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跟我说过很多次,家里只有几万块存款。
每次说这话的时候,她都在厨房里弯腰擦灶台,抹布上全是油渍,她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块瓷砖擦出一个洞来。
我信了二十多年,直到我爸脑溢血住院那天,我妈把我拉到走廊尽头,拉开那只褪了色的旧皮包。
一摞存折哗啦啦掉在塑料长椅上。
我一本一本地翻,户名全写着我爸的名字,加起来六十八万。
我抬头问她:“妈,您不是说咱家没钱吗?”她低头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本存折,手一直在抖。
半天,她说了一句:“这钱是给你哥攒的。”我从来没听说过,我还有个哥哥。
01
赵思源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我提前打了三遍电话叮嘱我妈,千万别再说家里穷。
我爸在厨房里择菜,我妈在灶台前炖排骨,锅盖一掀,热气腾起来糊了满窗。屋里小,放了张折叠圆桌,凳子是塑料的,一张还裂了条缝。
赵思源提了两盒水果进门,我妈接过,嘴上一个劲地说:“来就来嘛,买什么东西。”转头把水果放进厨房,出来时又说了一遍:“家里乱,别嫌弃。”
赵思源笑着说不会。我给他倒水,他接过杯子的时候低声说了句:“你爸妈挺热情的。”
我心里踏实了半截。
饭菜上桌,排骨炖得挺香,我妈自己一口没动,筷子老往赵思源碗边伸:“小赵,多吃点,家里也没啥好菜。”
赵思源客气了几句。事情到这里还算正常。
后来我妈放下筷子,忽然来了句:“小赵,你跟晓菲处对象,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咱家的条件?我跟你说实话,家里真没多少钱,存折上那几万块,还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以后你们要是结婚,嫁妆这块,阿姨可能拿不出多少,你回去跟你爸妈商量商量。”
我筷子停在半空。
赵思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接上:“阿姨,我不在乎这些。”
我妈点了点头,又说:“不在乎就好,老实说,我就怕你家里在乎。”
那顿饭的后半段,赵思源话少了很多。我爸从头到尾没吭声,低着头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
赵思源临走时,我送他到楼下。他站在路灯底下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会儿才问我:“你妈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我说不是,她就那样,嘴上没把门的。
他没再追问,笑了笑说:“没事,你回去吧,别让阿姨担心。”
我上楼的时候,心里堵得慌。进了门,我妈已经收好桌子在洗碗,水声哗哗的。我站在厨房门口想跟她吵一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夜里我睡下,听见有人敲我房门。
我妈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放在我枕头边:“里头有五万块,你留着应急用。别告诉你爸,也别跟小赵说。”
我一下子坐起来:“妈,您哪来的钱?”
我妈没接我的话:“你收好就是了,今后过日子,手里没钱腰杆子不硬。”
说完她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带上。
我捏着那张卡,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楼下的ATM机查了一下余额。屏幕上跳出“50000.00”的时候,我愣了好一会儿。
她一个月工资两千八,早市买菜为了五毛钱都能跟人吵一架。这件羽绒服穿了七八年,袖口磨得发白,她也不肯换。
这五万块,她是怎么攒下来的?
02
我爸出事那天,是个周六。
我加班到中午,正打算点个外卖,我妈电话打过来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晓菲,你爸买菜的时候晕倒了,现在在县医院抢救……”
我脑子当时就嗡了一下。
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送进ICU了。我妈蹲在走廊的墙角,手里捏着他的医保卡,脸上的表情是空的,像是魂被抽走了。
医生说,脑溢血,情况危重,需要马上安排手术,先交八万押金。
我拿出手机算了算自己的存款,两万三。我妈手头有多少我不知道,按她的说法,家里那几万块的底子,恐怕连手术费都不够。
我让我妈把银行卡和存折都找出来,凑一凑看看差多少。
我妈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表情很奇怪,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回家一趟,找找。”
我留在医院守着。
ICU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的小屏幕上实时滚动着病人的状态,我不敢抬头看。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空调的风吹得人后颈发凉。
晚上八点多,我妈回来了。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
我问她:“存折呢?”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没找到。”
我急了:“这么大的事,您怎么连存折放哪儿都不清楚?”
她没回答,走到ICU门口隔着玻璃往里头张望,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让我妈回家休息,我在医院守着。她死活不肯走,在走廊的塑料长椅上硬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回家拿我爸的换洗衣物,顺便想找找家里的存折。
推开家门的时候,空气里飘着一股面汤的味道。
我到厨房一看,灶台上放着一碗长寿面,已经坨了,细细的面条黏成一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边煎得焦黄。
大早上的,煮长寿面给谁吃?
我看了看日历,我爸的生日早过了,我妈的生日也过了三个月,今天不是任何人的生日。
我盯着那碗面,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后来我找到了我爸的医保卡和体检单,正准备去医院,手一顿。
体检单是三个月前的,上面写着“脑部CT提示:左侧基底节区腔隙性脑梗,建议神经内科随访”。
我看了几遍那几个字,攥着单子的手开始发紧。
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三个月前体检就已经查出问题了。我爸怎么不去复查?我妈为什么不带他去?
我拿着体检单冲出家门。到了医院,我把单子拍在我妈面前:“这个您知道吗?”
我妈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嘴皮子动了动:“你爸不肯去。”
“他为什么不肯去?”
“他说……怕花钱。”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里头又酸又气。怕花钱。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为了省那点检查费,把命都差点搭进去。
可我盯着我妈的脸,总觉得她没全说实话。
03
手术定在第三天早上。
那两天,我几乎没合过眼。赵思源知道我爸住院的事,转了五千块钱过来,留言说:“不够再开口,别硬扛。”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收,也没有回他。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妈也一直守在医院,但她的举动,越来越让我觉得不对劲。
她几乎不看手机,也不打电话。
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像是在数地砖的花纹。
偶尔起身,走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一眼,又坐回去。
那天晚上,我爸吃了药睡着了。我让我妈回家睡一觉,她不肯。我硬把她推出去,她站在走廊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往楼下走。
我坐在病房里,陪着仪器“滴滴”的声音待了一个多小时。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心神不宁。
我走到窗口,拉开帘子往楼下看了一眼。路灯底下,我妈一个人站在花坛边上。她没走。
大冬天的,她穿着那件洗旧了的深色棉袄,整个人缩成一团,站在路灯底下,抬着头望着楼上。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后来我推门出去,想下楼把她拉上来。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迎面撞见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只旧皮夹。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飞快地把皮夹塞进袖子里。
我问她:“妈,您怎么还没走?”
她说:“这就走,这就走。”
我从她身侧挤过去,目光扫过她袖口露出来的那只皮夹一角。
那只皮夹,她用了很多年。
边角磨得发白了,搭扣也松了,她一直舍不得换。
我小时候常偷翻她这只包,因为里头总有一两块钱硬币,够我买一根冰棍。
可我突然想起来,从小到大,这个皮包里,我只见过零钱和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从来没有过一张银行卡,也从来没见过存折。
我妈身上有种让我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第二天早上,医院催缴费用。我爸的手术费还差五万八。
我妈说:“我来想办法。”
我没问她能有什么办法。从我记事起,她说的“想办法”,就是去邻居家借、去亲戚家凑,然后省吃俭用大半年,一家一家地还。
可我没想到的是,那天中午,我妈没出门借钱。
她只在病房里待了一个多钟头,然后去了趟护士站,回来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提。那时候我已经快要崩溃了,她看起来却异常平静。
当天下午,我在病房陪护椅上眯了一阵,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我妈背对着我站在窗户跟前。
窗帘没拉开,她面前的玻璃上映着她的脸,那双眼睛,我从来没有见过。
我说不上来那种眼神,里面仿佛有很深很深的东西,她平时从来不让别人看见。
04
手术前天夜里,我回了一趟家。
走到楼道口,我习惯性地去摸门框上方藏钥匙的地方。没摸到。
我站在门口愣了片刻,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照着满屋子七八十年代的老家具。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支笔,低头在写什么。
她听到门响,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做贼被抓了个正着。
看见是我,她才松了口气,飞快把手里那张纸塞进沙发坐垫底下:“你怎么回来了?”
“拿东西。”
我没多问。但我进了卧室,从门缝里看见她弯着腰,从坐垫底下抽出那张纸,又添了几笔,然后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那只旧皮包的夹层里。
我心里一动,装作找东西,在客厅磨蹭了一会儿。趁她起身去厨房,我飞快地摸了一下那只皮包。
夹层里除了刚才那张纸,还摸到一张硬硬的纸片。我抽出来一看,是张汇款单。
收款地址写的是:某某省某某县某某村,收款人那栏,填的不是人名,是“希望工程专用账户”。
汇款金额:伍仟元整。
我整个人一震。我妈一个月工资两千八,她怎么汇出五千块?
厨房里传来水声,她压根不知道我已看过她那只皮包。我迅速把汇款单塞回原处,一颗心却开始“咚咚”地狂跳。
那天晚上我没留在家里过夜。
我借口说怕我爸半夜醒来找不到人,拿了东西就出门了。
走到楼下,我蹲在花坛边,用手机搜了一下汇款单上那个地址。
显示是全国有名的贫困山区,离我们这儿六七百公里。
我妈跟那个穷山沟,隔了十万八千里,怎么会有金钱往来?
我想起每年正月初一,她都要回一趟“老家”。说是给外婆上坟,可我仔细一想,外婆的坟就在隔壁县城,来回不过两个小时。
可她每次出门,都是清早走,天擦黑才回来。
我从来没问过她到底去了哪儿。现在想想,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我在楼下蹲了有半个多小时,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我家的窗户,灯已经灭了,黑沉沉的一扇窗,像一只没有表情的眼睛。
回到医院,我爸还没醒,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子靠着墙壁,闭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我坐到她旁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忍住:“妈,您老家,除了外婆,还有别的亲戚吗?”
她没有睁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有,都走完了。”
“那您每年回去,是给谁上坟?”
我妈慢慢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目光定定的。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像是她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不该问的别问。”
她说完这句,又重新闭上眼。我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只旧皮包的一角,心跳声一下比一下大。
05
手术前夜,医院下了最后通牒。
第二天早上八点手术,术前费用必须缴清。我爸已经从ICU转回了普通病房,人醒过来了,但左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含含糊糊的。
他醒来第一件事,是抬着还能动的右手,朝我妈招了招。
我妈走过去,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他嘴边。他含混地说了几个字,我听不清。我妈直起身来,说了一句话:“钱的事你别操心,好好做手术。”
我爸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又很快别过头去。
我站在病房门口,心里针扎一样疼。
他这辈子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衣服穿破了舍不得换,买菜捡便宜的,烟也戒了酒也戒了。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家里穷。
我妈把我拉到走廊尽头。来来回回的护士推着器械车从我们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的响声。
她拉开那只旧皮包,说:“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然后她把手伸进去,掏出来一本存折。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紧接着是第二本、第三本……她一本一本地摞在塑料长椅上,摞了一摞。
我愣愣地看着那摞存折,半天没有动作。
我妈说:“数数看,够不够。”
我蹲下去,一本一本地拿起来翻。第一本,户名傅斌,余额六万。第二本,户名傅斌,余额七万三。第三本,四万八。第四本,六万整。第五本……
我的手指越来越抖。
第十一本翻完,我在心里飞快地加了一遍,六十八万。
六十八万。
我蹲在地砖上抬起头看她:“妈,这钱……”
我妈的眼神平静得不像话:“够你爸做手术了,不够明天还有。”
“不是。”我站起来,声音开始打颤,“妈,您一个月工资两千八,我爸退休金三千出头。咱家过了二十多年的紧巴日子,您哪来这么多钱?”
她不说话。
“妈,”我压着嗓子,几乎是哀求她,“您跟我说实话,这钱到底哪来的?”
走廊里的人群来来往往,我妈忽然伸手把我拽到楼梯间里。没人的消防通道,声控灯暗着亮着,照在她脸上,黄一道白一道。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哥以前看病,没能救得回来。这钱,是妈给他攒的。”
我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我哥?”
“我什么时候有个哥?”
我妈没有再说话。她把存折一本一本塞回皮包里,拉上拉链,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腿脚发麻,像是被钉在地砖上一样。
我从小是独生女,从来没听说过自己有个哥哥。一个治过病却没能救回来的哥哥,那意味着什么?
我的手指发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06
那晚,我守在病房里。我爸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妈坐在另一头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掌心向上,手指微微蜷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哥的事,从头到尾跟我说清楚。”
她没有动。
我走到她面前:“您瞒了我二十多年。我爸现在躺在病床上,我还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这一关。您觉得现在还瞒得下去吗?”
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你哥六岁那年,发烧,烧了好几天,我和你爸以为小孩子起烧是常事,去诊所挂了三天水。后来不见好,送到县医院。”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医生说,要是早来三天,兴许还有救。”
指甲掐着她自己的手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她没有哭,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他叫傅永永。你爸起的名字,说是希望他这辈子永远平安。”她说到这里停了,很久接不上气,“后来你出生,你爸本来也想给你起个带永字的名字。他想了想,说算了,就叫晓菲吧。”
我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喉咙里发堵:“那这笔钱……”
“那笔钱,本来是给他看病用的。没花出去。”她低下头,“后来我每个月往里存一点,存着存着,就觉得他还活着。”
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恨她吗?恨她瞒了我二十多年,让我以为家里穷得叮当响,让我十几岁就学会了一天啃两个馒头省钱?
可我又能恨她什么呢?
我的指尖冰凉,指甲掐着手心。我深吸一口气:“妈,那您跟我说句实话。这些年,您每个月到底挣多少钱?”
她低下头,半天才开口:“超市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我另外找了个活,凌晨三点到早上去菜市场帮人卖早点,一个月多挣一千五。”
我胸口狠狠一闷。早上六点多我出门上班的时候,她在厨房里揉面。我以为她只是起得早,从来没想过她凌晨三点就要出门。
我姐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您那个身子骨,您怎么撑下来的?”
我妈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
沉默像一堵墙,把我和她隔在两端。
过了很久,她抬起来头,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深:“晓菲,你别怪你爸。他也不知道这笔钱的事。”
我愕然地看着她:“我爸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妈摇头,“存折写他的名字,他从来都不过问。他这个人,一辈子不管钱。”
我盯着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线:“那您为什么要瞒着他?”
她没回答。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那只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一样,关节处裂着几道红口子,是她冬天在冷水里洗菜落下的旧伤。
“睡吧,明天还要手术。”她说完这句话,便起身走到病房的角落里,在塑料椅子上蜷着躺下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女人。
07
我爸的手术很顺利。
医生说,出血点处理干净了,接下来要看恢复情况。我悬了两天的心,终于往下落了落。
我妈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得知消息后轻轻舒了一口气,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肩膀松了下来,像是扛了几百斤的担子终于卸下了。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握在手心。
我犹豫来犹豫去,还是问出了那句话:“妈,您那只皮包夹层里还有一张纸,是什么?”
她动作一僵。
“前天半夜,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写的那张。”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放下杯子:“你怎么翻到了?”
“我没翻,是您夹在汇款单里的。”我说,“汇款单我看到了。”
她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平静。她没有解释汇款的事,只说:“你长大了,有些事……也不是不能跟你说。”
“那您倒是说。”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老旧的木头钥匙,递给我:“回家把衣柜最底下的棉被翻出来,里头有个铁皮罐子。”她顿了顿,“你看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接过钥匙。铁皮柜的锁是我小时候就知道的那把老锁,锁眼有些生锈了,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咔嗒”一声弹开。
我拉开柜门,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几床棉被,都是旧棉絮,硬邦邦的,压得沉。
我弯下腰,把上面两床搬开,最底下那床被子的破洞里,塞着满满一个铁皮奶粉罐。
我很小时候见过这种罐子,里面总放着几颗皱巴巴的糖和几块饼干什么的,如今已经完全褪了色,边缘都锈了。
我坐在床边,把罐子打开。
里面有一张黑白照片,褶皱很多,边缘卷着,照片上是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手织的蓝色毛衣,对着镜头咧嘴笑。
照片背面,一行圆珠笔写的字已经褪了色,但还能看清楚:“永永,六岁,走了。”
我心里猛一下就空了。我再看罐底,还有一张火化证明,和一本老旧的病历。病历封面上写着:傅永永,男,六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我的眼泪啪嗒砸在病历封面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
我低头看那张照片,那个男孩的眉眼,笑起来的样子,跟我记忆里的某个人重叠在一起。
我猛然想起,我爸旧皮夹的内层有一张褪色的小照片,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我小时候问过他那是谁,他看了一眼就合上:“没谁。”他当时背过身去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又看了一眼铁皮罐的底,还有一个东西,折叠得四四方方。
我展开来看,是一份遗体捐献志愿书。
志愿书上的名字是李秀云,我妈。
在“遗愿”一栏里,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我走后,骨灰撒在老家村口那条河里。”
我手里的纸差点握不住。我妈早就计划好了,她活着攒钱赎罪,死了也不给自己留一个墓地,不留一块碑。
她把所有念想都锁在一只生锈的铁皮罐子里,锁在我家最底层的棉被底下。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打开过。
我看完罐子里的东西,在床边坐了很久很久。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洒在床单上。
我忽然想明白了。她为什么嘴那么紧,她为什么从不提过去的事。不是她不想说,是她说不出口。
08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假,买了去那个县的火车票。
那个地址上的村子,离我们这儿不算太远,高铁两个多小时再转大巴一个多小时。
我坐在大巴上,看着窗外的山越来越多,路越来越窄,手机信号一格一格往下掉,到最后只剩一个“无服务”。
到了镇上的客运站,我打了个摩的进村。路又窄又颠,七拐八拐的,两旁是黄泥墙的老屋,屋顶上的瓦片稀稀落落,有些已经塌了半边。
车停在一所小学门口。
只有一栋两层的老楼,墙面上的白灰剥落了大片,露出一块一块的红砖。
操场上竖着两个锈迹斑斑的篮球架,篮板上的漆掉得只剩半边。
我站在门口。一楼最左边那间屋子的门框上,挂着一块新做的牌子,上面写着:李秀云爱心图书室。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像是被一只大手捏住了。
我推开那间屋子的门,里头靠墙摆着一排书架,书架上的书不算多,但码放得整整齐齐,都用牛皮纸精心包了书皮,书脊上认真地标注了分类和编号。
屋子角落放着一台旧电脑,上面罩着一块透明塑料袋。
墙上的“爱心角”贴着孩子们亲手画的画和一些歪歪扭扭的感谢信。
一个男人从隔壁办公室走出来,五十多岁,戴着副老花镜,打量了我几眼:“你找谁?”
我说:“我姓傅,想打听一下,李秀云同志捐的图书室……”
他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您是她的?”
我迟疑了一下:“我是她女儿。”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眼睛却有些泛红:“哎呀,终于见到人了。我们等了十几年,都没能当面跟李秀云同志说一声感谢。”
他告诉我,他是这所学校的校长。从二十年前开始,每年都会有一笔汇款寄到学校的账户上,备注栏永远写着同一句话:“给孩子们添书。”
“没有回过电话,没有留过地址。有一年我们实在过意不去,按汇款单上的地址寄了一面锦旗,结果两个月后被退了回来,查无此人。”校长叹了口气,“我们就想,这位李秀云同志,大概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人。”
我站在原地,耳边嗡鸣作响。
“二十年来,一共捐了多少钱?”
他想了想,说:“前前后后,二十来万吧。”
二十来万。
我忽然想起我妈那个铁皮罐子里的存折,那一摞存折加起来六十八万。
如果她拿出二十来万资助这所山村小学,那剩下的钱,她一分钱也没舍得动过。
我想起她那双开裂的手,想起她身上的旧棉袄。她每天凌晨三点起床,站在菜市场门口迎着风卖早点的样子,我从来没有见过。
“校长,”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那些钱,她是从哪里寄出来的您知道吗?”
他摇了摇头:“汇款的地址换过好几个,都不是同一个地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大概是不想有人找到她。”
我走出小学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暖黄色的光洒在操场上,几个孩子正在跳绳,嘴里唱着不成调的童谣。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孩子的笑脸,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我妈这二十年来,不光是在为那个没能救回来的孩子攒钱,她还一直在用另一种方式,让别的孩子活得好。
09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我爸已经能从病床上坐起来了,左手还是不太听使唤,但说话比前两天清楚了些。
他看见我进门,眼神带着询问的意思,我冲他笑了笑:“没事,我就是出去办了点事。”
他没有多问。他从来都是这个脾气,话少,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我妈不在病房里。护士说,看见她下楼去买晚饭了。
我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帮我爸擦了擦脸,又给他倒了杯水。
他喝水的时候,我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他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只旧皮夹。
那只皮夹跟了我爸很多年,边角磨得发白,比我妈那只还旧。
我犹豫了一下,趁他放下杯子闭目养神,轻轻拿起那只皮夹,打开内层。
里头插着一张极小的小照片,和铁皮罐里那张一样,是同一个男孩,穿着那件蓝色毛衣,对着镜头咧嘴笑。
我的手指轻轻一颤,指腹蹭过那张照片。
这张照片,我爸一直贴身带着,揣了一辈子。
我没有合上皮夹,也没有放回去。我爸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哑的:“看到了?”
我吓得一激灵,回头看他。他没睁眼,仍然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你妈那罐东西,我早就知道。”他说,“我没敢看过,我知道里头是什么。”
我把照片放回皮夹里,合上。胸口沉闷得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我爸又说:“你哥走后那几年,你妈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她总觉得是她没把孩子照看好。”他顿了顿,“后来她不知从哪儿打听到那个学校,开始偷偷捐钱。我没拦她,我知道她不捐,心里头过不去那道坎。”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移开:“晓菲,你妈这辈子,不容易。”
我坐在床边,背对着他,眼泪哗地一下流了下来。我没有回头让他看见。
“她故意让家里紧着过日子,故意不给你多余的钱,是因为她怕。”我爸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她怕松了那一口气,就撑不到今天了。”
我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爸,您别说了。”
他果然没有再说。我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白粥,一碟榨菜。她看了一眼我红着的眼眶,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说:“吃饭了。”
我低头接过来,拿着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白米粥上面浮着一层可见米油的膜。我想起赵思源那天转给我的五千块钱,我到现在也没有收。
当天晚饭后,我给我妈端了盆热水给她泡脚。她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脚往回收,嘴里说:“不用。”
我按住她的脚脖子,把她那双干裂的脚按进水里:“您坐着。”
她没有再挣脱。低着头不说话,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指甲盖发白,指缝里还沾着洗菜留下的黄泥印。
水汽氤氲里,她忽然轻轻说了一句:“你哥那会儿,也爱给我洗脚。每次端个小板凳,踩在上面,小手拍着水花。”
我没有说话,只是往盆里又添了点热水。
10
我爸恢复得出乎意料地快。
住院二十多天,他已经能扶着墙下地走了。左腿还不太利索,但医生说慢慢锻炼,能恢复到八九成。
这段时间,我妈瘦了一大圈。她每天早上趁着病房没查完房,偷偷溜出去,两个小时后又回来,手里拎着一小袋水果或者几个包子。
我知道她去哪了,但我不问。
有一天早上,我提前到医院,迎面撞见她在医院后门那条街上的早餐店门口,系着一条旧围裙,站在蒸笼后面给人打包包子。
动作麻利,嘴里招呼着人,跟我在家见到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我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她弯着腰抹桌子的时候,背弓成一个弧,像一只老了的老猫,但偏偏还在努力保持着精神。
我没走过去。
等她做完早市,我才假装从医院出来,在门口跟她打了个照面。
她看见我,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翻出腕上的手表看了一眼:“今天来早了。”
我笑了笑:“您也早。”
她没接话,低头整了整围裙,叠好放进包里。母女俩一起往回走,谁也没提刚才的事。
快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拉住我的袖子,声音很低:“晓菲,那笔钱,你爸的手术费已经取了一部分。剩下的,妈还是想存着……”
我说:“您不用跟我解释。钱是您的,您想怎么花都行。”
她看着我,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我爸出院那天,我提前办了手续,叫了一辆出租车。我妈和我爸并排坐在后座,我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
我妈正低头帮我爸理衣领,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碰疼他似的。我爸闭着眼睛,嘴角却微微往上翘着。
车开出去一段路,我爸忽然开口:“晓菲,下个月你生日,爸给你做碗长寿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妈的背脊也僵了一下。
我又想起那碗在灶台上放坨了的长寿面,和那个空相框。
我没有回头,没有拆穿任何一个人。我只是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轻声应了一句:“好。”
回到家,我先上了楼。
经过我妈房间门口时,我又看了一眼那只铁皮柜。
锁已经换了,换成了新的。
我从门缝里看见我妈蹲在地上,手里握着那只生锈的铁皮罐。
她没有打开,只是抱在怀里,低着头,额头抵着罐壁,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退后两步,轻轻带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自己做了一碗长寿面,蹲在我爸床前,一口一口喂他吃了。我妈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看着我们。
面汤冒着热气,我爸吃到最后,眼眶红了。
我妈转身走开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旧皮包。
她拉开拉链,从夹层里抽出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我面前:“你之前想问这个,是吧。”
我接过来,展开。
上面写着:“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把我每月工资里存下的三千块,转给某某村小学。千万别告诉我女儿这钱原本是干什么的。她知道得越少,心里越不会苦。”
落款是李秀云。日期是十年前。
我捏着那张纸,纸角在我指尖微微发颤。她十年前就写好了这张纸,她早就规划好了她死后的一切。
“妈,”我把纸叠好塞回她手心,声音稳下来,“您好好活着,往后每年,我陪您一起去村里看看那些孩子。”
她抬起头看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闷闷地应了一句:“嗯。”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拿起手机,给赵思源发了一条消息:“那五千块钱,我收了。”
他秒回了一个问号。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了几个字:“改天带你去见一个人。我妈。”
窗外的月亮挂在半空,又圆又亮。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我妈蹲在地上抱着铁皮罐子的身影,还有那张褪了色的黑白照片上,那个穿着蓝色毛衣的小男孩。
他对着镜头,咧嘴笑着。
我想,他现在应该能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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