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城,桃花落了一地。

何雅洁在茶楼二层替梁钰玲拂去肩上的花瓣,楼下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黎国王妃的车队入城了!”

梁钰玲不以为意地往楼下瞥了一眼,手中的瓜子“哗啦”撒了一地。

马车帘子半掀着,里头坐着个一身异族华服的女子,眉眼宁静,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那模样,和她们找了三年的人一模一样。

何雅洁盯着那张脸看了几个呼吸,手中的茶杯“啪”地摔碎在脚边。

梁钰玲转身就往楼下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美琪——”

车帘落下,车队扬长而去,只留下满街尘土。两人踉踉跄跄追到街口,人已没了踪影。梁钰玲站在风里,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摔成八瓣。

她找了她三年,却万没想到再见时,她已是敌国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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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的秋夜,宫中张灯结彩,热闹得很。

那晚是韩美琪的生辰,何雅洁一早备好了她最爱吃的桂花糕,又托人从宫外弄了一坛梅子酒。

梁钰玲翻遍了库房,找出一对红烛点上,把韩美琪的小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三个姑娘盘腿坐在榻上,就着烛光吃喝说笑。

韩美琪那天穿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着,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梁钰玲嘴里塞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念叨:“明年生辰,我求我爹弄几匹好料子,给咱们仨一人做一身新衣裳。”

何雅洁笑着戳她的脑门:“你爹要是知道你拿军中的名头去换布料,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韩美琪抿着嘴笑,端起酒杯浅浅地啜了一口。她的酒量一向浅,两杯下肚,脸上就泛起桃花色的红晕。

何雅洁给她添了杯茶,说:“少喝点,明日还要当值。”

韩美琪摆摆手,说:“今日生辰,姐姐就饶我一回。”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明年这个时候,也不知道咱们仨还在不在一处。”

梁钰玲放下筷子,使劲拍了她一下肩膀:“说什么丧气话!咱们三个,生在一处,死在一处,谁也别想跑。”

韩美琪被拍得呛了一口,眼圈却红了。

何雅洁赶紧打圆场:“好好的日子,别哭哭啼啼的。来,咱们干一杯。”

三人举杯碰在一处,烛火映着三张年轻的脸庞。

那晚的月亮很圆,圆得不像话。

谁也没料到,这一顿酒,竟是三个人最后一顿安生饭。

亥时刚过,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脸生的宫人站在门口,低眉顺眼地传话:“韩姑娘,蔡嬷嬷请您过去一趟。”

蔡嬷嬷是太后身边的心腹,平日里与三个姑娘没什么来往。

韩美琪有些意外,但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回头冲两人笑了笑:“许是太后那边有什么吩咐,我去去就回。”

梁钰玲不放心,跟在后面追问了一句:“要不要我陪你?”

韩美琪摇头:“不至于。你们等着我,回来咱们接着喝。”

那一盏灯火,把韩美琪的背影拉得很长。

她走在宫墙之间的甬道上,脚步声轻轻浅浅的,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

何雅洁和梁钰玲在屋里等了半个时辰,不见人回来。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不见人影。

梁钰玲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往外走。何雅洁一把拉住她:“别冲动,惊动了上头的人不好。”

两人又干坐了半个时辰。桌上的桂花糕已经凉透,红烛也快燃尽了。

梁钰玲猛地站起来,眼睛红红的:“她说去去就回的。她从来不失约的。”

何雅洁没说话,只是盯着门口那道被月光拉长的门框出神。

她心里也慌,但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乱。

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韩美琪都没有回来。

天亮之后,何雅洁去打听消息。

可问遍了宫中当值的人,所有人都说没见过韩美琪。

那个传话的宫人,仿佛也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无人见过他的影子。

梁钰玲闯进内务府,拽着管事的领子就要人。管事的一脸茫然,翻遍了名册,说宫中根本没有一个姓韩的女官。

梁钰玲急眼了:“你们放屁!她昨儿还当值呢!”

管事的一脸为难,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纸递给她。

那是一张注销文书,上头写着:韩美琪,暴病而亡,已送葬。

梁钰玲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这文书是假的。可当她看到这张盖着红印的纸张时,还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韩美琪就这么消失了。没有尸体,没有交代,没有留下任何话。

只有一纸“染病暴毙”的文书,和一间被搬得空空荡荡的屋子。

何雅洁站在那间空屋子里,看着墙角的灰尘,忽然注意到床底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蹲下身,趴在地上,用指尖从床板底下探进去,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封信。封面上没有署名,只压着一枚铜钱。铜钱上的印记,是内务府专用的官铸纹样。

信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端正的楷书——明日酉时,北角门外,有要事相商。

落款处空白,没有一个字。

梁钰玲接过信看了一眼,又看向何雅洁。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但她们心里都清楚,这封信,怕是韩美琪出事之前,费尽心机藏在那里的。

02

北角门是宫中偏僻的一个小门,平日里只有运泔水的杂役走那里,寻常宫女太监都不会经过。何雅洁和梁钰玲第二天酉时便等在了那里。

北角门确实有些蹊跷的模样。

两扇朱漆木门斑驳陈旧,门缝里塞着干枯的草叶。

门外是一条碎石小路,尽头拐个弯,通向一片杂树林。

两人等了小半个时辰,也没看到半个人影。

梁钰玲蹲在墙角,无聊地拔着地上的草根。

何雅洁却蹲下身,盯着地上的车辙出神。

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雨,土地还湿着。

泥地上留着两道崭新的车辙印,又宽又深,分明是马车压出来的痕迹。

奇怪了。这角门连轿子都难得过,怎么会有马车来。

梁钰玲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有人从这里进出过?”

何雅洁点头:“瞧这车辙的深度,车上坐的人不少,或者……”她顿了顿,“是带着重物走的。”

两人顺着车辙一路追到杂树林尽头,痕迹在一处杂草丛生的空地前断了。空地上有散落的草料,还有几截像是被人用刀砍断的麻绳。

梁钰玲气得跺脚:“还是来晚了一步。”

何雅洁蹲下去,低头端详了一阵。

她从草丛里捡起一小块布料,暗紫色,质地厚实,边缘是齐整的剪刀口,像是从衣袍上撕下来的。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把布料收进怀里。

这颜色,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三品以上官员的朝服,才是这种深紫。

回到住处后,梁钰玲在屋里来回踱步,燥得不行。

何雅洁把那块布料铺在桌上,看了半天。她说:“你还记得韩美琪出事前,有没有提过她家里的事?”

梁钰玲摇头:“她那人嘴严着呢,从来不提自己的事。”

何雅洁的手指轻轻点着布料:“她家里,会不会跟朝中哪个大人物有过节?

梁钰玲愣了一下,想起一件事:“有回我去她屋里拿果子,她正在烧什么东西,见我进来就赶紧塞到炉子里了。我只看到纸角上有个‘郑’字。”

“郑?”何雅洁皱眉,“当朝太师,是不是就姓郑?”

梁钰玲一拍大腿:“郑勇!”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

一个当朝太师,一个宫中女官,身份差了十万八千里。韩美琪一个没权没势的姑娘,怎么会和那样的人物扯上关系?

何雅洁把布料叠好,收进妆匣里,压在最底层。

她说:“单凭一个字、一块布,定不了罪也掀不了案。咱们得找到实打实的证据。”

话虽这么说,但在宫里找证据,无异于大海捞针。

为了查明真相,何雅洁央求一位与她交好的管事姑姑,把她调去了内务府当差。

那里管着宫中所有人员的进出记录、物品发放和档案文书,是能接触到最多秘密的衙门。

梁钰玲也没闲着。她仗着将门之女的身份,三天两头往宫外跑,挨个打听三个月前那个傍晚有没有人在北角门附近看到过一辆马车。

这一查,还真叫她问出了名堂。

城郊有个守夜的老头,姓周,在驿站后面的窝棚里住了一辈子。

他说那日傍晚确实看到一辆马车经过,赶车的是个壮汉,车里坐着一个穿深色衣裳的中年男人。

“那车帘掀开了一角,”周老头说,“我借着光瞥见一眼,那人下巴上有一颗黑痣,跟蚕豆那么大。”

梁钰玲嘴唇哆嗦了一下,转身就跑回了宫。

何雅洁听完她的话,脸色也有些发白。因为她恰好知道,当朝太师郑勇的下巴上,就有那么一颗黑痣。

也就是说,韩美琪失踪那晚,郑勇的马车去过北角门。

可这也正是最荒唐的地方。一个当朝太师,为什么要在夜里偷偷摸摸地跑来后宫角门接走一个女官?

何雅洁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她有一种直觉,这个谜底一旦解开,就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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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为了查清郑勇与韩美琪之间的关系,何雅洁开始偷偷翻查内务府的旧档案。

从内务府的户册登记来看,韩美琪的来历一栏写着“罪臣之女,充入宫中为奴”。

她的父亲姓韩,在官册上登记为“原鸿胪寺卿韩文远,因通敌罪抄家问斩”。

通敌。又是通敌。

何雅洁的手指落在那两个字的笔迹上,一时挪不开眼。

郑勇当年扳倒韩文远,扣的罪名是通敌叛国。

而韩美琪作为一名罪臣之女,竟然能在宫中隐姓埋名当上女官,背后免不了有人在暗中掩盖她的身份。

而如今,她同样因为“通敌”的名目消失,难道只是巧合?

何雅洁又翻了无数卷档案,终于从角落里找出了一本旧卷宗。

仅有的记录语焉不详,只写了韩文远获罪前曾担任过鸿胪寺卿,负责接待外邦使节,在任三年间多次与黎国使臣来往。

黎国。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何雅洁的脑子里。

她想起一件事。

去年春,宫中曾来过一个黎国商队献贡,韩美琪恰好被派去负责接待。

当时梁钰玲还笑着说:“你又不是什么正经的女官,为何只派你去接待那黎国使臣?”韩美琪只是低着头不说话,脸上笑容淡淡的。

现在想来,那未必是巧合。

何雅洁正想继续翻查,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手忙脚乱地合上卷宗塞进袖子里,刚直起身,就看见蔡媚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何姑娘好兴致,大半夜的在这儿翻档案?”

蔡媚说话不紧不慢,声音却透着寒气。

何雅洁稳住心神,笑了笑:“明日要安排一批宫女换季的衣裳,我提前过来看看往年的账目。

蔡媚也不戳穿她,踱步走到她方才翻过的柜子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卷宗的脊背。

她停了片刻,转头看着何雅洁:“何姑娘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会给自己惹祸上身。”

何雅洁心口一紧,嘴角的笑容却没有变:“嬷嬷说笑了,我不过是在做分内的事罢了。”

蔡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等脚步声远了,何雅洁才松开攥紧的拳头,发觉掌心全是冷汗。

第二天,何雅洁又去那个档案柜翻查,发现关于韩美琪所有卷宗记录都消失了,连一个字的痕迹都没留下,仿佛根本不存在这个人。

何雅洁心里一沉,知道蔡媚已经盯上了她们,也证明了这些旧档里确实藏着她想要的东西。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梁钰玲。梁钰玲听完后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那个死婆子!早知道她不是好东西!”

何雅洁说:“咱们现在打草惊蛇了,不能再贸然出手。得换个方向查。”

梁钰玲问:“什么方向?”

何雅洁说:“韩美琪出宫那晚,总得有车马调度记录吧?虽然人不在档案里,但车马出入宫门,总得有人经手。”

内务府除了记录宫女太监的名册之外,还有一套单独的车马出入账本。进出宫门的每一辆车,都要记录时日、出车人、随行人员和事由。

何雅洁托了一个之前与她交好的老太监帮忙,偷偷调出了那段时间的车马记录。

翻到九月初六那一页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一格的记录被人用浓墨涂掉了。

墨迹厚重,盖住了整行字,但纸张背面隐约透出凹痕,还能辨认出几个字的轮廓。

何雅洁将纸页反转过来,对着光线仔细辨认,勉强认出了两个字——“黎”和“货”。

黎国的货?何雅洁的心沉了下去。

当天傍晚,何雅洁去找梁钰玲。梁钰玲正在院子里练剑,见她来了,一剑插在地上,喘着气问:“查到什么没有?”

何雅洁把纸页递给她,梁钰玲看着那两个模糊的字迹,剑尖在石板上划出一道白痕。

她说:“黎国……韩美琪跟黎国的人有关联?”

何雅洁说:“我怀疑她在出宫之前,就与黎国那边的人有过联络。”

梁钰玲瞪大眼睛:“你是说,她自愿跟着黎国人走了?”

何雅洁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但我倾向于认为,她是被逼的。”

梁钰玲咬着牙说:“那就更不能查了。万一查到底,查出一个我们接受不了的结果呢?”

何雅洁看着她,说:“你要是不想查了,你现在就可以走。”梁钰玲把剑拔起来,用力插回鞘里:“我说过,三个人,生在一处死在一处,谁也别想跑。韩美琪的事,我查定了。”

04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韩美琪失踪已经过了将近半年。

何雅洁在内务府的差事越来越顺手,却始终没再查到有用的线索。

档案被清得干干净净,那些参与过韩美琪失踪事件的人,要么被调走,要么闭口不言。

她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梁钰玲那边倒是摸到了一条新线索。

她仗着将门出身,结识了几个常年在边境跑商的皮货贩子。

有个贩子说,去年秋天他在边境的一座小城里,见过一个长得挺像他们描述的女子被一队黎国兵护送着往北走。

“那女子穿的是咱们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伤,像是遭了大罪。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被鞑子掳去的良家妇女。可她坐在马上,腰背挺得很直,脸上也没什么怕的表情。”

梁钰玲问:“那队兵有多少人?”

贩子想了想:“少说也有二三十号人马,领头的是个穿黑甲的大个子。”

梁钰玲把这条消息带回来时,何雅洁正在屋里缝补一件旧衣裳。针尖扎了一下手指,她低头看着指尖冒出的血珠,半晌没说话。

“二三十号人马,正规军的作派。”她说,“黎国的正规军,护送一个咱们这边的女子。”

梁钰玲说:“她到底是自愿还是被掳的?”

何雅洁放下衣裳,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落了满院的秋叶。

她轻声说:“不管是不是自愿,她现在人已经在黎国了。咱们要是想找她,只能往那边去了。”

两人商量了整整一个晚上,决定托梁钰玲的父亲帮忙弄两套出关的文书,假扮成商贩前往边境。

就在她们准备动身的前一天,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被塞进了何雅洁的房门缝里。

信封是一般的牛皮纸,没有落款,只写着“何雅洁亲启”。

拆开信来,纸上的字迹娟秀端正,分明是韩美琪的笔迹。

信的内容只有一行字——“勿念,就当我已经死了。”

何雅洁把信纸拿在手里,指尖一直在抖。

梁钰玲一把抢过信来,看了半天,也认出了那是韩美琪的字。她大声说:“不可能!她不会说这种话!这信不是她写的!”

何雅洁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把信叠好收了起来。

她知道梁钰玲说得对,这封信未必是韩美琪亲手写的。

可对方既然能模仿出韩美琪的字迹,又把信送到她们手里,说明暗处一直有人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如果她们继续查下去,说不定下一个消失的,就是她们自己。

梁钰玲却不甘心。

当天她就拿着信去找了几个城里有名的老笔匠,好几个老笔匠看完都说:“这字看着像,但笔锋削尖,应该是仿的。”有一个姓孙的老笔匠说得更详细——仿写者是个老手,练过不少回才能写得这么像。

梁钰玲回来将这个消息告诉何雅洁。何雅洁沉默了很久,说:“那就查。但得查得更小心才行。”

她们没有贸然出关,而是先去了城郊的驿站,找到那个守夜的周老头。

可驿站的人说,周老头在一个月前走了,走得很突然,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周老头的窝棚里只剩下一床破被褥、两个碗、一双筷子。

梁钰玲蹲在窝棚门口,气得眼眶发红:“又是这样。每回咱们快摸到边了,人就先没了影。”

何雅洁没有接话。

她注意到窝棚的土墙上,靠近床板的地方,被人用指甲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那是一个字——“黎”。

刻痕不深不浅,像是用力控制了力道。

也许是周老头走之前留下来的,也许是别人留下来的。

梁钰玲望了望那个字,忽然说:“姐,韩美琪她到底招惹了什么人?为什么连一个守夜的老头都要灭口?

何雅洁摇摇头,心口一阵发寒。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有人在布一张很大的网,而她们现在只是这网下两只拼命扑腾的飞虫。

那之后,她们又查了半年,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跑遍了京城到边境的每一条官道,却再也没能找到关于韩美琪的任何消息。

整整两年过去了,她们像是大海捞针一般,把整个西北方寸寸翻遍了,依旧一无所获。

第二年冬天,梁钰玲终于撑不住了,病了一场。

那场病烧了三天三夜,烧得她整个人瘦脱了形。

何雅洁衣不解带地守了她七天七夜,熬得眼眶乌青。

等梁钰玲终于退烧醒过来时,她抓着何雅洁的手,哑着嗓子说:“姐,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何雅洁抿着嘴,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不会的。

但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答案还能撑多久。

一年后,京城。

三月的桃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落了满满一街。

何雅洁和梁钰玲坐在茶楼二层靠窗的位置。

梁钰玲刚从城外跑回来,晒得黑了一圈,正趴在桌上吃着瓜子。

何雅洁替她拂去肩上的花瓣,笑她:“又上哪儿疯去了?”

梁钰玲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城南那片新开了个集市,去转了转。”就在这时,楼下忽地传来一阵喧哗,有人高喊:“黎国王妃的车队入城了!”

何雅洁一怔,撂下手里的茶盏,探头往楼下看去。

梁钰玲也跟着站起来,往楼下望去。

长长的车队从长街尽头缓缓驶来。最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帘半卷着,露出一张女子的脸。

梁钰玲的瓜子“哗啦”一下撒了一地。

她看着那张脸,整个人像被人定住了,一动不动。

何雅洁手中的茶盏“啪”地碎在脚边,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张脸,清秀温婉,眉眼间还带着三分熟悉的笑意。分明是她们找了整整三年、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韩美琪。

只是她此刻梳着异族发髻,穿着黎国华服,神态镇定,目光平和。

梁钰玲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地往楼下冲,连滚带爬地跑到街边,对着那辆车大喊:“美琪!”

马车没有停,车帘落了下来,车队继续往前。

梁钰玲追着车跑了几十步,被黎国随行的侍卫一把推开,踉跄着摔倒在路边的泥地里。

她爬起来,还要追,却被身后的何雅洁死死拉住。

何雅洁看着远去的马车,声音沙哑:“别追了。”

梁钰玲转过头来,满脸泪痕:“姐,她刚才看到我了!她一定看到我了!可她不认我们!

何雅洁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攥紧的拳头埋在袖里,指甲几乎掐破掌心。

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她知道韩美琪看到了,也认出了她们。

当年的姐妹,如今隔着一道车帘,像是隔了一整个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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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黎国使团入宫觐见那天,何雅洁被指派去前殿伺候。

这是她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求来的差事。她想亲眼看看,韩美琪坐在黎国王妃的位置上,到底是怎么一副光景。

梁钰玲也想混进去,可前殿不比宴席,守卫森严。何雅洁劝她别冲动:“咱们不能打草惊蛇。”

梁钰玲嘴上应着,转身却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套小太监的衣裳,猫着腰混进了殿外伺候的队伍里。

何雅洁端着茶盘走进大殿时,一眼就看见了韩美琪。

她坐在黎国使臣身边的侧席上,穿着一身绛红色的黎国礼服,头上戴着银冠,耳朵上坠着一对长长的银坠子。

她端坐的姿势很端正,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像是一朵被精心养护了太久的花,开得漂亮,却看不出半分生机。

何雅洁端着茶盘的手稳得很,一步一步走到席前,弯下腰,将茶水稳稳地放在案几上。

她站在韩美琪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鬓角一根碎发。

韩美琪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停顿,像在看一个普通的宫人。

何雅洁退了下去,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那一眼里没有惊喜、没有意外、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她根本不认识自己。

宴席过半,梁钰玲端着酒壶从帷幔后面转了出来。

她低着头给各位宾客斟酒,一步一步挪到韩美琪身侧时,她故意手一歪,酒杯从托盘上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酒水溅湿了韩美琪的裙角。

满殿目光都看了过来,韩美琪却只是微微侧身,垂眼看了一眼裙摆,语气平静:“没事。”

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

梁钰玲垂下头,咬着牙退了出去。

散席之后,何雅洁站在廊下等韩美琪的车队出门。她原本已经放弃了今晚再见到她,却有一个黎国侍女匆匆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是一方叠好的帕子。

何雅洁展开帕子,里面裹着一粒纽扣大小的绳结,红绿相间,编织精巧。

那是很多年前,她亲手给韩美琪编的生辰绳结,韩美琪一直贴身带着,没曾想倒是保存得极好。

何雅洁把帕子和绳结攥在手心里,吸了吸鼻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

当夜三更,何雅洁的房门被人叩响了三声,又停了一下,又叩了两声。这个节奏,是她们当年在宫中约定的暗号。

何雅洁猛地打开门,韩美琪站在门外。她换了一身便装,没有戴那些黎国的银冠首饰,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子松松地绾着,像极了三年前的模样。

她的眼睛微红,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何雅洁没说话,侧身让了让。

韩美琪低头进屋,目光落在地上,没有看何雅洁。

梁钰玲听说消息跑来时,韩美琪已经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碗凉透的茶,一动也不动。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了好一阵。

梁钰玲率先打破了沉默:“你为什么不认我们?”

韩美琪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半晌才低声开口:“你们今晚就不该来。”

梁钰玲哽咽着问:“那你说,你到底为什么变成黎国王妃?你是被逼的,还是……”她顿住了,没有说完。

韩美琪放下茶碗。许久,她轻声说了句:“郑勇在边境有人。你们能找到我,他肯定也已经知道了。

何雅洁猛地抬头看着她:“那封信,是不是他让人冒充你写的?”

韩美琪点头:“他让我替你们写信,说我已经死了,让你们死心。我不肯,他就找了代笔的。”这三年来,她一直被郑勇派人严密监视着,连一步都不敢走错。

她不敢联系任何人,也不敢流露出丝毫的异样,怕的就是连累她们。

韩美琪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你们找到我,郑勇不会放过你们的。”

梁钰玲猛地一拍桌子:“我不怕死!

韩美琪抬起头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怕。我怕因为我的事,伤了你们。”

何雅洁看着她满脸的泪痕,心里刀割般的难受。她轻声问:“美琪,郑勇为什么要杀你?你手上到底有他的什么东西?”

韩美琪咬住下唇,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不是我要杀他,是我爹留下的东西能要他的命。”

她话没说完,门外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又很快消失了。

韩美琪脸色大变,迅速站起来,对两人说了最后一句:“有人来了。你们别露馅。记住,从今天起,见到我也当不认识,这样对你们好。”

她走到门口停住,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姐姐,我不配再叫你姐姐。”

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何雅洁耳边炸开。她站了许久,终于撑着桌沿缓缓坐了下去。

梁钰玲蹲在门口,抱着头不吭声。

屋里的烛火摇摇晃晃,像她们三个人此刻的心情,没个着落。

06

韩美琪走后,何雅洁一夜没睡,她反复琢磨着韩美琪那句话:“我爹留下的东西能要他的命。”

韩美琪的父亲韩文远,原鸿胪寺卿,十年前被郑勇以通敌罪扳倒抄家问斩。

既然是通敌罪,那总得有证据。

而何雅洁想,韩文远作为被处死的罪臣,他的一切财物都被抄没充公。

他留下的东西,要么在郑勇手里,要么被归入了内务府的库藏,如果运气好,还能找到那份所谓的“通敌”证物。

何雅洁当即决定天亮后就重返内务府。她已经离开那里一年多,不知道如今还认不认她这个老熟人。

好在内务府管事念在旧情,见她又回来了,放了行。

何雅洁走进那间熟悉的档案库房,扑面而来的尘土味熏得她打了个喷嚏。

库房里所有的卷宗都还摆在原先的位置,她的目光飞快扫过一排排柜子,准确地落在韩文远的那卷档案上。

但等她抽出卷宗,翻开时,手指却僵在了纸页上。

卷宗里关于韩文远“通敌”的所谓罪证,只保留了一封所谓的“罪臣亲笔信”的抄本,内容是韩文远写给黎国国主的密信,密信上写道:若黎国发兵,愿为内应,事成之后求荣华富贵。

信的末尾落款,写着韩文远的名字。

何雅洁端详着那几个字。

她虽然没看过韩文远的真迹,但韩美琪的字她认得。

韩美琪的字迹端正娟秀,笔锋内敛,和她父亲应该师承一脉。

何雅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她盯着这封密信看了许久,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信上的“黎”字,行笔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连笔。

何雅洁的记忆被猛地击中,她想起之前在档案库一本旧册子上,也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黎”字。

她当时没注意,现在回忆起来,那本旧册子记录的,是内务府抄家清点物品的账目。

她翻遍了库房,终于找到了那本册子。

册子末尾有一份附加清单,上面记录着从韩府抄获的物品中还包含了一册“账本”。

但清点记录的结尾处的批注却写着:“该物已于入库前遗失,经查无果。”

遗失?

何雅洁的心底一沉。

一个罪臣家里的账本,怎么会说遗失就遗失?

除非是有人偷偷把它拿走了。

而那本账册里头记的东西,才是郑勇真正害怕的东西。

何雅洁把册子带了出来。

回到住处后,她清点了一下思路,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郑勇构陷韩文远通敌,是因为韩文远手里有一本账册,记录了他通敌卖国的证据。

郑勇抢先一步将他灭口。

后来这本账册在抄家时被郑勇截获,所以他一直安枕无忧。

但韩美琪知道那本账册的事,所以郑勇要连她一起灭口。

可韩美琪逃出生天后,很可能是郑勇从那本账册里发现了什么新的疑点,又或者韩美琪在逃走时偷走或藏起了他真正忌惮的某部分东西。

他没法在黎国地盘上动手,所以只能派人盯着她,不敢轻举妄动。

何雅洁闭了闭眼,越想越觉得,这事的关键还是在那本账册上。

她立刻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到城郊那间药铺掌柜的手里。那掌柜是陈煜祺暗中安排的接头人。

陈煜祺消失了整整一年,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何雅洁只能赌一把,赌他还在查韩美琪的事,赌他在暗中还留有后手。

隔天傍晚,药铺掌柜的回了信。

信里没有字,只夹了一片枯黄的干荷叶。

何雅洁看到这片干荷叶,眼眶一下子热了。

这是她们年轻时用来包裹桂花糕的荷叶,是她们三个人之间独有的暗号。

陈煜祺没有忘。他一直在,只是没有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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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黎国使团在京城待了五天。两国和谈的议程本该在三天前就开始,却因为一些细枝末节的条款反复扯皮,一直拖到了现在。

这五天里,何雅洁一直没有再见到韩美琪。

梁钰玲倒是打听到一件奇怪的事。黎国王妃每天清晨都会去城中的一座小庙上香,庙不大,香火冷清,供奉的却是一位民间传说中的神医娘娘。

梁钰玲把那座庙的地址记了下来,回来问何雅洁:“姐,她为什么偏偏去那座庙?”

何雅洁沉思片刻,想起韩美琪的母亲当年就是病死的。

韩美琪曾说过,她娘病重时求医无门,最后只能在家等死。

从那以后,韩美琪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庙里上香,给娘亲祈福。

她那是去祭拜她娘的。”何雅洁说。

梁钰玲又问:“那咱们要不要去堵她?”

何雅洁摇头:“太冒险。她说得很清楚,让咱们当不认识她。郑勇的人肯定在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梁钰玲急得直跺脚:“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何雅洁说:“等一个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第四天夜里,黎国使团举行了一场答谢宴,邀请了许多朝中文武官员出席。

何雅洁以宫中女官的身份随行伺候,梁钰玲扮作她身边的侍女混进了席间。

宴席过半,韩美琪起身离席,往园子后面的小径走去。何雅洁衡量片刻,悄悄跟了上去。

园子后面是一处种满翠竹的角落,月光洒在地上,竹影婆娑。韩美琪站在一丛竹子下,背对着何雅洁。

“姐姐,你不该跟来。”韩美琪的嗓音很轻。

何雅洁站在几步开外,问她:“你爹留下的那本账册,是不是在你手上?”

韩美琪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沉默了好一阵,终于开口:“我只知道那本账册,被我爹交给了他的一个亲信。那人带着账册连夜逃出了京城,从此下落不明。但我爹留了一封信,那信里写了他把账册交给谁、去了哪里。”

何雅洁连忙追问:“那封信呢?”

韩美琪转过身来,月光照着她的脸。

她咬着唇,那双眼睛像一汪深潭:“信在我娘临终前,托人藏进了当年我爹送她的那对镯子的夹层里。那对镯子,入宫前我埋在老家院子的枣树下。三年前我出宫,本来想回去挖出来,可还没来得及出城,就被郑勇的人盯上了。”

何雅洁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镯子还在老家?

韩美琪点头:“我老家在青州府,韩家老宅。院子东头有一棵老枣树。”

两人正说着,竹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韩美琪脸色一变,迅速后退了一步,压低声音:“有人来了。快走!”

何雅洁来不及多问,闪身钻进竹林深处。

她刚躲好,就看见一道黑影从竹丛后面转了出来,低声对韩美琪说了句什么。

韩美琪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地跟着那人往回走。

何雅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下,握紧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她深吸了一口气,从竹林间悄悄退了出去。

回到住处时,梁钰玲正等得心焦。何雅洁进门后把门拴上,将方才在竹林里与韩美琪的对话全都告诉了她。

梁钰玲听完,眼睛一亮:“那咱们就去青州府!把镯子挖出来!”

何雅洁却摇头:“不能走大道。郑勇的人肯定盯着咱们。咱们得想个法子脱身。”

梁钰玲想了想,说:“我有办法。我爹有一支商队在城外,明早出发去北边。咱们混在商队里,先往北走两天,再折道往东去青州府。这样绕个圈子,郑勇的人就算眼线再多,一时半会儿也摸不清咱们的去向。

何雅洁点头:“那就这么办。”

当夜,两人收拾了简单的行礼。

何雅洁把那枚绳结和那块帕子贴身收好,又给陈煜祺留了一封信,放在药铺掌柜那里。

信上只写了四个字:“青州,枣树。”

天亮之前,两人悄悄从角门溜出了住处,消失在蒙蒙亮的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