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门口,手上拎着一袋苹果。

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指节上还贴着两张创可贴。

我愣了一下。

三年了,她从来没主动上过门。

儿子从沙发上跳下来,叫了一声妈,声音里带着点犹豫,又带着点藏不住的欢喜。

她蹲下去抱儿子,苹果袋子磕在门框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我看见她后颈上晒出来的那道分界线,领口外的皮肤又黑又糙,领口里头的白得发青。

“进来吧。”

我侧开身。

她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脚后跟贴着一块胶布,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沾着灰。

那双鞋还是三年前离婚时穿的那双,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儿子拉着她往沙发上坐,又跑去厨房倒水。

她坐在沙发边上,腰挺得很直,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

我站在电视柜旁边,没坐。

“有事?”

我问。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几秒才说出来。

“我想回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锤子敲了一下后脑勺。

“你说什么?”

“我想复婚。”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直直看着我,眼眶里已经有了水光。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视线挪开,看着茶几上儿子没写完的作业本。

“不行。”

她没说话。

我听见她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动了一下。

“你听我说完,”

她的声音有点抖,

“有些事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她低下头,两只手攥得更紧了。

“我欠了十五万。”

我盯着她。

“跟人合伙开店,赔了。货压了一屋子,合伙人跑了,债主天天堵门。”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

“我妈身体也不好,膝盖疼得下不了楼,得有人照顾。”

我靠在电视柜上,手插在裤兜里,攥着打火机。

“所以呢?”

“所以我想回来,”

她抬起头,眼泪已经淌下来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儿子。可我真的没地方去了。”

儿子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在哭,站在门口不敢过来。

我接过水杯,放在茶几上,让儿子回房间写作业。

儿子看看我,又看看她,低着头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她跟过来,站在阳台门里面,隔着一层纱窗。

“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我没回头。

“儿子三岁那年你走了,他半夜发烧,我一个人抱着他打车去医院,兜里就剩三百块钱。”

“他上幼儿园第一天,哭得撕心裂肺的,我在教室外面站了一上午,老师还以为我有毛病。”

“他妈的我一个大男人,蹲在幼儿园门口掉眼泪,你见过吗?”

我把烟头摁在阳台栏杆上,摁灭了。

“你那时候在哪儿?”

她不说话。

“你在跟人合伙开店,”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你连儿子一个月两千五的抚养费都给不起。”

“我给过……”

“三年你给了一万块钱,”

我盯着她,

“你算算,一个月两千五,三年该多少?”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八万,”

我说,

“你欠儿子八万。”

她捂着脸蹲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再说话。

阳台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楼下那排停得歪歪扭扭的车。

我忽然想起离婚那天。

那天也是这个季节,天冷得刺骨,从民政局出来,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抱着儿子站在路边,儿子还冲她喊妈妈。

她没回头。

那时候我兜里就剩二十万,还是把房子折价算出来的,一次性给了她。

房子是我爸妈出的首付,她说她不要房子,要钱。

我说行,二十万,一分不差。

那二十万是我全部的家底。

给了她之后,我连给儿子买奶粉都得算计着买。

头半年,我白天上班,晚上带儿子,半夜还要起来给他冲奶粉。

困得在公交车上站着都能睡着。

有一回加班到晚上十点,去接儿子的时候,幼儿园就剩他一个孩子,老师脸都黑了。

儿子坐在小板凳上,抱着书包,看见我就哭。

我抱着他往回走,走了一路,他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那时候我想,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可今天她蹲在我面前哭,我发现自己恨不起来了。

不是不恨,是没力气恨了。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我知道我没脸求你,”

她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

“可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债主说再不还钱,就去我妈那儿闹。我妈六十七了,膝盖肿得跟馒头一样,下个楼都得扶着墙。”

“我……我真的没办法了。”

她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去,两只手捂着脸,手指缝里漏出声音来。

“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看着她。

三年不见,她老了很多。

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白了几根,染过的颜色褪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的发根。

手上的皮肤粗糙得不像个女人,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污垢。

我忽然想起她以前的样子。

那时候她爱打扮,爱买衣服,爱跟闺蜜逛街。

生完儿子以后,她说带孩子太累,说我不帮她,说我妈不帮忙。

为这事儿吵了多少回,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后一次吵架,她摔了一个碗,碎瓷片溅了一地。

儿子吓得哇哇哭。

她站在一地碎瓷片中间,冲我喊:

“我跟你过够了!”

第二天她就提了离婚。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说想回来。

我掐灭了第二根烟,把烟头扔进阳台角落的空花盆里。

“你欠的十五万,是跟谁借的?”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有八万是跟朋友借的,五万是网贷,还有两万是进货赊的账。”

“利息呢?”

“网贷的利息……已经滚到六万多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疯了吗?借网贷?”

“我那时候以为店能赚回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谁知道……”

“谁知道合伙人卷钱跑了,货也卖不出去,房租到期,房东把东西都扣了。”

她说完,又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不是心疼,是憋屈。

她当初要是肯踏踏实实过日子,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可她偏偏不信命,非要折腾。

折腾完了,又回来找我。

我算什么东西?

我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儿子喝剩的半杯水,一口气灌下去。

水是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她跟进来,站在茶几对面,不敢坐。

“你让我想想。”

我说。

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

“我不会白让你帮的,我可以……可以照顾儿子,做饭,收拾屋子,什么都行。”

“你让我先想想。”

我打断她。

她闭上嘴,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卧室的门缝里,我看见儿子的眼睛。

他在偷看。

那双眼睛从门缝里盯着我,黑亮黑亮的,里面全是不解。

我冲卧室的方向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

门轻轻合上了。

她还站在茶几对面,像根木头桩子。

“我不能替儿子原谅你。”

我说。

她肩膀抖了一下。

“但我可以给你指条路。”

她猛地抬头,眼睛里那点快灭了的光又亮起来。

“你的债,我帮不了。我那点工资,养儿子、还房贷,每个月剩不下三千块。”

她眼里的光暗下去一半。

“但你能自己挣。”

“我……我能干什么?”

她声音发虚,

“店黄了,名声也臭了,借钱的时候把能求的人都求遍了。”

“你能干的,是不跟钱较劲的活儿。”

她愣住。

“厂里食堂缺个打杂的,早上四点半到下午一点,一个月三千二,包一顿早饭。”

她张着嘴,没说话。

“管吃不管住,但宿舍有张空床,收拾收拾能躺人。”

“我……”

她嘴唇哆嗦,

“我欠的是十五万,加上利息二十多万……三千二……”

“所以我说,别跟钱较劲。”

我从沙发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是儿子存硬币的。

哗啦啦倒在茶几上,铺了一片。

“这是儿子三年的硬币,”

我指着那堆一块五毛的,“他每天幼儿园发的小红花,能换一块钱。他都存着,说等妈妈回来,给妈妈买糖。”

她盯着那堆硬币,眼泪砸在玻璃茶几上,碎成一片。

“八万抚养费,你要是认,”

我把硬币一枚枚捡回盒子,“就从这三千二里扣。一个月扣一千,剩下的给你妈买药,给你自己吃饭。”

“扣完八万,你跟儿子的账就算清了。你欠外面那些人的,你自己慢慢还。还不还得上,是你的事。”

“那……那要扣多久?”

“六年八个月。”

她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六年八个月……”

“嫌长?”

她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不嫌……我不嫌。”

“还有一条。”

她站直了,看着我。

复婚的事,免谈。”

这句话说出口,她脸上最后那点血色也褪干净了。

“等你哪天把债还清了,手里能存下两万块钱了,再来谈这个。”

“两万?”

“对。证明你不再是个窟窿,能自己站住了,再来想别的。”

她不说话,只看着地上那片水渍。

“现在,你可以去洗把脸。”

我指了指卫生间,

“然后去厨房,儿子该吃饭了。”

她挪着步子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又转回来。

“那我……我现在算什么?”

“算借住。”

我说,“借住在我家,干活抵饭钱,顺便陪儿子。别的,什么都不是。”

她点点头,进了卫生间。

水声响了很久。

我蹲下去,把儿子存硬币的盒子盖好,塞回沙发底下。

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是儿子藏起来的玩具小汽车,车身上还贴着他自己画的爱心。

爱心底下歪歪扭扭写着“妈妈”。

我捏着那辆小汽车,坐在冰凉的地砖上,一直坐到厨房传来锅铲响。

她系着围裙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拢在耳后,脸上洗干净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冰箱里……东西不多。”

她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很低。

“有挂面,有鸡蛋。”

“嗯。”

她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然后是打火的声音,然后是油热的滋滋声。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儿子趴在门缝里,还在看。

“出来。”

我说。

他摇摇头。

“你妈妈在做饭。”

他还是摇头。

我蹲下来,平视他。

“爸爸跟妈妈说好了,她先住在家里,陪你。”

“那她还走吗?”

“看她表现。”

“什么表现?”

“挣钱,还钱,给你攒硬币。”

儿子想了想,把门拉开了一点。

“那她能不能……每天送我上学?”

“可以。”

“接我放学呢?”

“看她下不下班。”

“那周末呢?”

“周末她不上班,应该可以。”

儿子从门缝里挤出来,光着脚跑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

“妈妈。”

炒菜的声音停了一瞬。

“哎。”

她的声音带着鼻音。

“你做的什么呀?”

“西红柿炒鸡蛋。”

“我能吃两个鸡蛋吗?”

“能。”

儿子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晶晶的。

我摆摆手。

他咧嘴笑了,转身冲进厨房。

“妈妈我帮你洗菜!”

“别碰水,凉。”

“那我帮你剥蒜!”

“好。”

我听着厨房里的声音,一个水声哗哗,一个絮絮叨叨。

冰箱上贴着儿子上周画的画,画上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

房子上面画了个太阳,太阳公公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走过去,把那幅画扶正了。

画纸边缘有点卷,是儿子偷偷贴上去的。

那天她第一次打电话说要来,儿子听见了,偷偷画的。

他以为妈妈回来了,这个家就完整了。

他不懂债务,不懂补偿款,不懂八万块钱和六年八个月是什么概念。

他只记得妈妈炒的西红柿鸡蛋,记得妈妈的手以前很软,记得妈妈身上有香香的味道。

厨房里飘出香味。

是真的西红柿炒鸡蛋的味道,油放得足,鸡蛋炒得嫩,混着一点焦香。

这味道三年没闻过了。

以前她偶尔也做,但总抱怨油烟大,抱怨厨房小,抱怨我买鸡蛋不知道挑新鲜的。

现在她一句话都不抱怨。

油溅了也不躲,就站在灶台前,一下一下翻着锅里的鸡蛋。

儿子蹲在垃圾桶旁边剥蒜,剥得满手黏糊糊的,但特别认真。

我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这一幕。

看着看着,眼睛有点发酸。

不是感动,是累。

是绷了三年的那根弦,忽然松了一下,反而扯得生疼。

这三年,我一个人扛着儿子,扛着房贷,扛着没日没夜的班。

没喊过一声苦,因为没处喊。

喊了也没人听。

现在她回来了,带着一身的债,一身的狼狈,站在我家厨房里,炒一盘西红柿鸡蛋。

她不是来分担的,她是来添乱的。

可儿子笑了。

他蹲在那里剥蒜,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眼睛弯弯的,跟冰箱上那幅画里的太阳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睛,把那点酸楚咽回去。

日子不是靠感情过的,是靠算的。

一笔一笔,算清楚了,才能往下过。

八万抚养费,六年八个月。

十五万外债,利息还在滚。

三千二的工资,要分成三份:一份还债,一份给母亲买药,一份活命。

这道题,她得自己解。

我能给的,就是一个能解题的地方,一张能睡觉的床,一碗热腾腾的西红柿炒鸡蛋。

还有儿子每天存起来的一枚硬币。

“吃饭了。”

她把菜端出来,声音还是低低的。

儿子蹦跳着冲出去,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就夹鸡蛋。

“妈妈你也吃。”

“好。”

她坐下来,没动筷子,先给儿子碗里夹了一大块鸡蛋。

然后看着我,等着。

我走过去,坐在他们对面。

桌上两盘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清炒白菜。

白菜炒得有点糊,但儿子吃得很香。

她一直没抬头,只闷头扒碗里的白饭,偶尔夹一根白菜叶子。

“你也吃鸡蛋。”

我说。

她愣了一下,夹了一小块,慢慢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明天,”

我放下筷子,

“我带你去厂里食堂看看。”

“好。”

“早上四点起,你行吗?”

“行。”

“活不重,但琐碎。洗菜切菜,擦桌子扫地,刷盘子。别嫌丢人。”

“不嫌。”

“干一个月,给你预支五百块。给你妈买点药,买点营养品。”

“不用……我有……”

“你有啥?”

我看着她,

“你兜里超过一百块钱吗?”

她低下头,没说话。

“这五百,算我借你的。从你工资里扣。”

“好。”

“周六周日,你可以陪儿子。但复婚的事,免谈。我说清楚了?”

“清楚了。”

儿子抬起头,看看她,又看看我,嘴里塞满了饭,含含糊糊地说:

“妈妈周末带我去公园。”

她眼睛红了,用力点头。

“去。妈妈带你去。”

晚饭后,她洗碗,我拖地,儿子趴在地上画新画。

画上还是三个人,但这次妈妈手里拎着一个包,上面写着“上班”。

爸爸手里拿着拖把,儿子手里拿着笔。

房子上面的太阳公公还在,但多了一行字:

“妈妈不走”

九点,儿子该睡了。

她给他洗了澡,换了睡衣,抱上床,给他讲故事。

故事书还是三年前的那本,封面都磨毛了。

儿子听了几页就睡着了,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她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儿子的手轻轻掰开,塞进被子里,然后关掉床头灯,轻轻走出来。

客厅里只有一盏小灯。

她站在暗处,脸模糊成一片。

“我睡哪儿?”

她问。

“阳台那张折叠床。”

“好。”

她转身去收拾阳台。

我听见她铺床的声音,听见她打开行李箱的声音,听见她找洗漱用品的声音。

然后,一切安静了。

我站在客厅,看着阳台方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蜷缩的背影上。

她把自己裹在薄被里,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起伏。

我走回卧室,关上门。

儿子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妈妈”。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三年前它就在,现在还在。

有些裂缝,补不回来。

但日子,还得往下过。

我闭上眼睛,听见阳台传来极轻的抽泣声。

很轻,很轻,像怕吵醒谁。

她干了二十三天,一分钱没找我要过。

每天凌晨三点四十起床,四点半到食堂,洗菜、切菜、擦桌子、拖地、刷盘子,一直干到下午两点。

回来的时候手上全是创可贴,指甲缝里洗不干净,一股子洗洁精味儿。

她不叫苦,也不喊累。

进门第一件事,是去洗手间把围裙换下来,洗把脸,然后站在镜子前深吸一口气,把脸上那点疲惫擦干净,才走出来陪儿子。

儿子不知道她几点起的,只知道每天放学回来,妈妈都在。

第三十一天,她晚上下班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搁在茶几上。

“五百块。”

我看着她。

“还你。”

“你哪来的钱?工资还没发。”

“食堂有个大姐,家里急用钱,我帮她顶了三天班。她私底下给了我三百。还有两百,是我中午给旁边工地送盒饭,食堂老板给的提成。”

她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你拿着。”

“你妈的药呢?”

“买了。这个月够。”

我没碰那信封。

“你一天睡几个小时?”

她没回答,转身去厨房倒水喝。

我听见她拧开水龙头,接了半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然后她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说:“五个小时。够了。”

“你不要命了?”

“我没资格要命。”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下面是两团乌青。

“我欠十五万,利息还在滚。我欠儿子八万抚养费,一分没还。我妈每个月药费一千二,我工资三千二。你说,我有资格睡觉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说得对,这道题,我得自己解。”

她放下杯子,“你给了我一个能解题的地方,一张能睡觉的床,一碗热饭。够了。剩下的,我自己扛。”

她走进阳台,拉开折叠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背对着客厅。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皱巴巴的信封。

五百块。

她花了一个月,还给我五百块。

我拿起信封,里面是三张一百,两张五十,两张二十,一张十块。

全是零钱,皱巴巴的,带着油渍和汗味儿。

我把它放在抽屉里,跟儿子的存钱罐放在一起。

第四十天,她发了第一个月工资。

三千二。

她坐在餐桌前,拿出一个本子,一支笔,一笔一笔算给我看。

“一千二,给我妈买药。”

“八百,还债。这个月先还利息,下个月开始还本金。”

“五百,生活费。买菜,买米,买油。”

“还剩七百。”

她顿了顿,把本子推到我面前。

“七百,还你。抚养费。”

我没接。

“你一个月生活费就五百?够吗?”

“够。”

“你吃什么?”

“食堂管一顿午饭。早上跟晚上,我煮点面条,或者吃俩馒头。够了。”

“你身体扛不住。”

“扛得住。”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我欠儿子的,不是八万块钱,是三年。三年没陪他,三年没给他做过一顿饭,三年没在他发烧的时候守在床边。七百块钱,还不了。但我得还。”

她把七百块钱放在桌上,推到我手边。

“你收着,给儿子交学费,买书,买衣服。别告诉他是我给的。”

“为什么?”

“因为他还小,不懂。等他长大了,我会告诉他,妈妈欠他的,妈妈在还。”

她站起来,去厨房煮面条。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七百块钱,看着那个本子。

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给自己留了五百块生活费,一分不多。

我认识她十年了。

从结婚到离婚,她从来没算过账。

每个月工资到手,花到哪里算哪里,月底没钱了就跟我吵,嫌我挣得少,嫌我不会过日子。

现在她会算账了。

第四十五天,她晚上回来,脸色不太对。

进门就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一动不动。

“怎么了?”

“食堂老板说,下个月减人。我可能……干不长了。”

“为什么?”

“食堂承包合同到期,新老板要带自己的人来。我这种临时工,第一批裁。”

她声音很平静,但手指一直在抠沙发垫子。

“我明天去求求他。”

“求谁?”

“新老板。”

“有用吗?”

“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她站起来,去阳台铺床。

我看着她弯着腰,把那张折叠床上的被子叠好,又把枕头拍松。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给自己找一个能躺下去的理由。

“你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嗯。”

她躺下来,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我关了客厅的灯,走回卧室。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

但旁边多了一条新的,很细,很细,不注意看不见。

第四十六天,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包挂面,两根黄瓜,还有一小袋鸡蛋。

“食堂的事,谈成了?”

“没有。”

“那你还买东西?”

“我换了个工作。”

“什么工作?”

“后厨洗碗。还是那家食堂。”

她放下塑料袋,去厨房洗手,“新老板留下了三个人,我是其中一个。但食堂大姐走了,我顶了她的班。活儿更脏,更累。但工资涨了。三千八。”

她转过身,看着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眼睛没笑。

“我求新老板了。我说,我什么都能干,刷碗,刷锅,刷地,刷厕所,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能干。只要别让我走。”

“他答应了?”

“他看着我,说了一句:你手上全是口子,不疼吗?”

她把手伸出来,摊开在我面前。

十根手指,八个指头上裹着创可贴,掌心全是裂口。

“我说,不疼。”

她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头,垂在腿边。

“他说,你明天来上班。”

她转身去厨房煮面条。

我站在客厅,看着她把挂面下进锅里,打了两个鸡蛋,又把黄瓜切成丝,拌进碗里。

动作很熟练,很利索,跟四十天前判若两人。

儿子从房间里跑出来,趴在她腿边,仰着头看她。

“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表扬你什么?”

“我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妈妈在食堂上班。老师说,妈妈很辛苦,你要好好学习。”

她蹲下来,抱着儿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妈妈不辛苦。妈妈很愿意。”

“妈妈,你手上为什么有胶布?”

“因为妈妈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切到手了。”

“疼吗?”

“不疼。”

“你骗人。上次我切到手指,疼哭了。”

她没说话,把儿子抱得更紧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看着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蹲在地上,抱着儿子,肩膀微微发抖。

但她没哭。

她站起来,把面条盛进碗里,端到餐桌上。

“吃饭。”

她给儿子夹了一筷子鸡蛋,又给我夹了一筷子。

“你也吃。”

我们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第五十天,她发了工资。

三千八。

她坐在餐桌前,又拿出那个本子,一笔一笔算。

“一千二,给我妈买药。”

“一千二,还债。这个月还了本金四百,利息八百。”

“五百,生活费。”

“还剩九百。”

她把九百块钱推到我面前。

“还你。抚养费。”

“这个月多还了两百?”

“嗯。下个月再多还点。争取三年还完。”

“三年?”

“抚养费八万,我一个月还一千,一年一万二,六年多还完。但我加班,多干点活,争取三年还完。”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三年后,儿子十岁。那时候,我就能抬起头,跟他说,妈妈不欠你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手上新的创可贴,看着她眼睛下面更深的乌青,看着她嘴角那一点怎么都擦不掉的疲惫。

“你不用这么拼。”

“我要拼。”

她站起来,去厨房洗碗。

我听见水龙头哗啦啦的声音,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听见她哼了一段歌。

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但她在哼。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三年了。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站在我家厨房里,哼着歌洗碗。

五十五天。

晚上,儿子睡着后,她坐在客厅,拿出一张纸,一支笔,递给我。

“你帮我看看。”

“什么?”

“还款计划。”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一行一行的数字。

第一行:外债十五万,月还一千二,利息另算,预计五年还清。

第二行:抚养费八万,月还一千,争取三年还完。

第三行:母亲药费,月付一千二,持续。

第四行:生活费,月均五百,压缩到四百。

第五行:……

她顿了顿,指着最后一行。

“这一行,是我给自己留的。”

我看着那行字:每月存一百。

“一百?”

“嗯。一个月存一百,一年一千二。存五年,六千块。够给儿子买个电脑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他上初中,要学电脑。我不能让他比别人差。”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还款计划,看着她手指上新的创可贴,看着她眼睛下面那两团怎么都消不掉的乌青。

“你给自己留什么了?”

“什么?”

“你还了债,还了抚养费,买了药,存了钱。你给自己留什么了?”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我留了五百块生活费。”

“除了这个。”

“没了。”

她说完,站起来,去阳台铺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还款计划,看着最后一行字:每月存一百。

一百块。

她一个月挣三千八,还一千二,还一千,付一千二,花四百,存一百。

她给自己留了四百块,吃饭,坐车,买创可贴。

其他什么都没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

她躺在那张折叠床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

“睡了吗?”

“没有。”

“明天周六,带儿子去公园吧。”

“好。”

“我给你们俩一人买件衣服。”

“不用……”

“我买。不扣你工资。”

她没说话,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

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留下来。”

“我没让你留下来。是你自己留下来的。”

她没再说话。

我走回卧室,关上门。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旁边那条新的,好像又长了一点。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用腻子把它糊上了。

糊得不平整,颜色也不一样,但至少,不再漏风了。

第二天早上,儿子醒得特别早。

他趴在阳台门口,看着折叠床上的妈妈,小声喊:

“妈妈,今天去公园。”

她翻身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眯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去。妈妈带你去。”

她换好衣服,洗了脸,把创可贴换了一遍,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零钱。

“走吧。”

儿子蹦跳着冲出门。

她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也去。”

“我?”

“嗯。一起去。”

她说完,转身去追儿子。

我站在客厅,看着他们俩的背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后,走在楼道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我拿起钥匙,锁好门,跟了上去。

公园里,儿子在沙坑里堆城堡,她蹲在旁边,帮他挖沙子。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

她今天穿了一件旧T恤,头发扎成马尾,袖子卷到手肘。

手臂上全是被热油溅的小红点。

但她一直在笑。

儿子每堆好一个城堡,她就鼓掌,说

“真棒”

儿子跑过来,拉着她的手,要她一起去滑滑梯。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那个窄窄的滑梯,又看看自己手肘上的红点。

然后她笑了,说:

“好。”

她爬上滑梯,抱着儿子,一起滑下来。

儿子笑得咯咯响。

她也在笑,笑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三年没笑过的份,一次笑回来。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

看着这个曾经从我家走出去的女人,带着一身债,一身伤,蹲在沙坑里,陪儿子堆城堡。

她不是来添乱的。

她是来把自己拼回去的。

一点一点,一块一块,拼成一个能站在儿子面前,不用低头的妈妈。

夕阳西下,儿子玩累了,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她抱着他,走得很慢,很稳。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抱着儿子,一步一步走回家。

走到楼下,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留下来。”

“你又说这个。”

“我要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成一片金色。

“你给了我一条路。我走不走得通,是我自己的事。但你给了我一条路。”

她说完,抱着儿子,转身上楼。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我走上去,推开家门。

她把儿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债还完了,抚养费还完了,你打算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我,愣了一下。

“我还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

她低下头,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我想,等他长大了,我能站在他面前,跟他说,妈妈以前做错过,但妈妈改了。妈妈欠你的,妈妈还了。妈妈不是个好妻子,但妈妈想当个好妈妈。”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亮。

“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她站起来,去阳台铺床。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弯下腰,把那张折叠床上的被子叠好,又把枕头拍松。

“你以后,不用睡阳台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

“儿子房间那个小床,你睡吧。”

“那你呢?”

“我睡沙发。”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

“好。”

那一晚,她睡在儿子房间的小床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

半夜,我听见她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儿子床边,给他掖了掖被子。

然后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张还带着疲惫的脸上。

她笑了一下,很轻,很轻。

然后她回到小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早饭。

桌上摆着三碗粥,三个煮鸡蛋,还有一碟咸菜。

她站在厨房里,洗着昨天的碗。

儿子坐在餐桌前,拿着筷子,等着她。

她转过身,端着最后一碟小菜走出来,放在桌上。

“吃饭。”

她坐下来,给儿子剥鸡蛋,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然后她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进厨房,照在灶台上那瓶洗洁精上,照在洗碗池里没洗干净的油渍上,照在她手指上那块新的创可贴上。

日子还在继续。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喝完碗里的粥,放下筷子,站起来。

“今天我去厂里食堂看看,帮你问问能不能加点班。”

她抬起头,看着我,点了点头。

“好。”

“但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我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我走到门口,换上鞋,拉开门。

回头看了一眼。

她坐在餐桌前,拿着那个本子,又在一笔一笔算账。

儿子站在她旁边,趴在桌上,看着她手里的笔。

“妈妈,这个字是什么?”

“这个字是‘还’。”

“还什么?”

“还债。”

“什么是债?”

“就是欠别人的,要还回去。”

“你欠谁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又低下头,看着儿子。

“妈妈欠很多人的。但妈妈在还。”

她说完,拿起笔,继续在本子上写着。

一笔,一划。

我关上门,走下楼梯。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楼下,我抬起头,看着我们家窗户。

窗户开着,风吹进去,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我听见儿子在问:

“妈妈,你什么时候还完?”

她回答:

“很快。”

“还完了,你就不走了吗?”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不走。妈妈不走了。”

我站在楼下,听着这句话,听着风把它吹散,散在楼道里,散在阳光里。

然后我转过身,朝厂里走去。

身后,阳光照在那扇窗户上,照得亮堂堂的。

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窗户里,她抱着儿子,站在那儿,看着外面。

她没看见我。

她只是抱着儿子,站在窗前,看着远方。

像是在看一条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她站着。

没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