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工资卡上的余额,我数了三遍,一千五。
公公每月退休金七千五,卡上却只剩这个数。
我盯着流水单上那笔每月准时转出的六千元,三年了,雷打不动。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钱到底去了哪。
我抽出一千五甩在桌上:“爸,您这点钱我可养不起,我倒贴您,您回去享福吧。”
公公低头看着地上的钱,嘴唇哆嗦半天,眼眶红了,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你妈她,每个月都要交六千块床位费。”
01
公公是下午三点到的。
我正蹲在院子里择豆角,听见门口的旧皮箱往地上一墩的声音。
抬头一看,公公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拎着一个边角磨破的皮箱,站在门槛外,半张脸藏在树影里。
“爸,你咋来了?”我赶紧站起来,手上的豆角还没放下。
公公没答话,弯腰拎起皮箱,一步跨进院子,说:“往后,我来你们这过了。”他说得自然,好像只是从隔壁村过来串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结婚五年,公公从没主动开口要来住过。
婆婆三年前失踪后,他一直一个人在老屋待着。我让他搬来一起住,他总说:“我一个人自在,不给你们添乱。”
怎么今天突然改主意了?
我压下满肚子的疑惑,张罗着给他收拾房间。
公公站在堂屋中央,从裤兜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到桌上:“这是我的工资卡,每个月七千五,往后家里买米买菜、阳成的房贷,都从这里面出。”
我愣住了。
这几年公公的退休金一直是他自己管着。我从来没问过,他也从来没提过。今天一进门就主动把家底交出来,这不是他的做派。
“爸,你留着花就行,我们不用你的钱。”我开口推辞。
公公摆了摆手,语气里有种不容拒绝的坚决:“拿着,我留着也没用。”
他这话说得我心里不是滋味。
一个六十六岁的老头子,老伴失联三年,唯一的儿子在省城,他一个人守着三间老屋过了三年,现在主动上门来养老,还把钱全交了出来。
我伸手接过那张卡,很普通的银联卡,边角磨出了毛边,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
指尖碰到卡面的一瞬间,我恍惚了一下,好像摸到了一种说不清的苍凉。
“那爸你先歇着,我去做饭。”
我转身进厨房,把那块五花肉切得比平时厚了些。公公爱吃红烧肉,这是婆婆当年告诉我的。
晚饭桌上,公公吃得很少。
满满一碗饭,扒了几口就搁下筷子,夹了两片青菜,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
周阳成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他看了一眼,又夹回碗里,说:“吃不惯这个了,油大。”
我心头一紧。公公以前是最爱吃红烧肉的,婆婆在世时,隔三差五就给他炖一锅。
饭后我收拾碗筷,听到公公在客房里翻动皮箱的声音。
脚步声在房间里来回走,一会儿走到窗边,一会儿走到门口。
我端着洗好的水果推开门,他正背对着门站在床头柜前,手里拿着什么,听到门响,飞快地塞进枕头底下。
“爸,吃点水果。”
“放桌上吧。”他没转身,声音有点发闷。
我把果盘放在桌上,余光扫了一眼他手边。枕头底下露出一根红色的绳子,坠着一个塑料的平安扣。
我认得那枚平安扣。
那是婆婆的。三年前她出门时戴着,人没了,扣子也一起没了。
我心头一跳,想问公公平安扣哪来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公公背对着我站着,肩胛骨撑起中山装的布料,像两片尖利的翼骨。
三年了,他瘦得厉害。
我默默退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夜里我躺在床上跟周阳成说起今天的事,他翻了个身,含糊地应了一声:“爸来住也好,有人照应你。”
“你知不知道爸那张工资卡里有多少钱?”我又问。
“多少?”周阳成的语气有点闷,像是没走心。
“一千五。”
周阳成没接话。黑暗中我听到他的呼吸声变了,变浅了,变得不那么均匀了。
“阳成?”
“睡吧,明天再说。”他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了半张脸。
我枕着他的呼吸声,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窗棂的影子,像一道一道细长的栅栏。
我想起婆婆失踪后,公公来我们家吃过一次饭,那次他连筷子都没动,只喝了两口白酒,然后说了句:“阳成,你妈那个犟脾气,随我。”
那句话我一直没懂。直到这天晚上,我看见他枕头底下那枚平安扣,才隐隐觉得,有些事,好像没那么简单。
隔壁房间里,公公的咳嗽声响了好一阵子,听着沉闷又克制的,像是在压抑什么。
夜色沉沉,我有种说不出的预感,这个家里,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变得不一样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趁着公公出去遛弯,攥着那张工资卡跑了一趟银行。
ATM机的屏幕闪着刺眼的白光,卡插进去的时候,我的手心有点冒汗。
密码输了两次才成功,公公的生日,我猜的。
屏幕跳转到余额页面,我盯着那个数字,数了三遍。
一千五百四十块六毛。
我深吸一口气,退卡,重新插进去,又查了一遍交易明细。
第一笔入账:每月十五号,退休金进账七千五百元。
第二笔转出:十六号,六千元整,收款方是一家叫“康宁颐养院”的单位账户。
每个月都转,三年来一天都没断过。
三个月前,卡上还剩三千多。
最近三个月,余额越来越少了。
我粗略算了一下,这三年合计转出二十一万多。
公公退休金一共进了账才二十七万,他卡上剩的还不够自己过三个月。
我握着那张流水单,站在ATM机前半天没动。脑子嗡嗡的,一遍一遍回放那行字,康宁颐养院,康宁颐养院。
那是一所养老院。
马诗琪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找到了地址,在邻县县城东郊。
她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红砖墙、铁栅门、院子里种了几棵老槐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所养老院。
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婆婆三年前失踪。公公每个月固定转六千给一所养老院。那笔钱的用途几乎呼之欲出。
她攥着流水单的手,有点抖。
她上了车,把那张单子摊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盯着那行字看了又看:“康宁颐养院”。
脑子里翻来覆去在想,到底是公公把婆婆送进去了,还是别的什么人在康宁颐养院。
如果是婆婆在里面,公公为什么不告诉她,也不告诉周阳成?
婆婆明明还活着,他为什么说失踪了?
她越想越糊涂,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枚平安扣,公公枕头底下那枚红色的平安扣,是婆婆的。
婆婆的东西出现在公公的房间,说明他们之间有联系。
但公公明明说,他不知道婆婆去了哪里。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把车开进了小区,却不想上楼。
她在车里坐了一阵,看着楼道口那盏白炽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半晌,她拨通了小姑子周娅楠的电话。
“喂,嫂子?这么早找我啥事?”电话那头,周娅楠的声音带着起床气,闷闷的,像还没睡醒。
马诗琪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娅楠,爸来我们家住了,你知道吗?他昨天到的,给了我一张工资卡,卡上只剩一千五百块。我查了他三年的流水,每个月都转六千块到邻县一家叫康宁颐养院的养老院,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周娅楠好像打了个哈欠,声音清醒了一点:“嫂子,那笔钱的事,我知道一点。”
“什么?你知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不是我想瞒着你。爸这个人你又不是不了解,他那张嘴,就跟焊死了一样。他要是不想说,你撬都撬不开。不过我觉得……爸那钱应该是给妈的。”
马诗琪的心跳漏了一拍:“给妈?妈不是失踪了吗?她不是回乡下老宅了吗?”
周娅楠叹了口气:“妈那人你也不是没见识过。她脾气犟,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我知道的就这些,你再问我也问不出别的来。你要是实在不放心,自己跑一趟康宁养颐院呗,地址你不是都查到了吗?”
电话挂断后,马诗琪在车里坐了很久。
她脑子很乱。
周娅楠说那钱是给妈的,那就说明婆婆很可能就在康宁颐养院里。
公公明明知道婆婆在哪,为什么不告诉家里人?
婆婆明明还活着,为什么要玩失踪?
她在车内坐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家里的阳台,公公的背影正立在阳台上,拿着浇花的壶,在给窗台上那盆蔫了吧唧的绿萝浇水。
那盆绿萝是婆婆当年买的,一直放在这个客厅里,后来婆婆失踪,她搬过一次家,那盆绿萝被她搬了过来。
公公在阳台上浇那盆绿萝,背影像一棵枯树。
马诗琪忽然有点心酸。
03
晚上周阳成回家,我把他拽进卧室,关上房门,把那叠流水单拍在床单上。
“周阳成,你给我说实话,那笔钱是怎么回事。”
周阳成低头看了一眼流水单,眼神躲了一下,身子往后退了半步:“什么怎么回事,爸的钱,他爱怎么花怎么花。”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他每个月转六千给一所养老院,三年二十多万!你要是不知道,我现在就去问爸,你看他怎么说。”
我说着就要往外走,周阳成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力气有点大,攥得我手腕发疼:“别去!”
“那你告诉我实情。”
周阳成咬着嘴唇站在那儿,灯打在他脸上,眼眶微微发红。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说话,声音有点哑:“马诗琪,你别问了,算我求你了。爸有难处,这事我不能告诉你。你要是真想知道,你自己去问爸吧,但你别闹,我怕爸受不住。”
他说完,转身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了。
水声响了很久,马达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像压抑的哭声。
我站在门外,感觉到一阵彻骨的无力感。
我们夫妻五年,从没这样过。
周阳成这个人,脾气温和,有什么事都摊开讲。
可这次,他宁可跟我吵架也不肯说。
我愈发确定,那六千块钱,或者婆婆的失踪,背后一定有一件他不敢说的事。
我重新拿起那叠流水单看了一眼收款方信息,想了想,给高中同学梁丽打了电话。
梁丽在银行柜台干了十几年,有点门路。
我让她帮忙查一下康宁颐养院的注册信息,法人是谁,有没有什么负面记录。
梁丽办事效率高,第二天中午就回了我消息:这家养老院办了八年了,资质齐全,院里口碑还不错,没听说过虐待老人或者乱收费的事。
她又补了一句:我姐夫的表妹在那家养老院当护工,说,院里有个姓苏的老太太,住了三年了,每周都有人去探望她,风雨无阻。
我听完这条消息,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那老太太是不是叫苏月英?我们那个婆婆。”
梁丽那边顿了一下:“我不知道名字,这样吧,我让我表妹拍个照片发给我,你自己认一下。”
半小时后,梁丽发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穿着养老院的蓝色病号服,侧着头望着窗外。手里攥着一根红绳子,坠着一枚塑料的平安扣。
我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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