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岁做住家保姆,雇主56岁,白天伺候他,晚上和他同住一间房。
这话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真实情况说出来,恐怕没人信——我睡的那张折叠床就在他卧室门口,中间拉着一道布帘子,他晚上起夜多,腿脚又不便,医生说了身边不能离人,万一摔了就是大事。
我叫李红梅,从安徽农村出来打工整整十二年。头八年一直在建筑工地给工人做饭,后来年纪大了,工地嫌我手脚慢,去年经老乡介绍转了家政行当。培训了半个月拿了证,公司派的第一单就是现在这个活儿——照顾一位姓周的独居男雇主,五十六岁,三年前脑梗落下的后遗症,右半边身子不灵便,走路得拄拐,说话也有点含糊。
第一次上门那天我心里直打鼓。老乡在电话里嘱咐我说红梅你多个心眼,有些雇主不规矩,该拒绝就拒绝。我拎着行李箱站在周家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按门铃。开门的是周先生的妹妹,四十来岁打扮利落,带我屋里转了一圈,讲了半天注意事项,末了特意说,我哥这人嘴笨心善,就是脾气犟,以前自己硬撑着洗澡摔过两回,你多盯着点。说完又补了一句,晚上你睡他屋里那张折叠床,是我专门买的新的,嫂子你放心,他那个身体想使坏也使不了坏。
我脸一热,赶紧摆手说没事没事。
头一个星期确实难熬。周先生不爱说话,我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就回个随便,我给他收拾房间他就在旁边坐着看电视,眼神回避着不跟我对视。我倒水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半杯水洒出来弄湿了裤腿,我要帮他擦,他猛地往后一缩,含糊不清地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可他那只手压根攥不住毛巾,试了好几次都掉在地上,最后气得使劲拍了两下大腿,嘴里骂自己废物。
我蹲下去把毛巾捡起来,没吭声,轻轻把他裤腿上的水渍按干了。他僵了一会儿,慢慢把头别过去,但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后来慢慢熟了我才知道,周先生出事那年他老婆刚跟他离了婚,原因是嫌他没本事,在厂里干了一辈子还是个普通工人,连套商品房都买不起。他老婆走了不到半年他就倒下了,一个人躺在地板上不知道多久才被邻居发现,送到医院命保住了,但半边身子废了。他闺女在国外读书回不来,妹妹隔三差五来看一趟,其余时间就剩他一个人跟这屋子较劲。
白天伺候他其实算不上多累。他生活基本能自理,就是穿衣穿鞋费劲,上厕所需要搭把手,洗澡得我帮着搓背——他右胳膊抬不起来,自己够不着后背。头一回给他搓澡我俩都尴尬,他坐在浴室的塑料凳上,背对着我,我拿搓澡巾给他搓后背,他肩膀绷得跟石头似的。我一边搓一边跟他闲聊,说我家那边有个老头比你还犟,摔断了腿还非说自己能走,结果又从床上滚下来。他哼了一声说那老头跟我差不多,我笑了说差远了,人家八十你才五十多,好好养着还能活几十年呢。
从那以后他慢慢放松了,每次搓澡的时候会跟我说几句话,有时候问问我老家的事,有时候说说他闺女小时候的事。他说他闺女成绩好,考上重点大学那年他在厂里摆了三桌请工友吃饭,高兴得喝多了吐了一宿。说这些的时候他眼睛亮亮的,跟平时蔫巴巴的样子判若两人。
晚上是最考验人的。他那个卧室原本挺宽敞,我的折叠床支在靠门口的位置,白天收起来靠墙放着,晚上拉开铺上褥子,布帘一拉就是个小隔间。他睡觉浅,稍有动静就醒,一晚上至少起来两趟上厕所,我听见他掀被子的声音就得立刻起来过去扶着。有时候他憋着不想叫我,自己撑着拐杖慢慢往卫生间挪,我听见拐杖捣地板的声响就赶紧过去,搀着他胳膊说周哥你喊我一声能怎样。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怕吵你睡觉。
说不累是假的。白天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晚上还要警醒着听他的动静,头一个月我瘦了快十斤,眼袋都耷拉下来了。可慢慢也适应了,我把他的作息摸得一清二楚,晚上几点喝水几点去厕所都掐着点儿,他刚要动弹我就醒了,扶着他走个来回,等他躺下我再躺回去。有一回他半夜做噩梦喊了一声,我掀开帘子过去,他满头是汗攥着被角,看见我就跟看见救命稻草似的,半天才说没事了没事了。我给他倒了杯温水,等他平静了才回去躺下,那晚上我再没睡着,听着他的呼吸声一直到天亮。
真正让我们关系走近的,是去年冬天那场大雪。
那天傍晚开始下雪,到了夜里越下越大,窗户上糊了厚厚一层冰花。我照例十点把他扶上床,掖好被子,自己拉上帘子躺下。大概凌晨两点多,我听见他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哼哼唧唧的不对劲。我赶紧起来拉开帘子,看见他脸通红,额头烫得吓人,身上抖得跟筛糠似的。他迷迷糊糊说你睡吧我没事,声音哑得跟破锣一样。我伸手一摸他后背全是汗,被子都湿了。
我二话不说把手机摸出来打120,然后翻出他妹妹的电话打过去,手抖得差点按错键。救护车来的那十几分钟我急得在屋里转圈,给他头上敷冷毛巾,用温水擦手心脚心,他攥着我的手说别怕别怕,我反嘴说谁怕了你别说话了留点力气。他妹妹离得远赶不过来,在电话里急得哭,我说你别哭了你哥我来照顾。
到了医院折腾了大半夜,说是重感冒引发的高烧,加上他本身底子差,差点转成肺炎。挂上水烧才慢慢退下去,他躺病床上睡着了我也不敢合眼,隔一会儿摸一下他额头,喊护士换药瓶。第二天他醒了看见我趴在床边打盹,轻轻用左手碰了碰我胳膊说辛苦你了红梅。我睁开眼看见他眼里有泪光,赶紧站起来说我去买粥,转身走了两步自己眼眶也热了。
出院以后他对我态度明显不一样了。以前我做什么他都客客气气说谢谢,现在会说红梅你炒的菜比我妹好吃多了,会说这条围巾你戴着挺好看,会在我拖地的时候把脚抬起来嘿嘿笑一声说小心别绊着。他妹妹后来给我打电话说嫂子你不知道,以前请过两个保姆都干不到一礼拜就跑了,你是头一个能待住的。
其实我中间也有想过走。有一回小区里几个老太太看见我从他家出来,嘀嘀咕咕说闲话,说什么才四十多岁伺候五十多岁的男人,白天伺候晚上还睡一屋,传出去多难听。我听了心里堵得慌,晚上躺在那张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要不干完这月就辞了算了。第二天早上我给周先生盛饭的时候手重了一点,碗搁桌上咚一声响,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咋了。我没吭声。他又说你听见什么了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吃饱了撑的。我说周哥我没。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是我不对,让你受委屈了,你要想走我不拦你,但你走了没人给我搓后背了。
我噗嗤一声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我说我走了谁半夜扶你上厕所,你摔了还得打120。他愣了半天说那你别走了。
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到现在快一年了。白天他还是那个闷葫芦,看抗日剧能看一整天,我拖地他抬脚,我做饭他看电视,到点就喊一声红梅吃饭了。晚上我还是睡那张折叠床,布帘子拉起来隔成两个世界,可我知道他翻身咳嗽说梦话我都听得见。他有时候半夜醒了小声说红梅你睡着了没,我说没呢咋了,他说没事我就看你睡着了没,然后就没声了。
我躺在那个窄窄的折叠床上,听着他那边均匀的呼吸声,有时候会觉得命运这个东西真是奇怪。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一个从安徽农村来,一个在城里厂里干了一辈子,老了老了居然住在同一间屋子里,白天一个锅吃饭,晚上一个房间睡觉,清清白白的,就是搭个伴过日子。他靠着我能把日子过下去,我靠着这份工能供我儿子读完大学,谁也没亏欠谁,反倒生出了点互相指望的情分。
以前在工地的时候工头跟我说过一句话,说红梅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我那时候觉得心软是缺点,现在不这么想了。心软的人能扛事,能将心比心,能在这世上多留一点点暖意。周先生脾气犟嘴笨,可他会在下雪天嘱咐我穿厚点出门,会把他闺女寄回来的巧克力塞我包里让我拿回去给孩子吃,会在我感冒的时候笨手笨脚地煮一碗姜汤端到我折叠床边。就冲这些,那张窄床我睡得踏实。
有人问我图什么。图钱?这工钱搁别人身上可能嫌少。图人?他那个身体能图啥。说到底就是图一份良心安稳,图一个大活人半夜醒来看见旁边有人,心里不慌。我四十四岁,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可在这个陌生城市的陌生房间里,跟一个半身不遂的陌生人处出了比亲戚还亲的情分,这大概就是老天爷给苦命人的一点补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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