他在工地上晒脱了一层皮,脸上黑得跟非洲人似的。
宋明美看着心疼,给他买了瓶防晒霜,他说“浪费那钱干什么”。
有一次,沈天宇的旧皮鞋鞋底断了,他找了瓶胶水粘上接着穿。
宋明美让他去买双新的,他说:“还能穿,再坚持坚持。”
宋明美没再说什么。她偷偷去市场看了鞋价,一双差不多的要两百多块。她算了算这个月的开销,最后没买。
她的羽绒服穿了三个冬天,袖子都磨破了,用针线缝了又缝。
生活就是这样。不是没有希望,只是希望太远了。
有一天晚上,沈天宇回来得特别晚。宋明美已经哄女儿睡了,坐在床边等他。他一进门,她就闻到一股酒味。
“喝酒了?”她问。
“嗯,跟周老板应酬。”沈天宇脱了外套,坐在她旁边,“今天周老板跟我说了个事。”
“什么事?”
“他问我有没有兴趣跟他合伙干。”
宋明美愣住了:“合伙干什么?”
“搞建材。”沈天宇说,“他说他年纪大了,想找个可靠的人接手。他出钱,我出力,利润对半分。”
宋明美沉默了一会儿:“靠谱吗?”
“我觉得靠谱。”沈天宇说,“但我不敢轻易答应。万一搞砸了,咱家这点家底全搭进去了。”
宋明美握住他的手:“你怕什么?咱家有什么家底?最坏不过回到现在这样子。”
沈天宇看着她,眼睛里有些发红:“明美,你跟了我,让你受苦了。”
“你别说这种话。”宋明美说,“我选的路,我不后悔。你大胆去干,赔了咱再赚。”
沈天宇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那天晚上,两人聊到很晚。
沈天宇说他想把公司做大,想给女儿一个好的成长环境,想让她妈过上好日子。
宋明美靠在他肩膀上,听他说这些,心里又酸又暖。
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心里一直在较着一股劲。
03
跟周裕合作后,沈天宇更忙了。
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才回来,一身灰一身汗。宋明美给他留饭,他经常回来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但收入确实好起来了。
第一个月,沈天宇拿回来八千块。他把钱放在桌上,搓着手说:“老婆,这个月赚的。”
宋明美看着那叠钱,鼻子一酸。八千块,够他们交三个月的房租,还有富余。沈天宇以前的工资撑死了三千,八百得寄回老家给他妈。
“你辛苦了。”她说。
“不辛苦。”沈天宇笑着说,“为了你们娘俩,我不怕辛苦。”
但宋明美心里一直有个事放不下。
她觉得周裕对这个穷女婿太好了。好得有点不真实。
周裕不仅教沈天宇做生意的门道,还带他认识自己的客户圈子。
有一次工地上出了点事,沈天宇急得不行,周裕二话不说帮他把事平了,一分钱没让他出。
沈天宇觉得周裕是贵人。
宋明美没那么天真。
她私下打听过周裕的背景。
来迪拜十几年的湖北商人,老婆孩子在老家,一个人在这边打拼。
生意做得不小,但算不上那种顶级富商。
按理说,他没必要对沈天宇这么好。
沈天宇有什么?除了肯吃苦,什么资源都没有。周裕图什么?
宋明美越想越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有一天晚上,她忍不住跟沈天宇说了:“你不觉得周老板对你太好了吗?”
“他人好呗。”沈天宇没当回事。
“好得有点过分了。”宋明美说,“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天宇想了想:“是有点奇怪。但我跟他非亲非故的,他想图我什么呢?”
“我要是知道就不问你了。”
沈天宇笑了:“你想太多了。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宋明美没再说什么。但心里的疑虑一直没消。
那段时间,弟弟宋明辉突然来找她了。
宋明辉比她小三岁,在国内读研究生。
他从小就听姐姐的话,姐弟俩感情特别好。
宋明美离家后,宋明辉一直跟她保持联系,时不时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那天宋明辉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口,把宋明美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放假。”宋明辉说,“过来看看你。”
宋明美把他让进屋,给他倒了杯水。宋明辉环顾四周,看着那间狭小的出租屋,眼睛有点红:“姐,你瘦了。”
“胡说。”宋明美笑着说,“我胖了。”
“真的瘦了。”宋明辉说,“妈要是看到你这样,肯定心疼死。”
提到母亲,宋明美心里一酸。她好几年没见到母亲了,连电话都不怎么打。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还好吗?”她问。
“还行。”宋明辉说,“就是老念叨你。爸他……”
“别提他。”宋明美打断他。
宋明辉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天下午,姐弟俩聊了很多。
宋明辉告诉她,父亲的公司出了大问题。
合伙人卷钱跑了,公司资金链断裂,欠了一屁股债。
别墅抵押了,车也卖了,现在一家子住在租来的房子里。
宋明美听完,半天没说话。
“姐,你回去看看吧。”宋明辉说,“爸他……”
“他什么?”
宋明辉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宋明美没追问。她以为弟弟想让她回去跟父亲和解,但她实在放不下那个面子。当初父亲把她赶出来,现在让她回去?凭什么?
“我不回去。”她说。
“姐……”
“别说了。”宋明美站起来,“我给他攒了两万块钱,你帮我带回去。”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塞到宋明辉手里。那两万块钱是她攒了半年的,本来想给女儿报个早教班,现在想想算了。
宋明辉握着信封,手有点抖:“姐,你日子也不好过,别给了。”
“拿着吧。”宋明美说,“他再不是东西,也是我爸。”
宋明辉没再推辞。
走的时候,宋明辉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宋明美觉得弟弟今天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
宋明辉走后没几天,母亲就开始托人给她送钱了。
第一次是一个信封,塞在菜市场那个曾大姐的档口下面。曾大姐把信封给宋明美,说是“一个老太太留下的”。
信封里装着三千块钱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妈给的,拿着。”
宋明美看着那张纸条,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没收那笔钱。第二天让曾大姐帮忙退回去了。
但母亲不死心。隔了两个月,又送来五千。这次是宋明辉转交的。宋明美还是没要。来来回回好几次,每次母亲送钱她都退回去。
她不是不想要。她太想要了。那点钱够她给女儿买几罐好奶粉,够她给沈天宇买双新鞋。
但不能收。
收了就证明她当初错了,证明父亲是对的,证明她跟着沈天宇是在受苦。她不能认这个输。
有一次退钱的时候,她远远看到了母亲。
母亲站在街对面,头发白了一大片,人瘦了很多。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在风里缩着脖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宋明美差点就要冲过去抱住她。
但她忍住了。她转身往回走,不敢回头。
这件事成了她心里的一根刺。每次想起来都觉得疼,但她不愿意拔掉。她怕拔掉了,就再也找不到坚持下去的理由了。
04
沈天宇的生意慢慢上了轨道。
跟周裕合作一年多,他不仅还清了之前的债务,还攒下了一笔钱。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起码不用天天掰着手指头算账了。
宋明美辞了餐馆的工作,在家专心带孩子。
女儿思语已经两岁多了,长得像沈天宇,眼睛大大的,特别爱笑。
宋明美看着女儿笑,觉得这辈子吃过的苦都值了。
日子好像慢慢好起来了。
但宋明美心里的那个结还在。
她不是不想家。她特别想。想母亲做的剁椒鱼头,想弟弟跟她抢电视遥控器,甚至想父亲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的样子。
但每次想到父亲说的那句“走了就别回来”,她就咬咬牙逼自己不去想。
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除非父亲主动来找她,否则绝不低头。
可她不知道的是,父亲那边的情况比她想得严重得多。
宋明辉后来又来找过她几次。每次来,脸上都带着疲惫,说的话也越来越含糊。有一次他喝了酒,坐在她家沙发上,突然哭了起来。
“姐,”他红着眼睛说,“我好累。”
“怎么了?”宋明美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
宋明辉摇摇头,不说话。
在他的印象里,弟弟很少这个样子。他从小就是个乐观的人,考试没考好也不哭,打球输了也不闹。今天怎么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她又问了一遍。
“没事。”宋明辉擦了擦眼泪,“就是压力太大,论文写不出来。”
“论文有什么好哭的?”宋明美半信半疑。
“你不懂。”宋明辉低下头,“研究生的论文太难了。”
宋明美没再追问。但她总觉得弟弟有什么事瞒着她。
那天晚上,宋明辉在她家过夜。宋明美给他铺了床,他躺下就睡着了,呼吸很沉。她给他盖好被子,发现他枕头下面压着一张单子。
她抽出来一看,是一张迪拜国际医院的住院预缴单。
上面的名字写着:宋国强。
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宋明美的脑子嗡的一下。她拿着那张单子,手抖得厉害。住院预缴单,预缴金是十万块。上面写着“肿瘤内科”。
肿瘤内科。
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她想起父亲之前的一些事。
电话里母亲说过他瘦了,吃不下饭,老是咳嗽。
她还说他脾气变得暴躁,动不动就发火。
她以为他是老了脾气大,没当回事。
可这……
她看着床上熟睡的弟弟,心里跟刀绞一样。弟弟一直在瞒她,母亲也在瞒她。所有人都在瞒她。
她拿着那张单子,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宋明辉醒来看到她在客厅坐着,吓了一跳:“姐,你怎么起这么早?”
宋明美把那张单子拍在桌上:“这是什么?”
宋明辉脸色变了。
“说啊!”宋明美声音都变了,“这是什么?!”
宋明辉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姐,爸他……查出了肺癌。”
宋明美腿一软,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
“你离家那年查出来的。”宋明辉声音很低,“已经三年多了。他一直不让我告诉你。”
“三年多?!”宋明美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你们瞒了我三年多?你们怎么能……”
“是爸不让说的!”宋明辉急了,“他说不告诉你,说你知道了会分心,会过不好日子。”
宋明美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她想起父亲赶她走的那天,想起他说的那些狠话,想起他摔杯子时涨红的脸。她以为父亲不爱她,以为父亲嫌贫爱富,以为父亲是个冷血无情的人。
可现在她知道了。父亲病了三年来,一直在瞒她。赶她走也是因为知道自己要死了,不想拖累她?
“姐,你别哭。”宋明辉蹲下来拍她的背,“爸他现在在医院,情况不太好了。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宋明美擦了擦眼泪:“走,现在就走。”
05
宋明美让沈天宇买了最快的机票。
第二天一早,她抱着女儿坐上了飞往国内的航班。沈天宇本来也要跟着去,但工地上有个大项目走不开,宋明美让他留下来,说“我一个人行”。
飞机上,她一直握着女儿的手,心里翻江倒海。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她的手去上学。
那时候父亲还很年轻,头发乌黑,走路带风。
他总是一边走路一边跟她讲道理:“人活一辈子,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爸爸白手起家,吃过多少苦你知道吗?”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飞机落地后,宋明辉在机场接她。姐弟俩打车直奔医院。
迪拜国际医院肿瘤科在六楼。电梯里的消毒水味道很重,宋明美抱着女儿,手心里都是汗。
到了病房门口,她停住了。
透过玻璃窗,她看到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人躺在病床上。那人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掉得差不多了。
她差点没认出来。
那个人是她爸?
那个曾经一米八几的大汉,一顿饭能吃三碗米饭的人,现在缩在病床上,看起来跟个孩子一样小。
母亲坐在床边,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她握着父亲的手,嘴里念叨着什么。
宋明美推门走进去。
母亲抬头看到她,愣住了。
“妈。”宋明美的声音哆嗦着。
母亲站起来,嘴唇抖了半天,才憋出两个字:“回来了?”
“回来了。”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
宋明辉站在后面,眼眶也红了。
床上的父亲好像感觉到什么,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宋明美,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然后手开始发抖。
宋明美走过去,跪在床边:“爸……”
父亲说不出话。他嗓子里插着管子,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但他的手攥着女儿的手,攥得很紧很紧。
“爸,对不起。”宋明美哭得满脸是泪,“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对不起……”
父亲摇了摇头。
他握着女儿的手,在她手心里慢慢画着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宋明美不知道他在画什么。她只感觉到父亲的手很凉,瘦得只剩骨头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走。
她让宋明辉把女儿带回家,自己留在医院陪护。母亲劝她回去休息,她说“不,我要陪我爸”。
到了凌晨两点多,父亲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机器开始报警。
医生护士冲了进来。
宋明美被推到走廊里,隔着玻璃窗,她看着医生在抢救。母亲站在她旁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折腾了半小时,医生出来了。他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宋明美腿一软,顺着墙滑坐在地上。
母亲却没有哭。她走进病房,握着父亲的手,轻声说:“国强,你放心走吧。你不用操心了。”
父亲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外。
他知道女儿在那里。
宋明辉把宋明美扶进病房。她走到床边,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已经没了温度。
“爸。”她喊了一声。
父亲的眼睛动了动,看着她,然后慢慢闭上了。
机器发出一声长长的滴。
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宋明美趴在他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06
父亲走后,宋明美在国内待了一个月。
她陪着母亲处理了后事,把父亲的老房子收拾了一遍。父亲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老式收音机,还有一本翻烂了的地图册。
那本地图册上,迪拜那一页被折了又折,边角都磨白了。
宋明美抱着那本地图册,哭了一整夜。
回迪拜前,母亲给她做了顿饭。剁椒鱼头,红烧肉,清炒时蔬,都是她爱吃的。母女俩坐在餐桌上,谁都没怎么动筷子。
“妈,你跟我去迪拜吧。”宋明美说。
母亲摇摇头:“不去。这里是我跟你爸的家,我要守着他。”
“那你一个人……”
“一个人挺好。”母亲说,“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宋明美没再劝。她懂母亲的意思。父亲在这里,母亲的心也在这里。
回迪拜后,宋明美整个人都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硬撑着,该哭就哭,该笑就笑。
她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好像搬走了,但又好像还在。
她知道父亲不在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事实。
沈天宇一直陪着她。他每天早早回家,陪她说话,陪女儿玩。他从不提父亲的事,只是有时候会忽然抱抱她,说一句“没事,有我呢”。
宋明美靠着他的肩膀,觉得这个男人虽然穷,但给了她这辈子最踏实的安全感。
那天是父亲去世后的第四个月。
宋明美正在家里给女儿喂饭,门铃突然响了。她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快递员,递给她一个包裹:“宋明美女士?国内寄来的。”
她签收了,把包裹放在桌上。
包裹不大,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发件人那栏写着母亲的名字。
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她找了把剪刀,慢慢拆开。剪刀不好使,胶带撕了三次才弄开。箱子最上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是父亲那件。
她记得很清楚。父亲最喜欢穿这件衣服,逢年过节、走亲访友,都是这件。衣领磨得发亮了,袖口也起了毛边,但他舍不得扔。
衣服下面是一个铁皮饼干盒。
她打开盖子。最上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她两岁,坐在父亲肩膀上,笑得特别开心。父亲也很年轻,头发乌黑,满脸笑容。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明美,爸对不起你。”
她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照片下面是一叠信。她一封一封地看,发现都是父亲写给她但没寄出去的信。
第一封是父亲查出病那年写的:“明美,爸对不起你。爸不该那么对你说话。爸知道错了。你能原谅爸吗?”
第二封是第二年写的:“明美,爸的病越来越重了,但爸不怕。爸就怕你不知道,爸其实一直都想你。”
第三封是第三年写的:“明美,爸可能等不到你原谅我了。但爸想告诉你,爸不后悔赶你走。你跟着那个小子,虽然日子苦一点,但他是真心对你好。爸看得出来。”
信越往后越多。每一封都在说对不起,每一封都在说她不在身边的日子,他有多想她。
宋明美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信的下面,是一张存折。
她打开存折,上面有一笔钱,十五万。开户日期是五年前,那时候她刚离家。
存折里夹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明美,存折里的钱是干净的。是爸偷偷攒的。给你和思语。爸没用,就攒了这么多。”
她看着那行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存折。
她想起父亲躺在床上时在她手心里画圈。她突然明白了。那个圈,是人字的一撇一捺。父亲在教她写“人”字。
她瘫坐在地上,抱着那件中山装,哭得撕心裂肺。
沈天宇听到声音赶紧跑过来,看到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明美,你怎么了?”
她把存折和信递给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天宇看完后,半天没说话。他蹲下来抱住她,声音都哽咽了:“你爸他……是个好人。”
07
那天晚上,宋明美抱着父亲的遗物坐了一整夜。
她把那件中山装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她把那些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哭。
她把那张照片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父亲年轻时的笑脸,觉得他好像还在身边。
但她心里还有一个坎过不去。
存折上的那十五万。
她不知道该不该用这笔钱。不是不想用,而是不敢用。
那些年,她最苦的时候都没向家里低过头。现在父亲走了,她拿这笔钱,算什么?
第二天一早,她拿着存折去了银行。
她想把这笔钱转到自己的账户上,但银行的人却告诉她一个让她震惊的消息。
“宋女士,这笔钱的来源有点问题。”银行经理是个中年华人,说话很客气,“这张存折是你父亲的,但里面的钱……”
“怎么了?”
“这笔钱是五年前从你父亲公司的账户上转出来的。那时候他公司还没破产,但这笔钱没有走正常的账目。”
宋明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说白了,这笔钱是你父亲从公司挪用的。法律上讲,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钱,其中有部分是属于他合伙人的。”
宋明美脑子嗡的一下。
她想起父亲在信上写“钱是干净的”。可银行经理说钱有问题。父亲骗了她?
不,不会的。
她抬头看着银行经理:“那这笔钱现在怎么办?”
“我们查过了,你父亲的公司破产后,还有一笔客户的货款没有结清。”银行经理说,“这笔钱,严格意义上说是属于那个客户的。如果那个客户追究起来……”
“追究会怎么样?”
“会不太好看。”银行经理说,“你父亲已经去世了,但这事如果传出去,对他的名声……”
宋明美没让他说完。
她明白了。
父亲说的“干净的”,不是钱本身是干净的,而是他的初衷是干净的。他想给女儿留点东西,但他没想到这笔钱会出问题。
她拿着那本存折,站在银行门口,脑子一片空白。
她该怎么做?
把这笔钱还给客户?那她这五年吃的苦算什么?不还?那父亲的心里能安生吗?
她想了很久。
最后她做了个决定。
她把存折装进口袋,回家后把这件事跟沈天宇说了。沈天宇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想的?”他问。
“我想还。”宋明美说,“我爸这辈子最要面子。我不能让他走了还被人说闲话。”
沈天宇看着她,笑了:“我媳妇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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