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拽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智宸,高飞他状态真的不行,我必须陪他出去散散心。婚礼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我没拦她。她走了,没有回头。
第二天中午,沈家老宅,我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红底合照,配文两个字:吾家有喜。
当天下午,她打了二十二通电话。我接了,说了三句话。她哭得撕心裂肺。
我挂断电话,站在院子里,头顶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五年前她在学校门口说爱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
可那年的我会冲过去抱住她。今天的我,只按了一下挂断键。
01
婚期定在三天后,请帖早就发了出去。
两家加起来七十八桌,酒店定金交了,喜糖装好了,婚纱挂在主卧的衣柜里,连婚床上的四件套都是她挑的大红色。
晚上十一点,袁思雨进门。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智宸,我跟你说个事。”她站在玄关,没换鞋。
“怎么了?”我从沙发里直起身子,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高飞,就我那最好的朋友,他失恋了。”她咬了咬嘴唇,“状态特别差,昨天差点出事。他哭着跟我说,要是没人陪他,他真不知道怎么撑下去。”
我没接话。这话听着熟悉,这个叫彭高飞的男闺蜜,在我们订婚后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今天送甜点,明天送花,后天半夜发消息说“睡不着,想你”。
我记得三个月前,我和袁思雨为这事吵过一次。她说我小心眼,说那只是“普通朋友之间的关心”。后来我没再提,但心里一直硌得慌。
“他想让我陪他去云南待几天,散散心。”袁思雨的声音提高了些,“可是婚礼就在后天……我想,要不先把婚期往后推推。”
我怔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推婚期?”
“就推一个月。”她急急地解释,“等他缓过来,咱们再办。酒店那边我去说,改期费我来出。”
“思雨,”我站起来,努力让声音平静,“你男闺蜜失恋了,要你陪着去旅游,然后把婚礼推迟了?你分得清哪个重要吗?”
“他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啊!他现在这个样子,我总不能不管吧?”她的眼睛又红了,“他爸妈都不在了,身边就只有我一个知心的人。”
“他为你想过吗?你三天后就结婚了,他不知道?”我盯着她。
袁思雨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事。
她把无名指上的钻戒摘了下来,轻轻放在茶几上:“智宸,我以为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和高飞清清白白的,你连这个都不信的话,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话说完,她拎着包走进客房。门摔得震天响。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枚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买的,花了两个月工资,求婚那天她哭着说“我愿意”。
现在它被摘下来,像扔一件不要的东西。
我坐到沙发上,拿起烟盒,又放下。
婚房是新的,空气里还带着装修的油漆味。
袁思雨挑的窗帘,她选的沙发,她最喜欢的那盆绿萝摆在电视柜上。
我一件件看过去,突然觉得这些东西都变得陌生了。
凌晨一点,我给我爸沈承发了条消息:“婚礼可能要改期。”
两分钟后,他打来电话。“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袁家这闺女,”他慢慢说,“打小是被惯大的。但这个节骨眼上干出这种事,是没把你当回事。”
我没吭声。
“前两天你谢叔叔家女儿从省城调回来,在银行上班。”他像是闲聊一样提了一嘴,“你谢叔叔还说,有机会两家人一块坐坐。”
“爸,”我打断他,“这都什么时候了。”
电话那头停了停:“行,你自己想清楚。人这一辈子,有些事可以忍,有些事不能替别人填空子。”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口。婚房在十二楼,楼下的小区路灯次第亮着,有一盏忽明忽暗的,像呼吸不畅。
客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袁思雨应该还没睡。她在给谁发消息?给彭高飞说“我为了你把婚礼推迟了”?还是已经订好了去云南的机票?
我把那枚戒指拿起来,握在手里,攥到掌心发疼。
五年的感情,我见过她笑,见过她哭,见过她因为吃坏肚子在半夜吐了三回。
我以为我了解她的全部。
但现在才发现,她心里有个角落,我从来没进去过。
那个角落住着彭高飞。
02
第二天中午,我约了袁家父母吃饭,想让他们劝劝袁思雨。
饭店定在城东的家常菜馆,袁思雨爱吃这家的糖醋排骨。到了包厢,袁春燕已经到了,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薄棉袄,眉头拧成疙瘩。
“智宸,思雨跟我说了那事,我骂了她半宿。”袁春燕叹了口气,“这孩子,什么朋友不朋友的,哪有事发前三天撂挑子的道理。”
“阿姨,我就是想让她想清楚。”我倒茶,发现手有点抖。
袁思雨进门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彭高飞。
他穿着黑色卫衣,头发烫卷了,脸上带着那种谁看了都上来想打他一拳的笑:“哥,不好意思,这事怪我。我实在难受,就跟思雨念叨了几句,没想到她非要去陪我。”
我看了他一眼:“那你现在挺难受的?”
彭高飞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好多了好多了,思雨陪我聊聊天就好。我也劝她别推婚期,她非不听。”
“我没问你意见。”我说。
彭高飞的笑僵在脸上。
袁思雨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智宸你什么意思?什么叫问他意见?他是我朋友,我带他来怎么了?”
“你带你男闺蜜来跟我爸妈商量咱们的婚期?”我看着她,“思雨,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我说了,他是来劝我的!”她提高了声音。
袁春燕扯了扯女儿的袖子,袁思雨甩开。服务员上了第一道菜,糖醋排骨冒着热气。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爸,”袁思雨忽然转头,朝着她父亲那边开口了,“我不明白,我和高飞之间清清白白的,你们为什么要把他当外人?他说他的,我该结婚结婚,只是推迟一个月而已。我不觉得我哪里错了。”
袁父嘴张了张,没说话。
“行,”我点了点头,“那这婚不结了,你先陪他散心,顺便把所有问题想清楚,咱们再说后面的事。”
桌上安静了几秒。袁思雨猛地站起来:“沈智宸,你别拿婚礼逼我!我告诉你,你越是这样我越不服气。”
她拎起包,拽了彭高飞一下:“我们走。”
彭高飞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她出去了。包厢的门晃了两下,没关严,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袁春燕坐在原地,眼圈红了:“智宸,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从小让我惯坏了……”
“阿姨,我没事。”我说,给她夹了一筷子排骨,“先吃饭吧。”
一顿饭,吃得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袁父一杯接一杯地喝茶,话不多说。
袁春燕几次想开口,都被我用话岔开了。
我知道她为难,她管不住自己的女儿。
送走袁家父母,我站在饭店门口,让冷风吹了十分钟。掏出手机,给沈承拨了过去:“爸,你昨晚说的那个姑娘,帮我约一下,见一面。”
03
袁思雨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站在窗帘后面,看她拖着那个白色的行李箱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了一下,好像回头看了一眼。她不可能看到我,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我看着她拦了辆出租车,车门关上,车尾灯在路口转了个弯,消失不见。
我回到客厅,打开手机相册。
里面有八百多张照片,最早的是五年前,她穿着白裙子站在大学门口,风把刘海吹得乱糟糟的。
我看了一会儿,选了全选,点了删除。
手有点抖,但没犹豫。
下午两点,谢家茶楼。
谢正梅比我早到。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整齐地别在耳后,面前的茶杯已经摆好了。她比我印象中瘦了些,眉眼的轮廓更加清晰。
“沈智宸。”她站起来,伸出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
坐下后,她先开口:“我猜你是为了袁思雨的事来的,叔叔跟我爸提了一嘴。”
“那你觉得我是赌气,还是真想结束?”我反问。
她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躲闪:“赌气的话,我劝你就此打住。真想结束的话,咱们再往下谈。”
我端起茶杯,茶有点烫,我看着杯沿上的热气往上飘:“她说要推婚期的时候,我劝她,她听不进去。她把戒指摘下来放茶几上的时候,我看着那枚戒指,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五年,说放就能放?”她问。
“她摘戒指的那只手,没有抖。我确定她不是一时冲动。”我顿了一下,“真正让我死心的,是她说那句‘你不信任我就是不尊重我’时,彭高飞在她身后笑了一下。”
谢正梅没说话,低头转了转茶杯。
“我要替她道歉。”她抬起头,“不该用一个女人的蠢,去成全你的一时痛快。我实话跟你说,我这边也有难处。”
她的声音低下来,眼睛看向窗外:“我谈了三年的男朋友,上个月跟别人结婚了。他是我们支行对公客户经理的事,你大概不知道。我把他当结婚对象处了三年,他跟我说‘你太强势了,和你在一起我喘不过气’。转头就娶了一个他认识两个月的姑娘。”
“所以我现在不跟你谈感情。”她转回来,“你爸跟我爸的意思是两家走动走动,你听着是相亲,我听着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你有一个需要在十天之内‘有主’的处境,我也有。”她笑了一下,不怎么高兴的那种笑,“你那个袁思雨三天之内要回来跟你闹,我这个家里已经给我安排了三个相亲对象排着队等我见面。咱俩合作,各取所需。”
我端起杯子盖住自己半张脸,过了一会儿说:“你怎么知道她三天之内回来?”
“你昨天都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她会反应过来自己有多蠢的。”谢正梅顿了一下,“但她反应过来之后,你是想接住她,还是想让她摔得明白?”
这下换成我沉默了。茶水的热气袅袅地散开,茶楼里几个老人在角落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声音清脆。
“我考虑一下。”我说。
谢正梅没有催,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喝了一口茶:“沈智宸,我这个人比较直接,不喜欢拖。你考虑好了给我电话。丑话先说在前头:你要是中途后悔了,那我自己怎么下的这个场子,我自己收拾,跟你无关。”
“行。”
我开车回婚房的路上,袁思雨发了条朋友圈:洱海的天好蓝,有些人一辈子都活不明白。
配图是一张对着洱海的自拍。我没有点赞,没有评论。手机屏幕暗了一会儿又亮了一下,彭高飞给她点了个赞,写了一句:你比海好看。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心跳很平稳,不像想象中那么疼。
04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单位开会,电话响了。是谢正梅。
“考虑好了吗?”
她连寒暄都省了。
“考虑好了。”我说,“合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很轻的吐气声:“那我下班后过去找你,你带我去吃个晚饭,咱们见面细化一下怎么演。”
傍晚六点,她开车过来。
我上了她的车,她问我想吃什么。
我说你定。
她把车开到一个小区楼下的面馆,我一看,不是她家附近,也不是我单位附近。
“这家面不错,我常来。”她下了车,风衣带起一阵风。
我们点了两碗牛肉面。热腾腾的汤汁冒着白气,她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
“我昨天把住的地方退了,我现在住在朋友家。”她低头吃了一口面,“我家里人还不知道我分手。他们以为我还在处处。我爸昨天打电话,跟我说你爸提了你,问我愿不愿意抽空见一见。我特意跟他说了,不急。”
“你爸没催?”
“催了。但我说‘我有自己的节奏’。”她抬头看着我,“你也一样,你爸催你,你就说正好那谁也有个聚会,双方家里坐下来碰个杯,就当办个小型订婚宴。”
“订婚宴?”我停住筷子。
“怎么,你觉得奔着结婚去的话,你这个戒指是白买的?”她指了指我的无名指。
我低头才注意到,我竟然戴着婚戒,就是那枚被袁思雨摘下来放在茶几上的那枚。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戴回去了。
“她摘下来扔在桌子上,我捡起来戴回去。”我放下筷子,“不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谢正梅没笑话我,也没评价。
她吃了两口面,忽然说:“我跟那个男人分手那天,在楼下站了很久。他发了朋友圈感谢新娘‘这三个字终于落到我头上’,我看了,心里没有难过,反而松了一口气。”
“恭喜你。”
“也恭喜你。”她端起面汤,“就着这碗面,祝我们俩合作愉快。”
我端起碗和她碰了一下,面汤黄澄澄的,泛着一圈油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好像找到了一个和自己同频的人。不心动,但安心。
吃完面送她回住处,她在下车前说:“订婚宴定在明天中午,我爸跟你爸已经说好了,两家老人在沈家老宅吃个便饭,长辈们都在场,不见证也就默认了。你准备好朋友圈的文案了吗?”
“没想好。”
“那就写‘吾家有喜’。”她推开车门,“四个字,干净利落,比千言万语都管用。”
“你不介意?”
她回过头来:“我介意的只有一件事,明天你不许把戒指摘下来。”
车门关上,她走进楼道。路灯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又瘦又直,像一个标点符号,干干净净地停在句末。
05
第二天中午,沈家老宅。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满院子都是香。
两家父母坐在堂屋里聊天,茶香混着花香,有种恍惚的温馨感。
谢正梅穿了一件藕粉色的裙子,头发挽起来了,露出干净的脖颈。
她向我走过来,递给我一个盒子:“送你的,婚戒的替换款。你那枚旧戒指,先收起来吧。”
我打开盒子,是一枚素圈的银色戒指,没有钻。“怎么想到买这个?”
“演戏得演全套。”她说得云淡风轻,眼睛却看向别处,“反正也不是真心的,不糟蹋贵重东西。”
我把戒指套上,尺寸刚好。
中午十二点,两家人坐齐。
没有司仪,没有喇叭。
沈承站起来,端着茶杯:“老谢,今天这顿饭,算是把两个孩子的事定下来了。咱们两家知根知底,客套话就不说了,往后他们是他们,咱们还是老兄弟。”
谢德成哈哈大笑:“老沈,你这速度比我当年谈生意都快。”
满桌人都笑了。
谢正梅也笑着,但我注意到她端杯子的时候,指尖微微发白。
我也端起杯子,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我,我笑了一下。
她低下头,嘴角动了动,没有笑。
吃完饭,我拿着手机走到院子里。
桂花树的枝桠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的太阳。
我拍了九张照片,一张老宅大门,一张堂屋全景,一张两家人围坐的圆桌,一张我爸和我敬酒的样子,剩下的都是我和谢正梅在镜头里的合影。
她站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我。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肩上,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和袁思雨用的那个牌子不一样。
发完朋友圈,我收起手机。心跳得很快,但面上没有表情。过了一会儿,手机开始震,屏幕上跳出“老婆”两个字。
袁思雨打来的。
我没有马上接。手机在掌心震动了很久,顶端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跳。我划开屏幕。
“沈智宸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劈着,像是在发抖,“你发那朋友圈什么意思?你疯了是不是?”
“你看到了。”
“那是谁?!”她嘶哑着嗓子,“那个女的谁?你爸给你介绍的?”
“她叫谢正梅,我爸老朋友的女儿。”我的声音出奇平静,“你陪彭高飞散心的当天晚上,两家人商量定了,今天中午办的订婚。”
沉默。几秒钟后,她忽然笑起来:“你在骗我对不对?你故意的对不对?你气我推迟婚礼,你就故意发这种东西恶心我。”
“我没有骗你,也没有恶心你。”我说,“思雨,这事儿真的,订婚宴已经办完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紧跟着,传来一阵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哭腔,像受伤的小动物。
她哭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喘不上气一样地抽噎,一下一下的,听着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我改签了最近的航班。我马上回来。”她说完这句话就挂了。
我站在桂花树下,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碎碎地点在衣面上。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一颗扑通扑通的心跳被我从身体里掏了出来,放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把那枚素圈戒指转了一圈,冰凉地箍在指根。
06
凌晨三点,拍门声把我和谢正梅都惊醒了。
门被拍得咚咚作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一闪一闪地亮起来。
我穿着睡衣走到玄关,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袁思雨。
她穿着那件米色风衣,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像跑了一路过来的。
“沈智宸!开门!”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你给我出来说清楚!”
我打开门。门锁是下午新换的,我没有给过她新钥匙。她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眼妆花了,眼眶肿得像两个桃子。
“她在哪?”她死死盯着我背后。
谢正梅从次卧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棉T恤,头发挽得随意,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妹妹,这大半夜的,有事不能明天说吗?”
“你闭嘴!你算什么东西!”袁思雨像被点燃了,声音猛地尖起来,“你知不知道我和他在一起五年了?我们下个月就要结婚了!你凭什么横插一脚!”
“五年。”谢正梅没有退,她站在我身后,声音平静,“那你为什么会在三天前,坐上去云南的飞机?”
袁思雨的嘴张开又合上,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是我的事!”她吼,“那是我朋友!”
“你男闺蜜重要,婚礼不重要。”谢正梅说,“你自己做的选择,怎么现在这个结果你接受不了了?”
袁思雨绕过她看向我,眼神里有怨,有怒,还有一丝我从来没在她眼底见过的恐慌:“智宸,你告诉她,你是一时冲动对不对?你没有真的想跟她结婚对不对?”
“思雨。”我喊她的名字,“你走的那天,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婚房阳台。我当时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你上了出租车。我想过,如果你在那一刻犹豫一下,或者发条消息说‘我不走了’,我都会冲下去接你。”
她的眼泪涌出来:“那我现在回来了!我回来了啊!”
“你是我在出租屋里用速冻饺子喂过的姑娘。”我看着她,声音哑了,“五年,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累赘。但你把戒指摘下来放在茶几上的时候,你说‘这婚我不结了’的时候,你对着你爸妈吼‘你们把他当外人’的时候,我都忍了。我忍到最后,发现你还想让我忍一个陌生人住进你的心里。我让不动了。”
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袁思雨粗重的抽泣声。她靠在门框上,像一个被拆掉了骨架的人偶,一点一点地往下滑。
“智宸,我错了。”她蹲在地上,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真的错了。你让她走,我们好好谈谈。我们不推了,明天就去领证,后天就办婚礼……”
谢正梅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淡得像一阵风:“沈智宸,你自己处理。我进去了。”
她回了次卧,门轻轻关上。
楼道里只剩下我和袁思雨,她蹲在那里,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我闻到一股很浓的烟味,她身上有一股陌生的烟草气息,是彭高飞身上那种烟的味道。
她抽了那么久,连烟味都被腌进去了。
“袁思雨,”我说,“明天早上八点,你在沈家老宅门口等我。我有话跟你说。”
“好啊!好!”她刷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里有光,“明天早上八点,我等你。”
门关上了。我站在玄关,看着门板,站了很久。次卧的门开了一条缝,谢正梅探出半个脑袋:“你真要回去找她?”
“不是。”
“那你约她老宅见面干什么?”
“我爸说了,既然订了婚,那枚戒指也应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我看她一眼,“让她看看那朵桂花树。她以前说最喜欢那棵树。”
谢正梅沉默了一会儿,问:“后悔吗?”
我摇头。摇头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不痛,就是有一点涩。
07
第二天早上八点,老宅的大门开着。
桂花树还开着花,落了一地的金黄。
袁思雨站在院子中间,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头发扎成了马尾,脸上的妆也重新画了。
她看到我下车,眼睛亮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她看到我身后车里走下来的谢正梅,步子顿住了。
她嘴角的那一点笑意,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一点一点暗下去。
“你带她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干涩。
“思雨,我说了,我有话跟你说。”我走到桂花树下,“昨天中午,两家父母在这儿坐了一桌,把这门亲事定了。我爸说,既然定了,就别拖泥带水,该说清楚的说清楚。”
“你说什么?”袁思雨盯着我,“你说清楚了什么?她是谁?她凭什么站在你身边?”
“她叫谢正梅,是我爸朋友家的女儿,现在是我未婚妻。”我看着她的眼睛,“昨天中午的订婚宴,就是在这棵桂花树底下定的。”
袁思雨的嘴唇抖了抖,像要说什么,又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她慢慢低下头,再抬起来时,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意:“沈智宸,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你跟她认识几天?三天?你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几点睡、有没有什么习惯吗?你凭什么说她是你的未婚妻?”
“那你和彭高飞认识几年了?”我问,“你知道他几点睡,他喜欢吃什么都清楚,你知道他借了十二万块钱,用我的名义去借这件事吗?”
袁思雨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脸一下白了,说:“什么借钱?你说什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谁跟你说的?”
“他叫什么来着?彭高飞。”我平静地说,“他拿你是沈家未来儿媳妇的身份,去一个跟我爸有生意往来的商户那边借了十二万,说是帮朋友周转,一个月还。两个月了,商户追债追到我家,我爸才知道。”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袁思雨摇着头,声音却在发抖,“高飞不是那种人!他肯定不会骗我!你肯定是搞错了!”
“你自己问他。”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按好了一个号码。
袁思雨咬着嘴唇看着我,眼神里写满怨毒和不甘。她一把抓过手机,拨出去,按了免提。
那头的彭高飞声音吊儿郎当的:“哎,沈哥?怎么啦?是不是思雨在那边出什么事了?”
“是我。”袁思雨说。
“思雨?你怎么拿沈智宸手机打?你身边……”
“我就问你一句话。”袁思雨打断他,“你是不是为了用我的名义去借钱,才对我这么好?”
对面的呼吸声忽然粗重了起来。
几秒钟后,声音变得急促:“思雨,你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我怎么可能拿你名义去借钱!你自己想想,我对你多好!你吃辣容易上火,我连火锅都不敢让你点辣的,这还不算……”
“商户那边把欠条发给我爸了。”她的声音平静了一点,“白纸黑字,落款是你,担保人写的是‘沈家未来姻亲’。”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长时间。那种安静比任何话都可怕。
“思雨,你听我解释……”彭高飞的声音一下慌了,“我那是投资用的,哥们儿那边有个好项目,稳赚的!等我回了本,翻了倍,我立马把钱还上!你别听那个姓沈的挑拨离间!”
袁思雨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像是要从那根发白的指节上找到力气,然后她挂掉了电话。
“他跟我借过一万块钱。”她像自言自语一样,“去年十一,他说家里出了点事,我问也不问就转给他了。后来他跟我说还了,我没查过。”
“他骗了你。”我说。
“他骗了我……”她喃喃地重复,眼泪滚下来,砸在桂花树底下的泥土里,洇开一小团深色,“我一直以为,他不会骗我。”
08
那天之后,袁思雨消失了三天。
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也没有再出现在公司楼下。
我以为她终于想明白了。
第四天傍晚,我下班从公司侧门出来,看见她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底下。
秋深了,梧桐叶子落了满地,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站在风里,像一棵被吸干了水分的树。
她没有扑过来,就站定在几米之外:“智宸,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就说几句。”
我站住了。风吹过来,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底的乌青浓得遮不住。
“我去了那个商户那儿,”她嗓子有些哑,“人家给我看了欠条,确实是高飞借的,十二万,担保人写的‘沈家姻亲’。日期是你跟我爸他们吃饭那天。”
“我说了,没骗你。”
“我来补上这笔钱。”她抬起头,眼睛又红又亮,“我去求了商户,我说这钱跟我有关,我替他补上。商户说钱不急,沈叔已经打了招呼,本金让他自己想办法。是他妹妹凑了钱替他填上的,他到现在都不还他妹妹一分钱。”
我没说话。她笑了一下,笑比哭还难看。
“我跟他摊牌了,我说从今往后,咱俩没有关系。”她的声音轻得像一段随时会断的线,“他就是哭,先是求我,说他是真心把我当朋友的。后来看我无动于衷,他说了一句特别不要脸的话。”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他说‘你不也一直没跟沈智宸结婚吗?’”
“我昨天搬出来了,搬回我妈那儿了。”她说完这些,忽然停下来,看着我,“智宸,你能不能让那枚戒指……重新回到桌面上来。我这次是真的看清楚他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干这种糊涂事了……你回来吧。”
我看着她。
她红着眼眶,站在那里,像五年前站在大学门口等我的那个姑娘。
我知道,如果我在这一刻伸出手,一切都能回到原样。
五年的感情,就像那个怎么也摸不够的树皮,我往上头贴一下,它就还在那里。
我把手插进口袋,指甲掐了一下掌心,让我保持清醒。
“有一碗饺子,叫速冻饺子。”我说,“第一次做给你吃,是在出租屋里,我烧开一锅水,你站在旁边看我说‘这玩意儿能好吃吗’。后来你学会了,每次都是我洗锅你加水,一吃就是五年。”
“智宸……”
“思雨,五年是真的,它不会变。就像那碗饺子,煮开了,凉了,再回锅热一遍,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像被一阵穿堂风从身体中间穿过去。
她没有再说话,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那个戒指……你还留着吗?”
我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戒指,那枚她摘下来放我茶几上的戒指。“留着。”
“那你别扔。”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回头,大步走开了。
那天风很大,她灰扑扑的外套被吹得鼓起来,像一个被撕开口子的帆。
我站在梧桐树下,把那枚戒指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掌心里静静躺了一会儿。
夕阳落在上面,金灿灿的,像五年前她在大学门口冲我笑的那天。
我重新把它放回口袋里,没有扔掉。
09
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爸给我打电话,说谢叔请吃饭,让我和谢正梅都回去。
到了老宅,谢德成也在。
他端着一杯茶笑呵呵地看我们进门,目光在我和谢正梅之间来回扫了几趟,才开口说:“你俩处了也有俩月了,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觉得既然是正儿八经论婚事,就别拖着了。你俩要没意见,下个月找个日子把证领了吧。”
我看了谢正梅一眼,她看了我一眼。她眼神里没有犹豫,也没有那种“不过是在执行计划”的敷衍。
“我没意见。”我说。
“我也没意见。”她说。
两家人就开始聊办证的日子和细节,满屋子热络的气氛。
我借口上洗手间,走到院子里透气。
桂花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枝干上光秃秃的,但灰褐色的枝条在路灯下透出一种坚韧的轮廓。
我正看着,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沈智宸,我是袁春燕。思雨把工作辞了,搬到城北租了个小房子,跟以前的人都断了联系。她让我跟你说一声,那笔账她记着,这辈子会还上。你好好过,别再挂念她。”
我看了三遍,把短信删了,没有回复。
回到屋里,谢正梅坐在位子上,正在跟她爸说话。我注意到她今天戴了一副新耳坠,银色的,像两片小小的桂花。
“你这耳坠什么时候买的?”我问。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今天下午,路过商场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
“挺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垂微微红了一下:“谢谢。”
10
领证那天是个大晴天。没有大办,也没叫很多人,两家至亲聚在老宅吃了一顿午饭。
谢正梅穿了一件红色连衣裙,很少见她穿这么艳的颜色。
她把结婚证举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放进包里,拉上拉链:“沈智宸,咱俩说好,不是凑合,是认认真真往后处。”
“我知道。”
“那你这婚戒该换了。”她指了指我手指上的素圈,“旧了,明天我陪你去挑一个。”
“这个先戴着,戴到你给我挑的新戒指到货为止。”
她笑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开车回了一趟老房。
婚房里的东西原封不动,衣柜里还挂着袁思雨没带走的衣服。
我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叠好,装进纸箱,放在楼道口,给她发了条消息:“你的东西在12楼楼道口,你自己来拿,我就不填地址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空了半面衣柜的柜子,忽然想起那碗速冻饺子。我给谢正梅打了个电话:“晚上要不要来家里吃饭,我煮饺子给你吃。”
“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的。”
“行,你多煮几个。”
我下楼去超市,在冷柜前站了很久,拿了一袋韭菜鸡蛋馅的速冻饺子。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我:“要不要醋?”
“不用了,家里有。”
窗外的路灯亮了,我拎着那袋饺子走进小区,迈上台阶。手机震了一下,是袁春燕那个号码发来的。我点开看,只有四个字:“谢谢,再见。”
我停了一下,把这条消息也删了。推开家门,厨房里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扑在脸上。
我解开塑料袋,把饺子一只一只放进去。
它们在沸水里翻了个身,白花花的,像一个个胖乎乎的句号。
我数了一下,这袋饺子有二十八个。
五年前那碗,她吃了二十七个,我吃了两个,后来她夹了一个给我,说“你多吃点,我有你照顾,不用吃饱”。
我关上火,盛出两碗。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放在对面。
谢正梅推门进来:“好香啊。”
“洗手,吃饭了。”
她洗了手,坐到对面,看着那碗饺子:“你怎么知道你摆的这一碗是我的?”
“因为我们家的饺子,从来都是刚出锅的那一碗,给家里吃得最多、也最辛苦的那个。”我倒了半碟醋,“你上班跑客户,比我累。趁热吃吧。”
她低头咬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含糊地说:“还不错嘛,就是饺子皮有点厚。”
“厚吗?”我夹起自己碗里的一个,“还行吧。”
“厚。”她说,“但馅挺大,有股肉味,挺好。”
我低头吃饺子,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没有噎住,鼻子却酸了一下。
窗外路灯把客厅照得暖黄,厨房的水汽还没散尽,空气中浮着一股淡淡的面粉味。
那碗饺子吃到最后,汤也凉了。
她擦了擦嘴,像是想起了什么,问我:“你刚才在楼下站了很久?”
“没有。就买了个饺子。”我说。
“你看你裤腿上沾了一片桂花叶子。”她指了指。
我低头,果然有一片干透的桂花叶粘在裤脚上。我伸手摘下来,掐在指间,薄薄的,一搓就碎了。我没有扔,放进了上衣口袋。
谢正梅没有追问,她端着碗筷走进厨房,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两个空碗,筷子整齐地搁在碗沿上,像五年前那个出租屋里的某个早晨。
口袋里那枚素圈戒指和一片碎掉的桂花叶子靠在一起。
我那枚旧戒指,还留在原来的口袋里,抽屉最深处。
袁思雨没有回来拿。
她大概永远也不会来拿了。
我把两个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
窗前有一朵迟开的桂花,在这个不该开花的季节,从枝头冒了出来。
谢正梅正在低头搓碗,她微微侧过头,露出颈侧那道干净的轮廓。
把碗放到架子上,手上沾着水,风从窗缝吹进来,凉凉的,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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