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又病了。电话里母亲语气焦灼:“老毛病,反反复复,医生说主要是心气郁结。”我赶回老家时,外婆正靠在床头看窗外的柿子树。她见我来,摆摆手说:“不碍事,等腊月二十三,我亲手把那仨字一写,病就丢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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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外婆管它叫“丢病日”。这个习俗我从小就知道——每年这天,外婆要取一张红纸,裁成巴掌大小,用毛笔蘸着墨,端端正正写下三个字,然后去灶膛前烧掉。烧完,她会长长舒一口气,仿佛真的卸下了什么重担。小时候我觉得这是迷信,如今坐在她床边,看着她枯瘦的手,我忽然想认真问一回:“外婆,你每年写的,到底是哪三个字?”

外婆笑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叠往年写过的红纸——当然都烧了,但她说每年写之前,都先用铅笔在草稿纸上记下来,攒着。我一张张看过去,八十岁那年写的是“不服老”,七十六岁写的是“原谅他”,七十岁那年的字被水渍洇了一半,依稀辨认出“不较真”。去年的草稿纸上,铅笔字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放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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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每年那三个字都不一样。外婆说,什么堵得慌,就写什么。心头有怨,就写“不怨”;放不下的人,就写他的名字再划掉;若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就写“算了吧”。写的时候要一笔一画,像把堵在胸口的那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写完了,看着墨迹慢慢干透,那些纠缠了整整一年的情绪,就牢牢钉在了那张红纸上。最后一把火烧掉,不是烧给灶王爷看,是烧给自己看——你看,那些压着你的东西,化成灰了,风一吹就散了。

“病”这个字,外婆说,不是光指身子骨不舒服,心里拧巴也算病。她年轻时性子烈,为邻里一句闲话能气三天,跟外公吵架能半个月不说话。这些气都攒在身体里,后来查出了甲状腺结节,医生说就是气出来的。从那年起,她开始过这个“丢病日”——不是等腊月二十三才临时抱佛脚,而是用这一整年来察觉:今年是什么堵了我?是别人的眼光,还是自己的执拗?是放不下的旧事,还是够不着的执念?她像打理一座园子,定期看清哪处长出了杂草,然后在冬天最冷的那天,亲手拔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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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外婆撑着身子下床,让我帮她裁红纸、研墨。她握着毛笔的手微微颤抖,却格外郑重地写下三个字:不担忧。墨迹映着夕阳,像一道小小的符咒。她把红纸对折,走到灶膛前,划了根火柴。火苗舔上纸角,那三个字先是变焦,然后卷曲,最后化成一缕青烟,顺着烟道飘向灰蓝色的天空。外婆拍拍手上的灰,回头对我笑:“好了,明年的病,今天就丢干净了。”

我忽然懂了。这世上哪有什么神奇的日子能真的把病丢掉?外婆不过是用一个郑重的仪式,逼迫自己在这一天,亲手把缠绕心头的藤蔓斩断。她写给自己的三个字,是对过往一年的慈悲总结,也是对未来一年的温柔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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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时,外婆塞给我一张裁好的红纸:“你也写一个吧,不用等到腊月二十三,今天就是你的丢病日。”我握着那张空白的红纸,在返程的车上想了很久。窗外的田野正掠过最后的暮色,我终于提笔,在纸上写下这些年最该丢掉的那三个字——“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