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网“行进中国”青海调研采访团
盛夏,车出西宁,沿西久公路向南。窗外,万亩油菜花铺展至天际,与青稞的碧绿交错成片,像一幅摊开的巨幅油画。
再往前走,贵南到了。
木格滩治沙前后对比。人民网 顾斐菲摄
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贵南县,地处西倾山与黄河之间,是黄河上游重要的生态屏障区。
贵南县蓝青稞酒店的小院里,几个穿冲锋衣的年轻人围着矮桌涮火锅,红油翻滚。院里停着几辆改装赛车,刚从沙窝子里爬出来——他们是来参加第四届环木格滩沙漠越野挑战赛的车手。
第四届环木格滩沙漠越野挑战赛。人民网 顾斐菲摄
发车旗落下,越野车冲进沙海,观众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赛场边,农特产品摊位前人头攒动。看比赛、赏风光、买特产,游客玩得尽兴,当地人也多了份收入。
曾经让贵南人苦不堪言的沙地,如今成了游客眼中的风景、当地人增收的招牌。
越野挑战赛场外的农畜产品展销专区。人民网 顾斐菲摄
时光倒回三十年前,那时的贵南,风沙肆虐,一场大风,就能让沙丘挪个窝,压了庄稼,堵了门窗。那里曾是青海省沙化危害最严重的地区之一。
如今,车过黄沙头,窗外是成片的柠条和青杨,风穿过叶子,草木香扑面而来,人们再也不用捂着口鼻过日子。这些变化,湛文礼清楚。
1988年夏天,21岁的湛文礼背着铺盖卷到了贵南县林业站。那时候,木格滩和黄沙头的流沙每年以五到十五米的速度蔓延,一年能吞掉三千亩草地和耕地。“沙丘比房子还高,早上起来,门得从沙里刨出来。”湛文礼说。
1996年,贵南县将黄沙头划定为防沙治沙核心主战场,全面启动环木格滩综合治理工程。湛文礼主动请缨,挑起黄沙头项目负责人的担子——那是全县治沙最难啃的骨头。没房子,借牧民的黑帐篷住,夜里四处漏风,早起眉毛结一层霜;出门巡沙,怀里揣两个冷馍,渴了抓把雪。“那时候年轻,不觉得苦,就想着这沙子不能再往前拱了。”湛文礼说。
湛文礼与工作人员在恢复后的林草区安装病虫诱捕设备。受访者供图
三十年,他把脚印踩遍了木格滩的每一个沙丘。如今站在黄沙头,身后是柠条成片、青杨成林,当初种的幼苗,慢慢长大了。
和这些幼苗一起长大的,还有湛文礼的儿子湛敏煜。
小时候,这个00后眼里的父亲,早出晚归,永远一身黄沙。可后来,风里的沙子少了,窗外有了鸟叫,湛敏煜慢慢明白父亲在做什么了。如今大学毕业的他回到了贵南县,成了一名护林员,接着守护父辈们种下的第一片绿。“我爸他们那一辈是拓荒的,我们是护绿的。”湛敏煜说。
接过老一辈手中铁锹的,还有贵南县林业和草原局的工程师余庭龙。
余庭龙初到贵南时风沙裹身,寸步难行。老一辈治沙人告诉他:“治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必须久久为功。”这句话,他记了十几年。
余庭龙(左一)和同事们在木格滩进行沙地数据采集。受访者供图
与前辈们靠经验治沙不同,余庭龙这一代治沙人,开始向科学要答案。“治沙不能光靠经验,得有数据支撑,得摸清每块沙地的脾气。”余庭龙说。
他和同事把答案押在了实验林里。一棵棵测量,一组组对比,土壤湿度、成活率、根系深度,数据填满一本本记录册。在他看来,治沙效果能否长效保持、土壤条件能否持续改善,才是黄河流域生态治理真正的考题。而答案,正在实验林成活的新苗身上生长。
青海贵南木格滩治沙区。人民网 顾斐菲摄
像湛文礼和余庭龙这样的治沙人,贵南的沙地上还有很多。喊不出每个人的名字,也记不住每张被风沙吹皱的脸。但每年四五月,木格滩腹地,全民义务植树行动都会如期而至——各族群众扛锹进沙,挖坑、扶苗、填土、踩实,树苗栽下去要摇一摇,摇不动才算合格。三十年,年年如此。铁锹挖进沙土的声音,从这头响到那头。这是贵南最寻常的春天,也是最隆重的仪式,像一场从不失约的约会。
贵南县2026年国土绿化暨全民义务植树活动。人民网 顾斐菲摄
这场有关治沙的约会,跨越三十年,持续三十年,终于等来了浸透草木香的风。三十年间,贵南县累计生态投入超17.5亿元,完成沙化土地综合治理221万亩;185公里环状阻沙防护带全线合拢,把木格滩牢牢锁住;全县森林覆盖率从2.6%提升到19.24%,草原综合植被盖度从55.7%提升到66.21%,核心治理区植被盖度突破75%;冰草、高山嵩草大面积自然复壮,连片生长;沙地之间,野兔跑过,麻雀飞起。
这片土地,活了。
越野赛的轰鸣声刚歇,另一群人走进木格滩。青海民族大学“大思政课”实践教学点的牌子在风里立起来。学生们坐在沙地上听课,讲师不是大学教授,是湛文礼、余庭龙这些治沙人。
在治沙技术人员带领下,各阶段学生深入治沙点实地观察草方格固沙与植被恢复工程。人民网 顾斐菲摄
一个学生在本子上写道:“治沙是为了身后的家园,也是为了以后的孩子不用再吃沙子。”
三十年,一代代贵南人把风沙挡在了家门外。从“沙进人退”到“绿进沙退”,再到“绿富同兴”,这场治沙的长征路走到今天,风里是青稞酒的醇香,碗里是红油滚烫的日子。而那些被挡在门外的风沙,终于在林子深处安静了下来。(徐源、顾斐菲、甘海琼、张莉萍、杨启红、况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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