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民政局门口,刚拿到离婚证的老两口一前一后走出来。
我爸张银锁捏着那本绿皮小本,手背上的青筋鼓起老高,像蚯蚓趴在他手背上。
我妈反倒一脸轻松,像是卸下了压了一辈子的包袱。
我看不过眼,正要上前说点什么,我妈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弟弟张晨阳。
“晨阳,妈这些年对你够好了吧?”
弟弟讪讪赔笑,还没接上话,我妈又开了口:“你也该去找找你亲爹了。”
张晨阳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我眼睁睁看着他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01
那天早上的天是铅灰色的,冷得让人直打哆嗦。
我攥着户口本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爸妈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台阶上走。
我爸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后背挺得笔直。
我妈走在他旁边,围巾裹到鼻子底下,看不出什么表情。
心里那块石头堵得我出不了气。
我叫张晨曦,今年三十五岁,在市里一所小学当语文老师。
我爸张银锁,在家里排行老二,年轻时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多年车工。
我妈韩秀芹,比我爸小四岁,年轻时在纺织厂做女工,后来厂子倒了,就一直在家里操持家务。
我弟弟张晨阳,今年三十二岁,前几年辞了工作,说什么要创业。
创了什么业,没一样干成了的。先是跟着人搞加盟奶茶店,亏了八万。
后来又迷上什么区块链,五万块钱打了水漂。
前年大年初二,他在饭桌上拍着桌子说自己找到了一条发财路子。
我爸问他是什么路子,他嘴一撇,说你们老年人不懂,后来才知道是给一个什么网上平台做推广。
我妈劝他踏实找个班上,他嫌丢人,说一个月挣几千块钱,活得像条狗。
一家人的饭桌,每次都是不欢而散。
我无数次跟我妈说,管管弟弟。我妈只是摆摆手,嘴里说着一句话:“随他去吧,兴许哪天真能闯出点门道来。”
一直到今年十月底,我爸突然在晚饭桌上宣布要离婚。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添第二碗饭。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碗筷碰着桌沿的响声。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爸,你胡说什么呢?都多大岁数了!”
我爸眼皮都没抬一下,把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吃你们的饭。”
我妈坐在对面,手里捏着筷子,半天没动一下。末了,她放下碗筷站起身,说了一句:“我吃饱了。”
她转身进了里屋,门轻轻掩上了。
张晨阳当时还在低头看手机,头也不抬:“你们要离就离呗,跟我有啥关系。”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撇撇嘴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我留在老屋里没走,睡的是我小时候那屋。床头的墙皮剥落了一大块,上面还贴着我上初中时买的周杰伦海报,早就褪成了灰白色。
躺到半夜,我听见我爸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是从肺管子深处咳出来的。这声音听着熟悉,可又觉得哪裡不太对劲。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妈就起来熬粥了。
锅盖揭开的一瞬间,白汽扑了满怀,她拿勺子在锅里搅了两圈,又盖上盖,怔怔地站在那里,好像忘了自己要做啥。
我爸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了几件换洗衣裳。经过我妈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喉咙里好像有什么堵着,终究什么也没说。
门“咣当”一声关上了。我妈站在灶台前,手撑着锅台边的沿子,一动不动。
我站在堂屋门口,忽然瞥见条柜上那个蒙着红布的旧相框。
那是我家一个老规矩了,打我有记忆起,那相框就摆在那里,红布一直蒙着,谁都不许揭开。
小时候我好奇,趁家里没人偷偷掀开看过一眼,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后来被我爸发现了,狠狠打了我一顿,那是我长那么大,唯一一次挨打。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碰过那个相框。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全家人最后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那天我妈炒了六个菜,买的现成饺子皮,自己包的猪肉白菜馅。
我妈包饺子的时候我在旁边帮忙,她手上的动作很快,饺子皮在指间一转,一个胖嘟嘟的饺子就捏好了。
我看了一眼客厅,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张晨阳在刷手机。
“妈,你真要跟爸离?”我问。
我妈没吭声,手上的动作也没停。过了好半天,她才轻声说了一句:“你爸是铁了心的,谁也拦不住。”
她低下头,我看不见她的脸,却看见一滴泪砸在案板上,洇成了一个深色的小圆印。
她甩了甩手,又拿起一张饺子皮,包出第二个饺子。
“妈,你委屈自己做什么?找舅舅他们来劝劝爸不行吗?”我说。
“劝什么?”我妈扯了扯嘴角,尽力挤出一个笑,“你爸那个人,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除夕前的日子过得飞快。
我做了个决定,把张晨阳拉到我妈面前,让他表个态。
我一看到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就火冒三丈。
他脖子一梗,眼睛一斜:“我说了有用吗?人家离不离婚,跟我有啥关系?”
我一听这话,气得声音都大了三度:“咱爸咱妈要离婚了,你咋能说跟你没关系?”
张晨阳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碾:“姐你别冲我嚷嚷,我可没逼他们离婚。”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站在走廊里看了我们一眼。
她的眼神淡淡的,声音也淡淡的:“你们别吵了。”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再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妈已经被张晨阳气到心灰意冷。她决定“痛痛快快签字”,是因为她三个月前就知道我爸的病了。
02
我爸张银锁确诊肝癌晚期,是在去年九月中旬。
他当时已经咳了快两个月,吃药不好使,去医院拍了个片。
大夫看着片子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他留了下来。
我爸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拿的报告,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一个多小时。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把报告叠好塞进口袋里,去对面的小饭馆吃了一碗面。
他回到家,谁也没告诉。
那是他在电话里跟我说的原话。电话那头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住院?”我急得喉咙发紧,握电话的手都在抖。
“住什么院?住进去也是白搭。”他说,“我这把年纪了,不想把家里那点钱都扔在病床上。”他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到让我心头发凉。
“你告诉妈了没有?”我追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才听见他轻轻地“嗯”了一声:“你妈知道。”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我爸说,我妈是在他诊断书拿回来那天晚上翻他棉袄口袋时发现的。“你妈那个人,心比针还细。”他自嘲地笑了笑。
“那你为什么还要离婚?”我问出了憋在心里好几天的话。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房子是你妈的名字。你弟弟把房子抵押了,他已经把房产证拿去贷了款,我在,那些债主会不断找上门来。我要是不跟她离婚,你妈的晚年就跟着我这个将死之人一起搭进去了。你妈苦了一辈子,我不想让她临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可晨阳他……”
“别提那个孽子。”他打断了我,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疲倦,“我这些年算是对得起他了,可他对不起这个家。”
我想说什么,可张晨阳的事在我喉咙里堵了半天,终究没说出来。
我陪我爸妈去民政局那天,是腊月二十六。
那天早上风很大,吹得路边光秃秃的树枝呜呜作响。
我扶着我妈走在前头,张晨阳慢吞吞地跟在后头,我爸走在最后面。
他的步子很慢,像是一步一步在丈量什么。
进了民政局大门,我爸停下来,回头看了我妈一眼。
“秀芹。”他叫了一声。
我妈停下来,没回头。
“进去吧。”她说。
两个字,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办手续的过程中,我妈一直很平静。
工作人员问离婚原因,我爸说是感情不和。
问财产分割,我爸说房子归女方,存款全部归女方。
工作人员又看了张晨阳一眼:“是双方自愿离婚?”
“自愿。”我爸说。我妈也点了头。
签字的时候我妈连停顿都没停顿,签名丝滑得像是练过很多遍。我心里那种不祥的感觉越来越重,几乎要忍不住打断这场荒唐的闹剧。
手续办完的时候,工作人员把两本离婚证推过来,说了一句:“恭喜二位从此各自安好。”
这句话听着格外刺耳。
我爸接过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慢慢地放进了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我妈也接过证,只看了一眼,拉开口袋,随手塞了进去。
出了民政局大门,一阵冷风迎面扑来。
我爸站在台阶上,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而这个时候,我妈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张晨阳。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晨阳。”她叫了一声。
张晨阳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嗯?”
“妈这些年,对你够好了吧?”
张晨阳愣了一下,勉强扯出一个笑:“妈你说啥呢?这个时候说这个干吗……”
我妈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你也该去找找你亲爹了。”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时间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定格。
张晨阳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恐惧,短短的几秒钟内变换了好几种颜色。“妈你说的……啥意思?”
我妈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扶着我的胳膊,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张晨阳站在原地,发了半天呆,忽然两条腿一软,整个人“咕咚”一声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的脸色惨白惨白的,嘴唇不停地哆嗦,像是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围观的人群一下子涌了上来,指指点点的。
我爸站在原地没动,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我回头看见他用力攥着那本离婚证,手背上的骨头泛着白。
“爸!”我喊了一声。
他像是被惊醒了一样,深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向我走来。他的脚步很沉重,从背后看,像一个灵魂在拖着自己的躯壳走。
可等他走到我面前时,我已经什么都问不出来了。因为我看见,他眼眶里的泪光一闪,又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走吧,”他说,“先回家再说。”
回家的路上,车里安静得让人喘不上气。
我妈坐在后座,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脸冲着窗外。我爸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一句话不说。
张晨阳没有上车。
他瘫坐在地上,不知道坐了多久。后来是我实在看不下去,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塞进了出租车。他整个人像丢了魂,坐在车上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
我把他送到他租的那个出租屋楼下,他下车的时候,我拉住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问:“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他呆滞的眼神终于有了点反应,像是被刺痛了一样:“姐,你别问了……”
“我问你到底欠了多少!”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十四万。”他说。
03
我听到“十四万”那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我妈在屋里躺了一下午,天擦黑才出来。出来时眼睛有些肿,但精神还不算太差。她看见我坐在客厅里,在门口停了一下步。
我爸在里屋收拾东西,翻箱倒柜的声响。我妈没理他,自顾自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两根黄瓜和一盘剩菜出来。她择菜的手在微微发颤。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妈,你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我妈手里的动作停了停。“你爸说……他去年九月份查出的病。”
我以为我妈会先安慰我几句,说些“没事”
“别担心”之类的话,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你爸那个人,一辈子主意正,谁也拦不住他。”她停了停,“他做了决定的事,哪怕撞南墙上也不回头。”
“那他为什么要离婚?”我又追问了一遍。
我妈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择好的黄瓜放进盆里,拧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哗的,淹没了她轻轻的叹息声。
“你别问了。”她说,“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翻出来强。”
我总觉得她这句话里藏着什么,问她的时候她总是沉默。
那晚上,我爸从里屋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件旧衣服和一本旧电话本。
他看了我一眼:“陪我下楼转转。”
我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六点多天就黑透了。
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
我爸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像是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你妈跟你说了吧?”他问。
我心里一紧,不敢轻易接话。“嗯。”
我爸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说:“我这病,是肝癌,晚期了。大夫说,最多也就几个月的事。”
我停下脚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迎面砸了一下。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他说出来的这一刻,我的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
“爸!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就这样一直瞒着我们……”
我爸没回头,声音平得像一潭水:“跟你们说了又能怎样?让全家人都围着我哭一场,然后该走还是得走。”
“那你为什么要离婚?”我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我爸终于停下脚步。他站在路灯底下,背对着我,过了很久,才开口:“房子是你妈名字。我要是不离婚,那个孽子会把房子也赔进去。”
“晨阳他……”
“他在外面欠了高利贷。”我爸的声音哑了一下,“上个月我就知道了,他拿了老房子的房产证去做了抵押。你妈还不知道这件事。”
“十四万?”我问。
我爸转过身来看着我,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十四万只是个开头。他借的是高利贷,利滚利,到明年春天,这个数能翻一倍。”
我站在那里,冷风灌进脖子里,全身的血液好像都被冻住了一样。
“我本来想跟她一起把这个家撑下去,可撑不动了。”我爸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得想办法把她摘出去,把房子摘出去。这样一来,就算他翻了天,也动不了你妈的房子。”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他。
我爸看着我,然后说:“你是个女孩子,嫁出去的人,我不想拖累你。”
我心里顿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酸涩。
我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晚的风很大,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我爸站在路灯下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弯着腰,像是要把肺星子都给咳出来。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在冬天寒夜里缩成一团的背影,鼻子一阵发酸,有种说不出的无力感。
04
第二天早上,我赶到弟弟租的出租屋时,他正坐在床边,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房间里一股发酸的味道,窗帘拉着,黑沉沉的。
他抬头看见我,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姐,妈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问:“你拿房产证去抵押贷款,贷了多少?”
他脸色猛地一变,眼神开始躲闪:“你听谁说的?”
“爸告诉我的。”我盯着他,“你到底贷了多少?”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十五万。”
“爸说十四万。”
“利息又涨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真想一巴掌抽在他脸上,手都扬起来了,却落不下去。
他是我弟弟,是从小跟在我身后喊“姐姐”的那个人。
“你知道爸妈今天离婚是为了什么吗?”我的声音带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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