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杈上挂着半截铁钟,风一吹,哐当哐当响。
王大海一把拽住我胳膊,喷着酒气说:“景浩,你晓得孝琳不?她爹走后就没嫁人,一个人守着三间破瓦房,日子过得苦啊。”
我脚底像钉了钉子,兜里揣着一万块钱,攥出了汗。
十年了,我逃了十年。
走到她家门口,我抬手想敲门,又缩回来。那扇木门斑斑驳驳,门环锈得发黑,像我这十年没敢回头看的那些日子。
门突然开了。孝琳站在门框里,围裙上沾着面,头发用旧头绳胡乱扎着。看见我,她手里的搪瓷盆“哐当”掉在地上。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景浩……我等了你整整八年。”
01
那天的太阳很毒,晒得土路发烫。
我退伍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回家看老屋,而是站在村口走不动道。
十年没回来,村里变化不大,就是多了几栋贴白瓷砖的两层楼,再就是老槐树更枯了些。
王大海还是老样子,蹲在树底下喝酒,看见我愣了半天才认出来:“哟,徐景浩?穿便服差点认不出。”
他说着往里瞅了我一眼,又往外瞅了一眼,压低声音:“你这些年在外头混得咋样?听说去南方了?”
我点点头,没说在工地扛水泥的事。
王大海灌了口酒,抹了抹嘴:“景浩,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难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孝琳那闺女,还没嫁。”王大海说着叹了口气,“她爹走那年,她二十四,媒人踏破门槛。她一个都不见,一个人守着那三间旧瓦房。她妹前年出嫁了,现在就剩她一个人,日子过得清汤寡水的。”
我嗓子发干,半晌没接上话。
“你和她当年……”王大海试探着问,“到底咋回事?”
我掏出烟,递给他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烟呛进肺里,我咳嗽了两声。
“没咋回事。”我说。
可心里跟翻江倒海似的。
孝琳是我同桌,从小学到初中,坐了五年。
那时候她扎两条辫子,写字的时候总爱咬着笔头。我上课走神,她就用胳膊肘捅我。我被人欺负,她第一个站起来骂人。
后来上了初中,村里学校条件差,冬天教室冷得跟冰窖似的。
她总带一个盐水瓶灌满热水,塞给我暖手。
我说你不要啊?
她说她不冷,可我看见她手冻得通红。
那时候穷,我连支好钢笔都买不起。孝琳有支英雄牌的,她趁我不注意,偷偷塞我桌洞里。
我考上高中那年,家里供不起,爹说别念了,回来种地。
我不甘心,可也知道家里的难处。
孝琳知道后,把她攒了三年的零花钱,一共四十七块五毛,全塞给我。
“去念。”她说,“你有出息,别窝在这村里。”
我攥着那四十七块五,鼻子发酸,说不出话。
后来我高二辍学去当兵,家里实在太穷了。走那天,孝琳送我到大路口,她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我说:“等我。”
她使劲点头。
我到部队半年后,开始给她写信。
一封,两封,三封……连着写了十七封,全石沉大海。
一开始我安慰自己,村里的信慢。
可等了一年多,还是没音讯。
后来我从老乡嘴里听说,孝琳的爹不同意她跟我好,说她年纪不小了,让她嫁人。再后来又听说,孝琳要嫁给邻村一个开拖拉机的。
我心凉了,信也就不写了。
退伍那年我二十一,在县城汽车站找了个保安的活。干了不到一年,有个老乡带话,说孝琳结婚了,让我别再惦记。
我听完没说话,第二天就辞了职,买了一张去南方的火车票。
这一走,就是八年。
“景浩?”王大海叫了我一声,“想啥呢?”
我回过神,掐灭烟头:“没想啥。她家还是老地方?”
“老地方。”王大海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三间瓦房没翻过,屋顶的草都长出来了。”
我没再说话,转身往供销社走。
买了二斤白糖,提在手上。
想了想,又折回去,把兜里那叠钱掏出来点了点,正好一万。
那是这两年在工地上省吃俭用攒下的,原本打算年底在县城付个首付。
我把钱掖回内兜,拍了拍,朝村东走去。
02
孝琳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土坯围墙,柴门半掩。
院里的枣树粗了不少,挂着青涩的小枣。墙根码着一排劈好的柴,整整齐齐。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在风里轻轻摆。
我站在门口,抬手要敲门,手又放下了。
门环锈得发黑,锁眼上结了蛛网。
厅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唱着戏。我认出来,是《天仙配》里董永唱的那段“娘子啊”。
我深吸一口气,刚准备敲门,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孝琳站在门框里,手里端着一盆洗衣水,正要往外泼。
看见我,她愣住了。那盆水没泼出去,端在半空。
她瘦了,也老了。
额头有了细纹,头发没精打采地扎在脑后,穿着件灰扑扑的外套,袖口磨得发白。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你望到骨头里去。
“景浩?”她的声音有些抖。
我嗓子堵着,说不出话。
她端着盆站了半晌,回过神,把水往院角一泼。盆随手搁在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你咋来了?”她顿了顿,“啥时候回来的??”
“刚回。”我说,“听王大海说……你在这儿。”
她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门:“进来坐吧。”
我跨过门槛,屋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扑过来。
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旧椅子,墙上糊的报纸黄了边。
她爹的遗像挂在堂屋正中间,黑白照片里那个精瘦的老头,还是我记忆里那副严肃模样。
我朝遗像鞠了个躬。
孝琳在后面轻声说:“我爹走了七年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想说句节哀顺变,又觉得这话矫情。她倒也不在意,弯腰把桌边的板凳搬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坐。”
我坐下,把白糖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
“孝琳。”我把钱推过去,“这个你先拿着,把日子过好点。”
她看了一眼那沓钱,没去接。
“你留着吧。”她说,“你在外头也不容易。”
“我有钱。”我说,“这些年攒了些。”
“那你留着娶媳妇。”孝琳说着,转身走进厨房,“我给你烧口水。”
灶膛里火苗亮起来,橘色的光映着她半张脸。她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着柴火,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
堂屋的角落里,立着一只老式铁皮柜,柜门没关严,露出一只铁盒子的边角。
铁盒子锈得发黑,上了锁。
锁头也是旧的,搭扣上缠着根红绳子,已经褪色成浅粉。
“这些年……”我在门口踌躇了一下,“过得还好?”
她没回头:“还行。教书那点钱够花。”
她爹走后,她接了班,成了村里小学的代课老师,一个月千把块。
“那……”我顿了顿,“咋没找个人?”
她添柴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没合适的。”
话说到这儿,就接不下去了。厨房里只有柴火噼啪响的声音,和锅盖下咕嘟咕嘟冒泡的水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身,从碗柜里拿出只豁了口的搪瓷碗,倒了碗水,端到我面前。
“喝水。”
碗沿上的搪瓷掉了好几块,露出灰黑色的铁胎。她端碗的手指粗糙,指关节磨出了厚茧,指甲剪得很短,边缘裂着白皮。
我接过碗,碗里的水映着她弯下去的影子。
她没坐,倚在门框上,看向院外:“你回来……是办事,还是探亲?”
“看看。”我说,“回来看看。”
她嗯了一声,我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沉默又漫上来,屋里只有收音机还在咿咿呀呀地唱,董永唱到了“槐荫别”。
我把那碗水喝干净,站起身。
“我改了,日头也落了。我该走了。”
她没挽留,也没动。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倚在门框上,目光落在我身上,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跨出院门,回头看那扇木门,她站在门里看着我。她的目光隔着那条不长的土路,和我撞上,又慌忙避开。
我转过头,朝自己家走去。
走了好几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景浩。”
我停住脚。
“你明天……还在村里不?”
我转过身。她还站在门框里,围裙还没来得及解下来,手指绞着围裙角。
“在。”我说。
她好像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转身关上了门。
03
我家的老屋比孝琳家还破,土墙裂了好几道缝,房顶瓦片缺了几片,院子里杂草长到了膝盖。
我没钥匙,从墙缝里摸出爹藏的那把锈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锁。门一推,尘土扑簌簌落下来,呛得我咳嗽。
屋里梁上结了蛛网,地上蒙着一层灰。爹的遗像挂在墙上,和孝琳她爹的遗像隔着一堵墙,如今我回来了,两家的儿子却在他乡漂泊了这些年。
我顾不上收拾,从柜子里翻出爹当年的那床旧被褥,铺在木床上,将就着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梦里,就听见院子外头有人说话。
“景浩回来了?”
“听说昨天晚上回来的,在老屋睡了一晚。”
“他还没找媳妇?都三十好几了。”
“听说是退伍后去南方打工,挣了些钱回来,也不知道在外面犯了什么事。”
“你看他那样,像犯了事跑的?”
“不好说。这年头,人不能光看脸。”
我翻了个身,没起来。
一直赖到日上三竿,院子里太阳晒到床角了,我才慢腾腾起来,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
水管够凉,泼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我站在院当中,隔着院墙往东看去,隐约看见孝琳家那几间瓦房。她说我今天还在不在村里。
我没走。
吃过早午饭,我去供销社买了两斤鸡蛋,一斤肉,一只活鸡,又拐到孝琳家。
她在院里晾衣裳,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没等她开口,把手里的东西举了举。
“来蹭顿饭。”
孝琳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侧身让我进了门。
我把东西放进厨房,撸起袖子:“鸡呢?我来杀。”
“你行吗?”她问。
“在部队学过。”
我拎着鸡去了院子角落,一刀抹了鸡脖子。鸡挣扎了几下,腿一蹬,死了。我拔毛、开膛、掏内脏,动作利索。
孝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半晌没动。我看见她的眼睛有点泛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怎么了?”我停下刀问。
她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屋。
这顿饭做了半个多小时,我烧火,她炒菜。鸡肉炖土豆,鸡蛋炒韭菜,还凉拌了个黄瓜。两个人围着一张八仙桌,摆在堂屋里。
屋里还是那只收音机,换了个台,在唱梆子戏。
她夹了一块鸡肉放我碗里:“多吃点。”
我嗯了一声,扒拉着饭。
“你这次回来,住多久?”她问。
“没想好。”我说,“可能多住段日子。”
她没接话,夹了一筷子韭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屋里的气氛奇怪得很,明明两个人同坐一张桌,距离不到一尺,中间却像隔着一座山。我们都想翻过去,却又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吃完饭,我帮她收拾碗筷。她接过我手里的盘子,手指碰在一起,又飞快地分开。
“你坐着。”她说,“我来。”
我没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的背影。
墙角的铁皮柜还开着一条缝,那只铁盒子还搁在老位置。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孝琳好像注意到我的视线,身子微微僵硬了一下,却没去掩柜门。
我有些好奇,那只铁盒子里装的什么,但到底没开口问。
收拾完碗筷,太阳已经偏西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叹了口气。
“景浩。”她跟出来,“一会儿还走不?我熬了点粥,你晚上来喝。”
我点点头:“来。”
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局促。
我走在回老屋的路上,脑子里乱得很。
这十年里,我不是没有想过她。
有时候在工地上干活,累得实在撑不住了,我脑子里就浮现出她站在村口送我的画面。
“等我。”我说。
她是等我了。可我却因为一句传言,逃到几千里外,躲了整整八年。
04
晚上我去孝琳家喝粥,她早已煮好一锅,红薯粥,稠得能立住筷子。桌上摆着两碟咸菜,看她腌的,切得细细的,加了香油和蒜末,香极了。
吃完饭,我没有急着走。
她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半碗凉水。月亮升上来了,照着她家院子里那棵枣树。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孝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爹走的时候……你在跟前不?”
她点了点头:“在。”
“他……”我斟酌着用词,“有没有跟你说过啥?”
孝琳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当年,他看不上你家穷,不愿意你跟我来往。”
这话我听得心里难受。我爹穷是穷,可孝琳她爹是民办教师,一个月的工资也没多少,也就是个清苦人。
“后来呢?”我追问。
“后来……”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他走了以后,你也没回来。”
我没接话。
她还坐在门槛上,目光看向远处。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眉眼间有一种我没见过的疲惫。
“景浩。”她说,“你明天要是没事,陪我上趟坟,成不?”
“给你爹上?”
“嗯。”她轻轻说,“我想让他看看你。”
我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半晌,点了点头:“行。”
第二天一早,我提着一沓纸钱,跟在她后面往村后的山坡走。她爹的坟在坡上,背风向阳,正好能看见半个村子。
一根矮碑,一块青石,碑上刻着“萧永祥之墓”。碑前很干净,看得出有人常来清理。
孝琳蹲下来,把纸钱一张一张铺开,点火烧了。火苗窜起来,纸灰打着转往上飘。
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景浩回来了。”她说,“你不是一直在念着吗?他回来了。”
风忽然大起来,纸灰被卷上半空。
我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在心里说:萧老师,是我不对,让孝琳一个人,等了这么多年。
烧完纸,孝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没看我,声音很轻:“我爹走之前,把你写的那些信,都给我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锤子砸了一下。
“什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