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五年,我在苏州一家自动化设备公司做机械设计。租的房子在姑苏区一条老巷子里,离公司四站地铁。每天画图、改图、下车间,日子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流水线,不偏不倚地往前流。唯一让这条流水线偶尔卡顿一下的,是我心里头那个抹不掉的人影。

她叫苏萌,是我大学同学。我们都在镇江一所普通二本读机械。我这个人嘴笨,不太会跟女生打交道。苏萌不一样。她那时候是班里的团支书,性格开朗,笑起来左边有个小梨涡。她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走路带风,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我喜欢她,从大二开始。可我谁也没告诉。因为那时候追她的人很多。有学生会干部,有体育特长生,还有一个家里开厂的。我算什么?一个连吃饭都要算着食堂卡余额的穷学生。我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专业课成绩。可那东西,在二十岁的姑娘眼里,什么都不是。

我暗恋她暗恋了三年。帮她占过座,替她搬过书,她生日的时候匿名送过一张贺卡。她收到贺卡,在班里问是谁送的。我低着头,假装算题。没人知道。后来毕业了,大家各奔东西。她去了杭州,听说在一家外企做销售。我来了苏州,进了工厂。我们之间有微信,但很少聊。我偶尔翻翻她的朋友圈,看她发的照片。她剪了短发,穿了职业装,站在写字楼落地窗前,背后是钱塘江。她还是那么好看。只是那好看,离我越来越远。

这几年,家里也给我介绍过几个。有的条件不错,见了几面,也试着相处过。可每次到最后,总觉得差点什么。差什么,我也说不清。就像一锅汤,明明什么都放了,可就不是那个味。去年我三十岁生日那天,我妈打电话来,说:“志远啊,别挑了。再挑,好姑娘都让人领走了。”我“嗯”了一声,没说话。我不是挑。我是心里还住着一个人。她不出来,别人进不去。

上周三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回到出租屋,刚把外套脱了,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我愣住了。是苏萌。我们已经有两年多没联系了。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喂,志远?”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还跟以前一样,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我“嗯”了一声,喉咙有点紧。她问:“你忙不忙?现在说话方便吗?”我说方便。她笑了笑,说:“我没事。就是突然想起你来了。你这几年怎么样?”我说:“还行。在苏州上班。画图。”她说:“我知道。我看你朋友圈了。你在做设备设计对吧?”我“嗯”了一声,手心里全是汗。她忽然安静了几秒,然后说:“志远,我问你个事啊。”我心里一紧,说:“你问。”她顿了顿,说:“你结婚了吗?”

我脑子“嗡”了一声。那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沉寂已久的湖面,水花四溅。我抓着手机,声音有些发颤:“没。我还没结婚。”她在那头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那太好了。我还怕你结婚了呢。”我听了,心猛地跳起来。她这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也……我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随时都要断。我尽量让自己冷静,说:“怎么突然问这个?”她笑嘻嘻地说:“我今天跟同事聊天,说到以前大学的事。我就想起你来了。你这个人,上学的时候就不爱说话。我想你现在是不是还那样。我就猜,你肯定还没结婚。结果真被我猜中了。我还赢了同事一顿饭呢。”

我愣住了。赢了一顿饭?她说得那么轻松,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握着手机,胸口那团刚刚燃起的火,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可我还抱着一丝希望。我问:“苏萌,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这个?”她笑着说:“对啊。你都不知道,我同事非说你肯定结婚了。我说不可能。我们打赌了。现在我赢了。改天你回杭州,我请你吃饭。”她还在笑。那笑声轻飘飘的,从听筒里传出来,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我心上。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地上有点凉。可再凉,也凉不过心里。

她说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说:“那我先忙了。改天聊啊。”我说:“好。”然后电话挂了。我坐在那里,好长时间没有动。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通话记录里。五年前的暗恋,像一本压在箱底的旧日记,突然被人翻出来,又随手扔在一旁。她只是来验证一个赌约。而我,却差点把整颗心都交出去。

那晚,我抽了半包烟。窗外的老巷子很静。偶尔有猫从围墙上走过,喵喵叫几声。我翻出手机里存的老照片。有一张是毕业照。我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苏萌站在第二排中间。她笑得那么灿烂。我在角落里,侧着脸,像在偷看她。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这么多年了,我还在原地。她早就走远了。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画图,改图,下车间。机器嗡嗡地响。同事问我昨晚没睡好?我笑着说:“有点失眠。”他没多问。过了几天,苏萌又在微信上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她已经把饭钱发给我了,是红包。我没点。我回了句:“不用了。一顿饭而已。”她说:“那不行。愿赌服输。”我盯着那行字,忽然就笑了。我笑自己,也笑这五年。原来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赌约里的谈资。一个被老同学临时想起来的人。一个连婚都不配结的单身汉。

后来,我把她设置成了“仅聊天”。不是为了别的。是我想让自己走出来。我开始接受家里的安排,去相亲。见了一个,两个,三个。有小学老师,有护士,也有做会计的。我努力让自己投入。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通电话。想起她笑着说“你还没结婚啊”的样子。那感觉,像心里被凿开了一个洞。风从里面穿过去,呜呜地响。

可日子总得往前过。今天,我又去见了第四个相亲对象。她叫林溪,在园区一家药企做质检。我们约在金鸡湖边走了走。天很好,湖面上泛着细碎的光。她问我:“你以前谈过恋爱吗?”我愣了一下。谈过吗?没有。暗恋算不算?我想了想,说:“没有。”她笑了笑,说:“那咱俩一样。我也没有。”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湖面上的光。我忽然觉得,那个洞,好像不那么冷了。

晚上回家,我翻出毕业照。我把苏萌那一块,轻轻折了过去。然后,我把照片放进了抽屉最深处。有些事,该翻篇了。有些人,该放下了。那通电话,就当是青春给我上的最后一课。课讲完了,我也该毕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