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岚出门时,陈守义正在阳台上给一盆栀子花换土。
那天是周三,重庆下了一整天的雨。窗玻璃上全是水痕,楼下的车灯被雨水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
“爸,我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唐岚站在玄关换鞋,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文件袋,“公司临时要把合同送到解放碑,客户明天一早就要看。”
陈守义把花盆往里挪了挪。
“这么晚还送?”
“对方白天没时间。”
她说话时没看陈守义,低头把鞋带系紧。她平常不化妆,那天却涂了口红,头发也重新盘过,穿的是那件只在重要场合才穿的灰色风衣。
厨房里传来陈远洗碗的声音。
“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他喊了一声,“我去接你也行。”
“不用了,客户那边有人送我。”
唐岚站起来,拿起门边的伞。
陈守义看着她走出去,忽然想起三天前的晚上。
那时陈远刚从仓库回来,衣服上带着一股纸箱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在客厅里问唐岚:“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去一家酒店?”
唐岚正在给手机充电,手指停在插头上。
“你听谁说的?”
“我问你,是不是?”
“工作需要。”
陈远笑了一下,没再问。他转身进了卫生间,关门前却把墙上的毛巾架碰得直响。
陈守义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他知道儿子在怀疑什么。
也知道,儿媳妇没有把事情说清楚。
唐岚嫁进陈家四年,和陈远没有孩子。结婚时她就说过,自己不想马上生,陈远答应了。后来陈远的态度变了,逢年过节,亲戚一问,他总是说“再过两年”,可饭后又会关起门来跟唐岚争。
陈守义偶尔听见过几句。
“你到底还想不想跟我过?”
“你别拿孩子说事。”
“那你说清楚,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每次争到最后,唐岚就去次卧睡。第二天照常上班,陈远照常送她到楼下,两个人在邻居面前还是一副夫妻样子。
陈守义不喜欢家里闹成这样。
他更不喜欢儿子什么都不肯说,闷着头把事情往肚子里咽。
可他也承认,自己有个毛病,遇到家里的事,总想先查个水落石出,再决定该站谁那边。
这毛病是从他年轻时留下的。
他在供电所干了三十多年,线路出了故障,不能凭感觉换零件,必须一段一段查。时间久了,他看谁都像看一条线路,总觉得只要找到那个接触不良的地方,事情就能恢复正常。
唐岚离开后,陈守义在阳台站了几分钟。
她把文件袋落在了鞋柜上。
文件袋下面压着一张酒店的打印单,露出了半截字:嘉临酒店,1708。
陈守义拿起来看了一眼。
他本来想放回去,可看清上面的名字后,手指不由得收紧了。
入住人写的是唐岚。
日期就是当天。
他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又把打印单放回原处。
厨房的水声停了。
陈远擦着手出来:“她走了?”
“嗯。”
“爸,你看什么呢?”
陈守义把手机扣在腿上:“没什么,花盆漏水。”
陈远走到阳台看了一眼:“这不是前几天刚换的吗?”
“土太湿了。”
陈远没再问,转身去拿外套。
陈守义心里一跳:“你也出去?”
“客户那边有个电机坏了,我去看一下。”
父子俩站在门口,各自都在撒谎。
陈远先换好鞋,开门时又停住:“爸,你晚上别等我。”
陈守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一个家里,连每个人去哪儿都要编理由,这日子还能算过得下去吗?
陈远走后,陈守义坐了十分钟。
他给唐岚打电话,没人接。
第二次拨过去,电话被挂断。
他没有告诉陈远打印单的事,也没有告诉老伴儿。老伴儿前年得了脑梗,虽然恢复得还行,但一激动就喘,他不愿意让她跟着担心。
陈守义拿了雨衣,锁门下楼。
他没有开车。小区门口不好停车,唐岚如果真去酒店,打车更容易跟上。他叫了一辆网约车,让司机隔着一段距离跟着前面那辆白色轿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两眼。
“叔,你这是找人啊?”
“跟紧前面那辆。”
“家里人?”
陈守义没吭声。
车从杨家坪一路往渝中开,雨越下越密。过了菜园坝,江边的雾贴着桥栏往上涌,前面那辆车的尾灯几次消失在雨幕里。
陈守义的手一直按在膝盖上。
他想过很多种结果。
也许是一个男人,也许是唐岚单位的领导,也许两个人只是谈工作。假如真看见了什么,他该怎么做?冲进去?给陈远打电话?还是先把唐岚带回家?
他没想明白。
车停在酒店门口时,唐岚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屋檐下打电话,伞尖落下的水在台阶上溅开。她一边听,一边低头看表。大约五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车上下来一个女人。
她三十多岁,穿一件深绿色雨衣,脚上是沾了泥的白色运动鞋。她没有带行李,只提着一个纸袋。唐岚看见她,先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街口。
女人把纸袋递给她。
唐岚没接,反而伸手替她擦掉了额头上的雨水。
那女人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在酒店门口站了几秒,才并肩进去。
陈守义在车里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像被重重敲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个人是女人。
而是因为唐岚看她的眼神,陈远从来没有得到过。
陈守义付了车钱,跟进大厅。
前台说1708的客人不方便会客,他就站在旁边等。过了几分钟,他看见两个人进电梯,才走到另一部电梯前。
八楼走廊安静得厉害,空调吹出的风带着消毒水味。
1708的门关着。
陈守义把耳朵贴近门板,先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随后是唐岚的声音。
“我已经决定了,不能再拖。”
那个女人说:“你决定离婚,还是决定跟我走?”
“都决定了。”
“陈远会受不了。”
“我知道。”
“你爸呢?”
房间里停了一下。
唐岚说:“我爸会骂我。”
陈守义抬起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次:“唐岚,开门。”
这次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唐岚站在里面,脸上的血色退了不少。她没有问陈守义为什么来,只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机,就知道事情已经瞒不住了。
“爸,你先回去。”
陈守义撑住门:“里面是谁?”
“一个朋友。”
“朋友需要住酒店?”
唐岚把门往回拉:“这件事我会跟你们说。”
“什么时候?等你们把离婚证拿回来?”
她的手松开了。
门被陈守义推开。
房间里,那名短发女人站在窗边。她看到陈守义后,向前走了一步,语气很客气。
“叔叔,您先坐。”
陈守义没有坐。
他认出了她。
五年前,陈月从家里离开时,左手食指被厨房刀划过一道口子。伤口不深,却留下了一道弯曲的白疤。她刚才从纸袋里拿文件,手指搭在桌沿,疤痕正好露了出来。
那一瞬间,陈守义甚至想过自己看错了。
女儿离家五年,期间只给母亲发过一条短信,说自己在深圳做服装设计,暂时不回来。她换过两次号码,不接他的电话,也不回他的消息。
他曾经在亲戚面前说过:“她在外面吃点苦就知道回来了。”
现在,女儿就在酒店房间里。
而站在她身边的,是自己的儿媳妇。
“陈月?”他问。
女人没有回答。
陈守义又问了一遍:“你是陈月?”
陈月垂下眼睛:“是我。”
陈守义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撞在门上。
他来这里,本来是想抓住儿媳妇和情人的证据。他想过对方会是个陌生男人,想过可能是一场误会,甚至想过自己要不要替儿子把这口气争回来。
可他没有想过,情人会是自己的女儿。
他盯着陈月,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你什么时候回重庆的?”
“今年三月。”
“住哪儿?”
“南岸。”
“你见过你哥吗?”
“见过。”
“他知道你回来?”
陈月摇头。
陈守义拿起桌上的纸袋,里面是两份工作室租赁资料和几张服装样衣的照片。
“你们在这里谈工作?”
唐岚说:“一开始是。”
陈守义看向她。
唐岚的手垂在身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蓝色线头,像是刚拆过什么东西。
“去年我去参加一个设计展,认识了小月。她在给服装厂做打版,我当时帮公司找过一批面料。后来我们一直有联系。”
陈月说:“我不知道她是你儿媳妇。知道以后,我想过断掉。”
“为什么没断?”
陈月没有立刻回答。
唐岚替她说:“因为我跟陈远的婚姻,早就出问题了。”
“出问题就可以跟她在酒店见面?”
“我没说这样是对的。”
“那你们把我儿子当什么?”
唐岚抬起头,声音很轻:“我没把他当什么。我只是一直不知道怎么结束。”
这句话让陈守义彻底动了怒。
“你不知道怎么结束,所以让他继续给你买饭、接你下班、替你还贷款?”
“贷款我已经在还。”
“他上个月刚替你补了八千块信用卡!”
唐岚脸色变了。
那八千块是陈远从同事那里借的。她当时只说公司报销晚了,陈远没告诉家里。陈守义也是无意间听见儿子跟银行打电话,才知道这件事。
唐岚低下头:“那笔钱我会还。”
陈守义转头看女儿:“你呢?你明知道她结婚了,还跟她在一起?”
陈月的脸一下绷紧。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没回家。”
“你不回家,就可以抢你弟弟的老婆?”
“我没有抢。”
她第一次提高了声音:“她不是东西,谁也不能抢她。她跟我在一起,是她自己的决定。”
陈守义被这句话噎住。
他抬手指着她:“你还学会顶嘴了。”
陈月看着他,眼里没有哭意。
“我从小到大,只有在离开家以后,才敢顶嘴。”
房间里只剩空调的嗡鸣声。
陈守义想起她十八岁那年想报外地学校,他不同意,替她把志愿改成了重庆本地。想起她毕业后想去广州工作,他说女孩子离家太远不安全。想起她三十岁还没结婚,他带她去见了六个相亲对象。
她每次都说“不想去”。
他每次都觉得她是在闹。
这些事并不能替她们的隐瞒开脱,可它们确实让陈守义没法把这场关系简单归结成一次背叛。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酒店门外传来脚步声。
“唐岚?”
是陈远。
陈守义转身看着门口。
陈远站在那里,头发和肩膀都湿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他先看见父亲,再看见唐岚,最后看见陈月。
保温桶从他手里滑下去,盖子弹开,汤水沿着地毯流了一小片。
“姐?”
陈月没有动。
陈远盯着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了不理解。他原本以为父亲来酒店是为了抓住一个陌生人,甚至在路上想过,要是那人跑了,他也认了。
可现在房间里站着的是陈月。
那个五年没有回家,却在他婚礼上给他缝过西装内衬的姐姐。
他指着唐岚:“她跟你……”
“对。”唐岚说。
陈远的手垂下来。
“多久了?”
“八个月。”
他看了看两个人,又看向父亲:“你知道?”
“我刚知道。”
“你跟踪她?”
陈守义没说话。
陈远忽然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喉咙像被卡住。他弯腰去捡保温桶,盖子怎么也扣不上,汤水沾在手背上,他却没有察觉。
陈月想过去帮忙。
“别动。”
陈远说得很快。
陈月停住了。
他把保温桶捡起来,拧了两次盖子,终于扣上。然后他直起身,眼睛盯着唐岚。
“你要是想离婚,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我怕你不接受。”
“你觉得我会接受你跟我姐?”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会受伤。”陈远说,“你只是觉得,先瞒着比较省事。”
唐岚没有再辩解。
陈远又看向陈月:“你呢?你回来半年,住在离我不到十公里的地方,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月张了张嘴:“我怕你恨我。”
“那你现在就不怕了?”
陈月低下头。
陈远用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沾着汤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原本想来酒店给唐岚送胃药。她最近总说胃疼,他下班后绕了半个城区去买药,还让店员把药用保温袋装好,怕她空腹吃不舒服。
现在那只保温桶放在他脚边,像一件不合时宜的东西。
他弯腰把它提起来,转身就走。
“陈远。”唐岚追出门,“我们把话说清楚。”
他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今晚别回家。”
“你去哪儿?”
“随便。”
陈守义追到电梯口,伸手抓住儿子的胳膊。
陈远回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爸,你别劝我。”
“我没劝你。”
“你也别替我处理。”
陈守义松开了手。
电梯门打开,陈远走进去。门快合上时,他忽然说:“那间房你们谁也别住了,退掉。”
这句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电梯下去后,陈守义回到1708。
唐岚坐在床沿,陈月站在窗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追出去。
“你们听见了?”陈守义问。
陈月点头。
“离婚的事,你们自己处理。别让我儿子替你们收拾。”
唐岚擦了擦脸:“我会跟他去办手续,财产也算清楚。”
“陈月,你跟她以后怎么过,是你们的事。但别再把小远蒙在鼓里,也别来求他原谅。”
陈月看着他:“爸,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
陈守义没回答。
他看见女儿把手缩进袖子里,遮住那道疤,和小时候挨骂后躲在门后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他说,“我现在只知道,你们把事情做错了。”
这句话说完,他先走出了房间。
他没有等她们,也没有回头。
之后的一个月,陈远搬去了公司附近。
他没有立刻同意离婚,唐岚也没有逼他。两个人在律师事务所见过一次,把共同支出、借款和家具一项项列清楚。唐岚把那八千块钱先转回陈远账户,另外承担了租房押金的一半。
陈远收了钱,却没有说谢谢。
他对陈守义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讲。
以前他发工资,会把钱交给父亲保管一部分;现在他把工资卡换了,连老房子的门锁也重新配了一把,只给母亲留钥匙。
陈守义知道,这是儿子在防着他们。
他没有抱怨。
唐岚和陈远最后还是离了婚。办完手续那天,陈守义没有去,只在晚上给儿子发了条消息:回不回来吃饭?
陈远过了两个小时才回:不回。
陈月去了深圳,和唐岚一起租了一个不大的工作室。她们没有举行什么告别仪式,也没有向家里保证一定会过得好。
临走前,陈月来过老房子一次。
那天陈守义正在修厨房的插座。女儿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妈让我把这个给你。”她递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降压药。
陈守义接过来:“她怎么不自己来?”
“她不想跟你吵。”
“我也没要跟她吵。”
陈月点头。
父女俩隔着半米远站着,谁都没提酒店,没提陈远,也没提那八个月。
过了一会儿,陈月说:“爸,我以后可能很少回来。”
“我知道。”
“你别等我。”
“家里没人等你。”
话说出口,陈守义自己先后悔了。
陈月的眼神暗了一下,转身就走。
他站在门后,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一层一层远去。走到二楼时,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他喊一声。
陈守义握着门把手,最后没有出声。
门外的脚步继续往下。
晚上,陈守义一个人去厨房换插座。旧插座拆下来后,里面的电线烧黑了一小截。他拿手电照了半天,把那段线剪掉,重新接好,再合上总闸。
灯亮了。
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
桌上放着女儿留下的降压药,旁边是陈远没带走的保温桶。陈守义把保温桶洗干净,扣好盖子,塞进了最下面的柜子。
他知道,有些东西修好以后还能继续用,有些关系却没有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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