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儿呛得人犯恶心。
贾香莲半瘫在床上，眼珠子滴溜溜转，嘴边挂着口水，呜呜啦啦说不清话。
肖伟诚攥着我胳膊，眼眶红得像兔子：“雨涵，妈现在这样，你就辞职伺候几天……”
我没吭声。
五年前那个冬天，我剖腹产第二天，伤口还渗着血。
贾香莲端着鸡汤进来，我刚张口想让她扶我去厕所，她放下碗就说：“你妹妹那边孩子发烧，我得过去一趟。”
然后拎起包就走了。
我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到厕所，血顺腿往下淌，浸透了拖鞋。
“老公，”我笑了笑，甩开他的手，“你别急。忘了提醒你，你还有个妹妹呢。该让她来了。”
肖伟诚的脸，白得像墙皮。
01
肖伟诚站在病床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忍耐什么。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没来由地烦躁。
床头柜上放着半碗小米粥，已经凉透了。贾香莲歪着脑袋，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看我。她不看我，我也不想看她。
病房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瓶，看了一眼贾香莲，又看看我，说了句：“家属得勤翻翻身，不然长褥疮。”
我点了点头。
护士走后，肖伟诚开口了：“雨涵，我请了三天假，后天就得上班了。”
我靠在窗户边上，看着他：“所以呢？”
“妈这边总得有人。”他搓着手，“你看，你能不能……”
“我能不能什么？”我打断他。
他没敢接话。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那个妈，这几年腰腿不好，走路都费劲，三天两头跑医院。
以前都是肖慧洁陪着去的。
现在倒好，贾香莲一偏瘫，肖慧洁连电话都不接。
肖伟诚端起那碗凉粥，又放下。
“你妹妹那边你通知了吗？”我问。
“打了，她说孩子小，走不开。”肖伟诚闷声说。
“孩子小？”我笑了笑，“那孩子今年都五岁了吧。”
肖伟诚没说话。
五年前贾香莲去伺候她带的那个孩子，现在都上幼儿园了。小什么小。
我拉开窗帘，外面灰蒙蒙的天，像是要下雨。
“我再给她打个电话。”肖伟诚掏出手机，走出病房。
我没跟出去。我知道结果是什么。肖慧洁那个人，电话能打通就不错了。
门口传来肖伟诚压低了的声音：“慧洁，妈这样了，你好歹回来一趟……什么叫你有事？你什么事这么重要？那是你亲妈……”
声音越来越远。
我转过头，看着病床上的贾香莲。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
我走过去，把她被角掖了掖。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什么也没说。
我这个婆婆，从我进门那天起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结婚第一年，过年做年夜饭，她在厨房忙活，我进去帮忙，她把我推出来：“不用你，你做的那玩意儿能入口吗？”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进过她家的厨房。
生孩子那天，我躺在产房疼了十几个小时，她在家看电视。我妈打电话催她，她说“急什么，又不是我生”。
剖腹产出来推进病房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去照顾肖慧洁了。
我后来才知道，肖慧洁家孩子根本没发烧，就是贾香莲自己想去看外孙。找了个借口就走了。
月子里的头三天，我连下床都困难。
我妈在老家种地，打电话说等几天才能过来。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敢多喝水，因为走不到厕所。
第四天，我妈把地里的活撂下，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赶来了。一进门看到我那个样子，眼泪哗哗掉。
“你这婆婆，心是铁打的。”
我妈说了这么一句。
我没接话。我能说什么呢？
后来我在家养了整整四十天，贾香莲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出月子那天，我抱着孩子去社区打疫苗，在门口碰见她。
她看了一眼孩子，说了句：“是闺女啊。”
转身就走了。
从那以后，我几乎不再去婆家。
逢年过节，肖伟诚自己回去。偶尔我去一次，贾香莲也是爱答不理。我也不计较，吃完就走。
谁想到，五年后她会躺在这里。
02
住院第三天，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
二姑来了，三姨来了，连肖伟诚他大伯都来了。
一屋子人围着病床，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大嫂这命可真苦，好日子没过上几天，就摊上这病。”
“可不是，平时多硬朗一个人，说倒就倒了。”
“伟诚啊，你可得看好你妈，这病得好好养。”
肖伟诚一一应着。
我站在角落里，抱着胳膊不说话。
二姑看了我一眼，凑过来问：“雨涵，你妈这边，你打算怎么安排？”
“安排什么？”我问。
“伺候的事呗。”二姑压低声音，“你嫂子这样，总不能没人管吧？伟诚还要上班，你妹妹又远，你说是不是该你……”
“该我什么？”我看着二姑。
二姑讪讪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旁边三姨接过话茬：“我说雨涵啊，不是三姨说你，你婆婆现在这样，做儿媳的肯定得搭把手。你看伟诚一个人忙东忙西的，你也别闲着。”
我笑了：“三姨，我哪闲着了？我不是在这站着呢吗？”
三姨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气氛有点僵。
肖伟诚赶紧打圆场：“没事没事，大家别担心，我来安排。”
我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下午三点钟，我妈打来电话。
“听说你那婆婆住院了？”妈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担心来。
“嗯。”
“什么病？”
“脑溢血，半边身子动不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呢。”我说，“肖伟诚让我辞职伺候。”
“不行！”我妈声音一下高了，“你辞什么职？你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份工作，辞了以后怎么办？再说了，当年她怎么对你的，你忘了？你坐月子她管过你吗？”
“我没忘。”
“那就别犯傻。”妈顿了顿，“她不是还有个闺女吗？让她闺女管去。”
“我知道。”
“知道就好。”妈叹气，“雨涵，妈不是让你不孝，可做人得有底线。她当初那样对你，你心里那根刺不拔了，以后日子也过不舒坦。”
我没说话。
“好了好了，妈不说了。”妈顿了顿，“你自己掂量着办。有什么需要，跟妈说。”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站了很久。
我妈说得对。我确实没忘。忘不了。
晚上八点多，肖伟诚从外面买饭回来。他递给我一个盒饭，我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没吃。
“怎么了？”他坐下来，“没胃口？”
“你妹那边怎么说？”我直接问。
肖伟诚面色僵了一下，低下了头。
“我打了电话，她说她家里实在走不开。”
“走不开？”我笑了，“她妈都快瘫了，她走不开？”
“弟媳妇跟婆家关系不好，硬是让她回……”
“让她回娘家伺候她妈，这就成了为难她了？”我看着肖伟诚，“你妹是这个意思？”
肖伟诚不说话。
“那她的意思是，她妈就该我来伺候？”
“不是……”肖伟诚支支吾吾，“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
“商量？你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我盯着他，“你心里不是早就想好了，让我辞职照顾你妈？”
肖伟诚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肖伟诚。”我站起来，“工作我绝不辞职。你妈的事，你和你妹妹自己解决。我该做的，我会做。但辞职这件事，门都没有。”
我拿起包，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肖伟诚喊住我。
“回家。明天孩子还要上学。”
“那妈这边……”
“你今晚先守着，明天再说。”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听见贾香莲在里面呜呜囔囔骂着什么。
我没回头。
03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女儿萱萱已经睡了。收拾完书包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怎么也睡不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从前的事。
五年前那场月子，就像一根刺，扎在心口上。平时不去碰它，就不会疼。可一碰，就疼得喘不过气。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手机里有一个文件夹，存着几段录音。都是五年前录的。
其中一段，是贾香莲和肖慧洁的通话录音。
那时候我刚生完孩子没几天，贾香莲就跑了。我心里觉得不对劲，就在她手机里装了一个录音软件。
那段时间她跟肖慧洁通话很频繁，我都录了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肖慧洁的婆婆根本没有生病。
贾香莲之所以急着过去，是因为肖慧洁的婆婆嫌带孩子太累，撂挑子不干了。
肖慧洁一个人带不过来，就打电话跟贾香莲诉苦。
贾香莲心疼闺女，二话不说就去了。
“妈，你过来帮帮我，我这边实在忙不过来了。”肖慧洁在电话里说。
“行行行，妈明天就过去。”贾香莲答应的很痛快。
“那嫂子那边怎么办？她不是刚生完孩子吗？”肖慧洁问。
“怕什么，她娘家人不是要来吗？”贾香莲的语气很不耐烦，“再说，哪个女人没生过孩子？哪就那么娇气了？”
我听完这段录音，心凉了半截。
原来在她眼里，剖腹产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我，就是个“娇气”的女人。
后来我搬出婆家，自己租了个房子，跟肖伟诚单独住。
贾香莲也没说留我。
从那以后，我很少回那个家。逢年过节，去也是走个过场。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凑合过了。
没想到贾香莲偏瘫了。
第二天早上，我送完萱萱上学，还是去了医院。
推门进去，看见贾香莲躺在床上，肖伟诚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病房里很安静。
我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拖了把椅子坐下来。
过了一会儿，贾香莲醒了。
她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我没说话，打开保温桶，倒了半碗小米粥。
“阿姨，吃点东西。”我说。
贾香莲没反应。
我把勺子递到她嘴边，她偏过头去，表示不喝。
“不吃就算了。”我把碗放回去，“饿了记得说。”
肖伟诚被我们的动静弄醒了。他揉揉眼睛：“你怎么来这么早？”
“送完萱萱就过来了。”我说，“你回去吧，洗个澡休息休息。”
“那你怎么……”
“我在这待着，你先走。”
肖伟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贾香莲。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躺在床上，吊在胃管，胳膊上还扎着留置针。
她瘦了很多。以前那副精精神神的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蜡黄的脸，眼角都垂了下去。
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是同情，也不是恨。
就是复杂。
04
上午十点多，肖慧洁终于来了。
我听见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接着门被推开了。
肖慧洁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个水果篮。
一进门，她先看了看病床上的贾香莲，然后看了看我，脸上堆着笑：“嫂子，辛苦了。”
她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走到贾香莲床边：“妈，你怎么样了？”
贾香莲看见她就红了眼眶，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你看看你，还哭了。”肖慧洁笑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我站起来，往外走。
“嫂子你去哪？”肖慧洁在后面喊。
“打水。”我拎起暖水瓶，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接水的时候，我靠着墙，闭了闭眼睛。
真有意思。我这个儿媳妇守在这儿好几天，贾香莲别说哭了，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肖慧洁一来，她又哭了。
打水回来，我在门口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
“妈，你这病得慢慢治，急什么。”肖慧洁的声音。
“呜呜……”贾香莲在说什么，但我听不清楚。
“我知道，我知道。”肖慧洁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可我也没办法啊。我那边一摊子事呢，总不能天天守在这儿吧？”
“呜呜……”
“行了妈，你就安心养病，别想太多。”
我推门进去，肖慧洁看见我，立刻换了副笑脸：“嫂子，我妈这边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放下暖水瓶，“你什么时候回？”
“啊？”肖慧洁愣了一下，“我……我待两天就走。”
“两天？”我看着她，“你妈这样，两天够吗？”
肖慧洁脸色僵了一下，又挤出笑容：“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家里还有孩子呢。”
“孩子不小了。”我说，“五岁了，该上幼儿园了。”
肖慧洁不说话了。
我坐下来，看着她们母女俩。
贾香莲还在呜呜囔囔地说着什么，肖慧洁一边听一边玩手机。
我在心里摇摇头。
这才是她养大的闺女。
下午三点，肖慧洁要走。
“嫂子，我后天再来。”她说。
“后天？”我看着她，“你妈现在这样，你后天再来？”
“我这不是家里有事吗？”肖慧洁一脸为难，“你也理解理解我。”
“我理解你。”我说，“那你理解我吗？”
肖慧洁愣住了。
“你妈住院这几天，我天天在这儿守着。”我看着她说，“你倒好，来了一个下午，待了两个小时，就要走。我不让你走，你就说我针对你。”
“我没说你针对我……”
“行了。”我摆摆手，“你想走就走。反正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你妈还在医院躺着呢，你总不能永远都不来吧？”
肖慧洁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拎起包走了。
她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贾香莲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我不知道她哭是因为什么。
可能是心疼女儿，也可能是觉得自己没人要了。
可不管是哪种，我都不心疼她。
她当年抛弃我的时候，也没心疼过我。
晚上，肖伟诚来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贾香莲发呆。
“今天慧洁来了？”他问。
“嗯，待了两个小时就走了。”
肖伟诚叹了口气：“她就不能多待两天吗？”
“你问我？你问她自己去。”
肖伟诚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雨涵，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想辞职。”他说。
“辞职？”我吓了一跳，“你疯了？你那份工作辛辛苦苦干了好几年，说辞就辞？”
“不然怎么办？”肖伟诚低着头，“妈这边总不能没人管。我辞了职，在家照顾她，等她好了我再找工作。”
“你妹妹呢？”我问他，“你妹妹怎么不辞职？”
“你妈生她养她，现在你妈病了，她难道不该出力？”我盯着他，“你为什么总是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慧洁她家情况你也知道……”
“我知道个屁。”我站起来，“肖伟诚，你觉得对不起你妈，是你自己的事。但你别拉着我往火坑里跳。我不想辞职，你妹妹也别想跑。你妈怎么养的你们，你们就该怎么养老。别指望我这个外人。”
肖伟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05
第四天早上，肖伟诚请的假用完了。
他必须去上班。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看着我：“雨涵，今天就麻烦你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一走，整个病房就安静下来。
贾香莲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看着天花板。
我给她倒了杯水，用小勺子喂她喝。她喝了几口，不喝了。
我放下杯子，坐在椅子上。
外面下着雨。窗户上全是雾气，看出去模模糊糊。
我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雾。
楼下人来人往的，都打着伞。
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些空荡荡的。
这半个月以来，我天天守在医院，什么都做不了。
工作那边请假了，好在领导理解，说让我安心照顾家里。可我心里清楚，再这么下去，工作肯定要丢。
可我没办法。
贾香莲这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医生说，至少要住一两个月的院。出院后还得有人照顾，生活自理都难。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想到这些，我心里堵得慌。
中午十二点，我去食堂买饭。
医院食堂的饭菜十年如一日，又贵又难吃。我端着一碗面汤，买了几个包子，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吃。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擦。
旁边一个老太太看见我哭，问我：“怎么了姑娘？”
“没事。”我摇摇头，“就是觉得累。”
“照顾病人就是这样。”老太太说，“别急，慢慢来。”
吃完饭回病房，贾香莲还在睡。
我坐在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儿。
梦里好像回到了五年前。
我怀孕七八个月的时候，肚子挺得老高，走路都费劲。
有一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家，忽然肚子疼。
我赶紧给肖伟诚打电话，他说他在值班，让我自己打个车去医院。
我一个人，挺着肚子，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医院的路上，肚子一阵阵发紧。我疼得直冒冷汗。
出租车司机看我疼得厉害，把车开得飞快。
到了医院，我一个人挂号、交钱、做检查。医生说孩子有点缺氧，得住院观察。
我当时就哭了。
我打电话给贾香莲。她接起电话，我问她能不能来照顾我一天。
她说：“我这几天有点累，你别麻烦我了。”
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一个人住在医院，住了三天。
那三天，没有一个人来看我。
后来出院回家，我特意避开肖伟诚，去了娘家住了几天。
我妈看我回来，吓了一跳：“你怎么回来了？肚子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家了。”
我妈没多问，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酸菜鱼。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窗户外面月亮很大，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的。
我看着月亮，心里忽然觉得特别空旷。
后来我才想明白，那个空旷的感觉，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被这个家真正接纳过。
贾香莲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睁开眼，看见她侧着身子，想要拿床头的杯子。
我赶紧站起来，帮她把杯子递过去。
她喝了口水，看着我，忽然开口了：“你……你瘦了。”
我愣了一下。
她以前从来不会跟我说这样的话。
“没瘦多少。”我说。
“你……辛苦。”她断断续续地说。
我没接话。
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个外人。
辛苦？谁不辛苦？
可我不想跟她计较。
“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我帮她掖好被角，“想上厕所就叫我。”
她点了点头。
她又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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