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求太高了

陈薇三十岁那年拿到博士学位那天,导师拍了张她戴方帽的照片。后来这张照片被她母亲放大裱框,挂在客厅电视墙正中央,来串门的亲戚都要品评一番。“女博士”三个字从此成了她的标签,也渐渐成了相亲市场上的一道门槛。

三十五岁这年,陈薇刚做完一期博士后出站报告。那天她穿藏青色西装裙,站在讲台上讲纳米材料在肿瘤靶向治疗中的应用,逻辑严密得像精密仪器。台下的老教授频频点头,最后评价说“后生可畏”。她微笑鞠躬,心想总算可以歇口气了。

没想到当晚母亲就打来电话,说邻居王阿姨介绍了个条件不错的男人。“海归,做金融的,比你大三岁,离过一次婚但没孩子。”母亲的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你这次必须去见。”

陈薇想说最近忙论文没空,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她太清楚母亲的脾气了,从二十八岁起,每个周末的电话都以“个人问题”开头,以“再不抓紧就晚了”结尾。如今她三十五了,母亲语气里的焦虑几乎要顺着电话线爬过来。

相亲地点定在国贸三期八十层的餐厅。陈薇提前十分钟到,穿一件米色针织衫配长裤,头发随意挽着。她不想刻意打扮,也不想让对方觉得她不重视。窗外的城市在脚下铺展,她想起博士答辩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男人迟到了十五分钟。进来时西装革履,腕表闪了下光。他叫周明远,坐下就先解释路上堵车,然后自然而然地接过菜单开始点菜。陈薇注意到他点的都是贵的,心里微微蹙眉,但面上没显。

前十分钟聊得还算顺畅。周明远讲他在香港做对冲基金的经历,陈薇礼貌地听着,偶尔点头。她看得出对方在展示什么,就像孔雀开屏——虽然这个词用在三十五岁男人身上不太合适。

“听说你是博士后?”周明远放下红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研究什么的?”

“纳米材料,主要是肿瘤靶向治疗方向。”

“哦。”他拖长了声调,“那挺厉害。不过女生搞科研很辛苦吧?我前妻就是医生,天天加班,后来我们连见面时间都没有。”

陈薇没接话,低头切盘子里的牛排。三分熟的肉切开来还带着血丝,她忽然觉得有些反胃。

周明远似乎把这沉默当成了认同,继续说:“其实女生没必要那么拼。你看你现在三十五了,马上三十六了吧?”

“三十五。”陈薇纠正。

“对,三十五。这个年纪生孩子都算高龄产妇了。”他放下刀叉,认真地看着她,“我直说了吧,我相亲就是想找个能尽快结婚生子的。家里催得紧,我妈身体也不好,想早点抱孙子。”

陈薇的手指在桌下蜷了蜷。她想起实验室里那些显微镜下的细胞切片,在特定波长光照下会发出荧荧绿光,美得不可思议。她为了看清那些光,花了整整十年。

“你有没有考虑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我可能根本不打算要孩子?”

周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在酝酿什么。窗外的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陈薇忽然觉得这场景很像她昨天制备的那批纳米粒子悬浮液,美丽而浑浊。

“陈薇,”他放下酒杯,十指交叉搁在桌上,姿态像个准备谈判的商人,“我知道你们这种高学历女性都讲究独立自主。但事实是,你再优秀,不会生娃有啥用?”

餐厅里小提琴手正在拉一首舒缓的曲子。陈薇盯着周明远的脸,发现他眼角有细纹,领带夹上刻着小小的名牌LOGO。她想起早上在实验室,那个研二的男生打翻了一瓶贵重的试剂,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她蹲下来帮他,说“没关系,下次注意就好”。男生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说“陈老师你真好”。

“周先生,”陈薇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你说得对,我确实不会生孩子。这一点我简历上没写,但你可以当作今天的结论。”她拎起包站起来,“这顿饭我请,算是我占用你时间的补偿。”

周明远脸上闪过错愕,然后是恼火:“你这个人怎么——”

“对了,”陈薇已经转身,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研究的纳米材料,将来可能会用于卵巢癌的靶向治疗。你以后如果有家人需要,说不定能用上。”

她走出餐厅时,小提琴曲刚好结束。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落地窗里自己的倒影——三十五岁,眼角有细纹,但腰背挺直。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怎么样?人家条件那么好,你别又挑三拣四。”

陈薇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电梯平稳下降,失重感轻轻托着她的胃。她想起实验室里那批新合成的纳米粒子,明天要测它们的生物相容性。那些小到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在电子显微镜下完美得惊心动魄。她突然有点迫不及待想回去。

走出国贸大厦,晚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将尽的味道。陈薇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叫车。目的地输入的是实验室地址。司机打电话来确认时,她说:“对,中科院纳米中心,麻烦快一点。”

出租车汇入车流,长安街华灯初上。她靠在后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见路边一个孕妇正由丈夫搀着慢慢过马路。她移开视线,从包里掏出明天要改的论文草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有些光,显微镜下才看得见。陈薇拧开车顶的小灯,继续改她的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