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妈今天叫你们来吃饭,是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婆婆把最后一道排骨汤端上桌,围裙还没解,手在腰上擦了擦,“小婷那边两个孩子也算熬出头了,我想着我累了这些年,也是时候歇歇了。”
她这话说得随意,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我正给团团剥虾,虾壳沾了一手油,抬头看她。婆婆眼神没落在我身上,落了在傅维安那边,笑眯眯的,等谁接话的样子。傅维安嘴快:“妈你早该歇了,天天往我姐那儿跑,多累。”
“可不嘛。”婆婆坐下,顺手把那碗排骨汤往傅维安面前推了推,“我帮小婷带娃带了十年,从大宝满月起就是我在喂在哄,现在孩子大的都上四年级了,小的也进了幼儿园,我算是把你们老傅家的孙子都带完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脸上:“往后我也得享享清福了。”
“妈想怎么享福?”我问,把剥好的虾肉放进团团碗里。
“我跟你们住。”婆婆语气笃定,像通知多过商量,“小婷那边两口子忙,一天到晚不在家,我去守着那空屋子算怎么回事?往后你们这边有早饭有晚饭的,我帮你们接接团团,你们安心上班,我老了你们伺候我,这不正好?”
“伺候”两个字她说得轻,像在说“帮我递个水”那么轻。
我放下手里那只虾,拿湿巾把手擦干净,看了她一眼:“妈,那大姑姐那边呢?你们商量好轮班的事了吗?”
饭桌上一静。
傅维安正夹一块排骨,筷子悬在半空没落下去,目光从菜碟子上挪到我脸上:“什么轮班?”
“养老的事啊。”我说,“妈刚才不是说了嘛,帮大姐带了十年娃,现在轮到我伺候养老了。既然是轮班,总得有个时间吧?大姐那边排哪天到哪天?”
婆婆脸上笑意僵了一瞬。
“苏昭,”傅维安的声音低了些,“妈是来跟咱们商量的,你扯大姐干什么?”
“我哪儿扯了?”我笑得挺正常,“我就是问个时间。妈带了十年,这是大功劳。那大姐排多少天?我都行,但我得提前知道排班好做安排啊。比如大姐先伺候三个月,再换我们来三个月,还是咱们两家各一个礼拜轮?妈觉得哪种合适?”
傅维安的筷子在桌上“啪”一声放了下来。
那声音不大,但在只有碗筷动静的饭厅里,显得格外清楚。
“你说话怎么夹枪带棒的?”他看着我,“妈还没说两句,你就排班排班的。”
“我没夹枪带棒啊。”我语气平得要命,“我就是在算时间。妈说了是‘轮到她伺候养老’,那谁是第一班,谁是第二班,不该提前说好?”
婆婆的脸彻底冷了下来。她碗里的饭还没动,筷子杵在碗沿上,声音也硬了:“小婷那边有她自己的日子要过。两个孩子,大的要辅导作业,小的还没上完幼儿园,那事多着呢。我怎么好意思让她伺候我?我是个当妈的,不帮衬闺女谁帮衬?”
“那我呢?”我问。
“你怎么了?”婆婆反问。
“我也是当妈的人。”我指了指团团,“团团六岁,刚上一年级,我也上班。你帮大姐带了十年孩子,那是你疼她,我一句没说过。现在你说要住过来养老,我伺候你,那大姐做什么?她每月出多少钱,还是每周来值几天班?妈你刚才说的‘轮到我了’,那就是她那边已经轮完了?轮了多久?我是不是得知道一下?”
婆婆的脸由冷转红,嗓子一下子拔高了:“你这是要跟我算账?我帮小婷带孩子,那是帮我自己的闺女!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闺女,我帮她是天经地义!你进门这么多年,我亏待过你吗?你生团团的时候我不是也来伺候你月子?”
“对,你伺候了一个月子,之后团团三岁前是我妈带的,三岁后上幼儿园,我们两口子轮流接送,寒暑假送托管。”我看着她,“我没说你不帮,我就是想把账算清楚——大姐那边到底排不排班?”
傅维安“哗”的一声拉开椅子站了起来:“苏昭你有完没完?”
我抬头看他。
他脸上那表情我熟悉,急、烦、又拿我没办法。他说:“妈就一个人,你让她一个老人住那边,她身体越来越差,你让她怎么办?咱们做子女的分担一下怎么了?我姐那边有难处——”
“你姐有难处,我一个人就闲在家?我不用上班?团团是我自己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我话说完,婆婆那边“咣当”一声,筷子拍在桌面上。
“我就知道,你心里一直怨我。”她眼睛红了,“你怨我偏心小婷,怨我带孙不带孙,你今天算是说出来了。”
“妈,我没怨你。”我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太平静了,“我就是想知道,你把我当家人,还是当接班的人。”
饭桌上的排骨汤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团团抬头看看奶奶,又看看我,小声问:“妈妈,我能吃虾了吗?”
“吃。”我给他夹了两只,“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昭,你先把话说清楚。”傅维安站在我面前,影子罩下来,“你是不想让妈住进来对不对?”
“我没这么说。”我说,“我就是问,大姐什么时候开始轮班。这个问题你问了她两年,今天我也问一问,怎么就是我不想了?”
傅维安愣了愣:“我什么时候问过她两年——”
“去年腊月,你大姐带孩子来过年,妈在厨房里咳嗽说身上不舒服,你说‘姐,要不妈去你那边过年住一阵,你去看看她那个房间的暖气’——你姐说,妈在我这儿住惯了,去我那边怕不习惯,你后来说什么了?你说‘那也行’。今年五月,妈体检报告出来了,你说‘姐,妈这胆固醇高,你平时给她做饭注意点’,你姐说‘我那边天天叫外卖,妈去了也跟着吃外卖怎么办’,你又说‘那算了’。你说,我哪一句冤枉你了?”
傅维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婆婆在那边站了起来,声音哽咽:“行了行了,你们两口子别吵,我这老不死的给你们添堵了,我走,我回自己屋去——”说着就往客厅走,走到玄关处去拿外套。
“妈你别走。”傅维安一把拉住她,“天都黑了,你一个人回那边干什么?”
“我不回去我在这儿干什么?碍人眼?”婆婆的眼泪掉下来了,“我养了十年孩子,养出个怨妇来了——”
我心里一刺。可我坐着没动。
团团把虾壳放到桌上,小手上油亮亮的,抬头问他爸:“爸爸,奶奶怎么了?”
“没事,奶奶累了。”傅维安哄了一句,转头看我,“你能不能先别说了?妈都这样了。”
“我哪句说错了?你纠正我。”
“苏昭——”
“行了。”我站起来,把团团的碗端起来,走到厨房,把剩的饭倒了,碗放进水池。水声哗哗的,我洗了手,擦干,转身出来。
客厅的氛围像绷紧的弦。婆婆在哭,傅维安在扶她,团团站在饭桌边不知所措。
“妈,你今晚别走了。”我说,“客房我早上刚晒过被子,你先住下。明天的事咱们明天好好说,排班的事也不急在这一晚。”
婆婆抽了一下鼻子,没接话。
傅维安看了我一眼,眼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松了口气,又像还没放下心。
我走过去把团团抱起来:“团团,妈妈带你回家写作业去。”
“奶奶不跟我们回去吗?”团团趴在我肩上问。
“奶奶今晚睡这边。”我说。
“那奶奶明天回咱们家吗?”团团又问。
傅维安在那边开了口:“今晚先这样,我明天再跟你——”
“你陪妈住这边吧。”我抱起团团,声音平静,“她刚哭过,一个人住我不放心。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没等他应,抱着团团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到婆婆的哭声又大了一些,混着傅维安低低的安抚声:“妈别哭了,苏昭这个人说话就这样,刀子嘴——”
那半句话被门板截断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黄黄的。团团趴在我肩上,小脑袋靠着我的耳朵,奶声奶气地说了句:“妈妈,奶奶为什么哭呀?”
“她累了。”我说。
“那妈妈你累不累?”他问。
我没答话。电梯的数字一层层往下跳,红色的数字映在金属门上,像一道一道倒计时。我抱着他,站定,看着那扇合拢的门里映出我自己的影子——头发有些散了,肩膀上沾着饭桌上溅的油点,怀里抱着六岁的儿子。
我突然想起来,我嫁进傅家八年,婆婆帮我带的那个“月子”,满打满算二十六天。第二十七天,她接到大姑姐的电话,说大宝发烧了,她当天下午就走了。我妈第二天过来的,带来一保温桶的鲫鱼汤,进了门看见厨房水池里堆着的碗,什么也没说,洗了一个下午。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的老位置。
我放下团团,开了车门让他坐好,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没发动。前挡风玻璃上映出对面楼道的灯,一格一格的暖黄色,隔着窗户,看不清里面的日子。
我后来发动车子,出了小区,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亮了。是傅维安发来的消息。
“妈睡了。她说她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心。”
我没回。红灯转绿,我踩了油门,车的窗玻璃上映出后面街道明晃晃的光。
团团在后座哼着一首幼儿园新教的歌,调子含含糊糊的,“妈妈你累不累”那一段他唱了三遍,每遍词都不一样。
闹钟响的时候,我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齐,傅维安的枕头放在被子正中间,像他从没在这张床上躺过一样。我坐起来,枕头上那一点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也淡了,只剩下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和楼下垃圾车倒桶的咣当声。
我洗漱完,去叫团团。他睡得头发支棱着,脸压在枕头上,一脸不情愿地翻了个身。我把他拽起来穿衣服,他闭着眼睛问:“爸爸呢?”
“爸爸有事。”
“他昨晚没回来吗?”
“他陪奶奶呢。奶奶昨天哭了,他要在那边照顾她。”
团团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大概是想问奶奶为什么哭,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乖乖把胳膊伸进袖子。
送他到了学校门口,我蹲下来帮他整理书包带。他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开口说:“妈妈,明天晚上我可以看一集动画片吗?”
“可以。”
他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跑进校门。我在原地站了片刻,看他小小的书包在人群里挤进教学楼。风灌进领口,有点凉,我拢了拢外套,转身去地铁站。
上班路上手机一直没响。到了办公室,我照常泡了一杯茶,打开电脑,处理昨天没做完的报表。隔壁工位的老周探头过来看了一眼:“苏姐,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
“睡了。”
“你家那位呢?今天没送你?”
“他去他那边了。”
老周没多问,缩回去了。
午饭我在食堂打了一份土豆牛肉,坐到角落里吃。旁边坐了两个其他部门的同事,正聊着什么,其中一个说:“我婆婆上回说要来住一个月,我老公二话没说答应了,我跟我老公说那行,我也回我妈家住一个月,他当场就怂了。”
另一个笑得前仰后合。
我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没搭话。土豆牛肉的汁有点咸,我扒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端着餐盘送去回收处。
三天后的晚上,傅维安带着婆婆回来了。
我开门的时候,婆婆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旧行李箱,身上换了一件枣红色的薄外套。傅维安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两个大塑料袋,像搬家一样。我愣了一下,看了傅维安一眼。
他避开我的目光,只低低说了一句:“妈说想团团了,过来住几天。”
几天?我没问出口,只是侧身让了路。婆婆换鞋的时候低头解鞋带,嘴里说着:“我本来想在那边再待几天,但团团放学没人接,我不放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周一的时候我已经报了延时托管班。傅维安已经拎着塑料袋进了厨房,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一把芹菜,一袋土豆,一块五花肉,还有半拉冬瓜。他把东西放在料理台上,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解释:“妈说晚上做饭,给你们做点好的吃。”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忙活,没说话。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终于鼓起什么勇气似的,转过身来看着我:“苏昭,妈来住的事,我想跟你好好说——”
“先不说了。”我说,“团团结业考试这周,先把这两天过完。”
傅维安看了我片刻,点了点头。那条缝就这么被轻轻合上了,没有争也没有吵,连个声音都没发出来。
当天晚上,婆婆做了五道菜。红烧肉加了鹌鹑蛋,冬瓜汤里放了瑶柱,还炒了一碟子茼蒿。团团的饭量比平时都大,吃得满嘴是油,婆婆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肉的时候,脸上笑得开了花。傅维安也难得地松快了。
吃完饭,我起身收碗要洗碗,婆婆拦了我一下:“你不用动,我来我来,你上班一天怪累的。”
我没跟她抢,退开半步站到一边。她系上围裙,挽起袖子,熟练地开水冲碗。水声哗哗的,她的手在泡沫里搓着筷子,嘴里还在跟团团说话:“团团,奶奶做的肉好不好吃?”
“好吃!”
“那奶奶天天做给你吃。”
团团又说好。傅维安坐在沙发上,嘴角弯着,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说:你看,这样不是挺好的?
我没说话,去了阳台收衣服。
晚上,团团洗完澡,我给他擦头发的时候,他忽然问我:“妈妈,奶奶住我们这儿吗?”
“住几天。”我说。
“那我房间是不是要给她睡?我睡哪儿?”
“你睡我们房间。”
“那爸爸呢?”
“他也睡我们房间。”
“那奶奶一个人睡我房间吗?”
我手上的毛巾停了一下。“嗯,奶奶一个人睡你房间。”
“哦。”团团想了想,“那奶奶晚上会不会害怕?我要不要把我的小夜灯给她?”
我把他抱起来,脸埋在他肩膀上,他身上的沐浴露味道暖烘烘的。我说:“你自己用,奶奶不怕。”
当天深夜,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拟了一份东西。
不是什么正式的文书,就是一张表。左边一列是年份,右边一列是当年家里的大致安排。2016到2019年,婆婆去大姑姐家带大宝,中间在2017年带过二宝三个月;2019年我生了团团,婆婆来了二十六天;第二十七天,她因为大宝发烧回去了。之后团团白天由我妈带,晚上我们两口子接回来。三岁之后上幼儿园,我们自己接送;寒暑假我送托管班,中午托管管饭,晚上我去接。
我当时已经工作三年了。国企的行政岗,工资不高,但稳定。休完产假回去的时候,领导跟我谈话,说岗位调整,原来的流程岗位并了,让我去办公室接一部分接待和会务工作。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部门里没那么多人情面,你休过产假,那别人盯着的就是这个。我接了。
团团三岁前,我妈白天帮我带,晚上我下班去接,到家常常已经七点多。傅维安那阵子也忙,在设计院画图,经常加班到八九点。家里那两年晚上的饭都是我有时候叫外卖有时候煮面条,谁也没提过什么,因为知道提也没用。
我把这些写下来,一条一条地写清楚。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字,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会计,把一家子的日子做成了一本账。可日子哪是账?账是能算得清的,日子算不清。
我把东西关了,没有保存。
隔天是周六。
大姑姐来了。
早上十点多听到门铃响,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手里提着一兜水果和一盒玩具车。她比我大三岁,眉眼间跟傅维安有几分像,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苏昭,我来看看妈,顺便看看你。”
她进门之后先叫了一声妈,然后蹲下来逗团团。团团看到玩具车,眼睛都亮了,脆脆地叫了一声“姑姑”。大姑姐把那盒车递给他,他抱着跑去客厅拆了。婆婆从厨房端出水果,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了一会儿,聊的都是团团的功课、最近的天气、菜市场的肉价。聊着聊着,婆婆起身说去烧水,厨房里传来水壶的响声。
大姑姐坐在沙发上,忽然把声调降了半格,笑着说:“苏昭,这阵子真是辛苦你了。妈住你这儿,你得多担待。”
我给她倒了杯水:“不辛苦,妈住的也就那几间房,多一个人的事。”
“我那边确实走不开,你也知道,大宝四年级了,功课一塌糊涂,我天天跟在他后头催;二宝又刚上幼儿园,天天哭,送进去就抱着我的腿不撒手,我都愁得掉头发。”她说着笑了一声,语气亲和得像在跟我抱怨孩子的琐事,“要不是实在腾不开手,我肯定把妈接过去了。”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忙。”
“所以呀,”大姑姐倾了倾身,语气里带了一种温和的恳切,“妈住你这儿,我也放心。你人踏实,又会照顾人,比我自己照顾我妈还安心。”
“那以后呢?”我问。
“嗯?”
“妈的身体一年比一年老。现在她能自理,住哪儿都行。再过几年,要是她腿脚不便了,或者生了病需要人长照顾,到时候怎么安排?”
大姑姐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微微动了动:“到时候再说呗。儿孙自有儿孙福,妈这个人你也知道,她不会给人添麻烦的。等真到那一天,该我们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你不用担心。”
“我知道,我就是想问你大概是怎么打算的。”我看着她,“每个人出多少,怎么轮,提前商量好,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大姑姐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苏昭,你说话怎么这么生分?一口一个轮,一口一个出钱出力,一家人过日子,哪有这么上秤称的?”
厨房里水壶响了,婆婆拎着热水瓶出来,给我们续水。她看了一眼我和大姑姐的表情,笑着圆场:“说什么呢这么认真,聊吃的聊穿的不好吗?”
大姑姐顺着台阶接道:“我跟苏昭说着玩呢,她这人实在,一说话就较真。妈你别管我们了。”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水。碗里的茶叶浮浮沉沉,梗直直地立着,像根最小的钉子。
中午吃饭,大姑姐帮婆婆去厨房端菜,傅维安也回来了。饭桌上没有聊任何关于养老安排的事,大家聊团团下周的运动会,聊大姑姐新买的烤箱,聊婆婆阳台那盆快开花了的长寿花。一顿饭吃得很和睦,和气得像一场戏。
吃完饭大姑姐走了,临走抱了抱团团,又拍了拍我肩膀:“费心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开口。”
我点了点头,说好。
门关上之后,傅维安站在玄关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他大概怕我在这个节骨眼上发作。但我没有,我转身去厨房收拾碗筷。
那天下午,我把团团送去了隔壁小区的同学家玩。回来之后,我打开手机,翻到我们家的家庭群,里面一共五个人,我、傅维安、大姑姐、婆婆,还有傅维安的爸爸。老公公前些年走了,群就这么一直留着,逢年过节发几条祝福的。
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今天大姐来说妈住这边的事,我想了想,有些情况想跟大家摆一摆。妈帮大姐带了十年孩子,辛苦有功劳,这我没意见。现在妈年纪大了,养老的事确实该定个章程。我这边情况是每天要上班,团团还小要接送,如果妈长期住我这边,我一个人顾不过两头。我想问问大姐能不能排出个时间,比如每个月妈去你那边住一周,或者至少固定周末接妈过去住两晚?具体你们定,我这边配合。妈是大家的妈,不是哪个人的妈。我说的有不到位的地方,大家指出来,我改。”
发出去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聊天框里,前面没有跳出任何已读。手机屏幕灭了,又亮了,灭了,又亮了。二十分钟后,屏幕上弹出两条微信。
一条是大姑姐发来的:“苏昭,你发这个干嘛?妈住得好好的,我这边实在走不开,你这样发出来不是让妈心里难受吗?你考虑一下妈的感受。”
另一条是傅维安发来的:“你在发什么?撤回。”
我还没回,群里跳出来一段语音。四十五秒,是婆婆的。我点开,放在耳边听,第一次听到的是哽咽。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帮了谁十年——我帮的是我自己闺女啊,这也有错了?说我住这个家碍眼了,说我该去闺女家……行,我走,明天我就走,我回我自己那边一个人住,死在那儿也没人管——”
语音还没放完,傅维安已经出现在书房门口。他拿着手机,脸涨得通红,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团团,但那股火气压不住地往外冒:“苏昭你干什么?你把这话发群里让妈看到,你让全家人怎么说你?”
“我说的话哪句不对?”我抬头看他,“你告诉我,哪句不对?”
“这不是对不对的事!”他把手机攥得紧紧的,“你发这种东西出来,你看妈哭成那样——她六十多岁的人了,你让她怎么想?”
“我想让她知道,我不是平白无故就能顶一个人的班的。她带大姐的娃,那是她疼自己女儿;但她的养老,不能因为我嫁给了你,就变成我一个人的事。”
傅维安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最后别过头去,像是把某些话咽了回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明天我送妈去姐那边住两天,先把情绪稳下来。你这两天也冷静一下,行吗?”
我看着他。他回避了我的目光,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出了门。
卧室的门被轻轻戴上。
我坐在书房里,电脑屏幕右下角的光亮昏暗。团团在隔壁房间敲键盘,大概是在玩他那个写数字的游戏。门缝里漏出的灯光沿着地板划出一条窄窄的黄色条带,像一道印在地砖上的裂缝。
过了一阵子,手机上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大姑姐回了群里那条消息,没有直接点我的名,只发了四个字:“都是一家人。”
底下一个表情,一朵玫瑰花,鲜红的,开得正艳。
再往下,是婆婆又发了一条语音。我没有点开,只看到那条灰色的语音条沉默地躺在聊天框里,上面挂着一个小红点,像一粒擦不掉的痣。
窗外天色全暗了。
我把电脑合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肩颈酸痛得厉害。像是有一块石头,从我肩膀里慢慢升起来了,压在后脑勺上,沉沉的,拿不掉。
我站起来,去客厅倒水。经过卧室门口时,我停顿了一下,门关着,里面传来团团睡觉的呼吸声。我推门进去,看到他抱着枕头侧躺着,小脸埋在被子边缘,手指头还虚虚地攥着被角。我把空调调高了一度,又从床尾拿起他白天穿的那件外套,叠好了放到他椅背上。
然后我退出来,带上了门。
厨房里的灯还亮着。灶台上放着一只炖锅,是婆婆白天炖的排骨汤,已经凉透了,一层白色油脂凝固在表面。我端着锅,把汤倒进汤碗里放冰箱。打开冰箱门,冷气扑在脸上,我站在那儿看了看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保鲜盒——三个,都是婆婆带来的,一个装着红枣,一个装着晒干的花生,一个装着吃剩的红烧肉。
她来住了三天,冰箱已经不是我的形状了。
我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里。窗外有汽车经过,车灯的光映在窗户玻璃上,一闪就过去了。我把那锅排骨汤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把手洗净,又在台面上站了片刻。
不知道站了多久,手机又亮了。是傅维安发来的消息:“我跟妈说好了,明天送她去姐那儿住两天。你先休息,别等我了。”
我没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料理台上,关了厨房灯,两步走回书房。那盏台灯开着,映着桌上摊着的笔记本,我翻到新的一页,捏着笔写下了几个字。
写到一半停住了,笔尖压出一个浅浅的墨点。墨迹洇透了纸背,慢慢晕开,像一滴没落下来的雨。我盯着那滴墨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把那一页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里垫着一个超市的白色塑料兜,纸团落进去,轻轻地弹了一下,停住了。
客厅里安安静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低鸣。我回到卧室,在团团旁边躺下来。他翻了个身,无意识地蹭过来,把脸贴到我胳膊上,热的,软的,呼吸均匀。我轻轻把手放到他背上,闭上眼,没有睡。夜很长,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一大片柔黄的暖光。我枕着那片光躺着,没有做梦。
周六早上,天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
我把车停在大姑姐家楼下,熄了火,车窗外的老梧桐树叶子被风卷起来,在地上打着旋。单元门旁边那棵树下有一条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人,身上穿着那件枣红色的薄外套,正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近了才看清,是婆婆。她手里捏着一张超市小票,抬眼看我,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傅维安说让我来接你,说你们这边今天有安排。”我站到她面前,“他怎么不自己来?”
婆婆没答,把小票塞回口袋里,站起来:“你姐一家去科技馆了,说大宝最近成绩上来了,奖励他一下。”
“那你呢?”
“我出来透透气。”她说,又坐了回去。
我看了一眼单元门,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个快递盒,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楼道的单元门虚掩着,锁舌伸在外面,像被人掰坏了。
“门锁坏了?”我问。
“换锁了。”婆婆说,语气很淡。
“什么时候换的?”
“前天。”她没看我,目光落在对面的楼栋墙上,那上面贴着一排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像一片片干透的树皮。
我没有继续问,转身回了车上。在路上我拐进路边一家小超市,买了一瓶水和一兜香蕉。回到长椅边,我剥了一根递给婆婆。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说了句:“甜。”
我坐在她旁边,把水拧开递过去,她喝了两口,忽然说:“苏昭,你比维安想到我。”
“他给你打电话了吗?”
“没打。”婆婆说,“你姐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冰箱里有昨天剩的稀饭,让我自己热一下。”
她顿了一下:“她走得急,忘了给我留钥匙。我出屋子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回来才发现,进不去了。”
我看着那扇单元门,门锁上确实挂了一把新锁,银色的,很亮。
“你没给她打电话?”
“打了。”她说,“她说科技馆那边不好停车,让我先在你那边待一待,晚上她从那边直接过来接我。”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香蕉皮,声音低了一些:“她的意思是,让我别添乱。”
我把她带回了家。
在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车窗外绿化带里的紫叶李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的手机响过一次,是闹铃,她关了,没接任何电话。
到了家,我把那兜香蕉放在茶几上,她去阳台收了几件晒干的衣服,叠好放进房间里。中午我下了两碗面条,卧了鸡蛋,她把那一碗吃了大半,放下筷子,说:“你做的面条,比小婷家的好吃。”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她躺在次卧的床上休息。我在客厅收拾阳台,经过她卧室门口时,门半开着,她侧躺着,手里攥着手机,像是睡着了,但眉头没松开。
我站了片刻,退开了。
晚上她醒了过来,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关得很小,想怕吵到谁。我端了一杯热牛奶过来,她接过去,捧在手心里,忽然说了句:“苏昭,你公公走那年,你记得吧?”
我点头。那是六年前的冬天,腊月二十八,老公公心梗,送到医院已经晚了。那几天傅维安出差在外地,大姑姐家也有事,我在医院和单位两头跑,团团当时还没上幼儿园。
“那天中午,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护士问我有没有家属来办手续。”婆婆的声音平静,“我说有,我儿子在回来的路上,我女儿也快到了。我说完就坐在那排椅子上,等到天黑。等到晚上十点,维安的电话还是关机。你姐呢,发来一条短信。”
她停了停:“她说,‘妈,入冬了,我给维安买了件外套,你记得让他来取。’”
我看着她:“这条短信你还留着?”
“留着。”她说,“六年了,我换过三个手机,每次都把这条短信导过去。”
她没给我看手机,但我看到了她低头时,屏幕的光映在她侧脸上,是亮着的。她看了片刻,锁了屏。
那天晚上,团团睡着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床头柜下面的抽屉。那个抽屉里放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旧充电线、前年换下来的手机壳、一把不知道用途的钥匙,还有几个文件袋,是这些年各种缴费单和合同的存档。
我翻到最底下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2015年的东西。有我们买房时的合同,有物业交割单,还有几份单位发的工作证明。
我把资料摞到桌上,一份一份地翻。翻到最下面的时候,我手指顿住了。
那页纸的抬头印着一行小字:“关于本市某某区某某路12号2栋601室的产权安排说明。”右上角用回形针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打印体的“仅供内部参考”,底下是大姑姐的签名。
正文的第三段,写着这样一句话:“日常生活照料由苏昭协助傅维安承担。”
我盯着这一句话,看了很久。这几个字混在一段法律语言的表述里,像一颗安静地嵌在水泥里的钉子。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年,傅维安确实拿过一沓纸让我签字,说是“单位福利房意向书”。我那时候刚上班,事情多,他跟我说:“就这,你看都不影响咱俩工资。”我翻了翻,没细看,签了。
那一页纸是不是就混在那沓文件里,我已经记不清了。但“苏昭协助傅维安承担”后面,用黑色水笔加了一段字,字迹潦草,像写的人赶时间。我拿到台灯下细看,那笔字写得断断续续:“若傅维安与苏昭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由傅维安承担全部照料事项。”
“全部照料事项”下面被画了两道横线。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
我看了好一阵,把这份文件放进抽屉,锁上了。
第二天是周日。傅维安早上回来了,进门先问了句:“妈呢?”
“在厨房,做早饭。”
他看着我的脸色,在玄关听了一下:“你昨晚没睡好?”
“睡得还行。”我把团团的保温杯递给他,“你路上买几个包子回来,妈想吃豆腐馅的。”
他点了点头,出门去了。
我站在门边,看他进电梯的背影。衬衫领子压得有点歪,头发也没理,这几天他瘦了一些。
婆婆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看我在门口站着:“维安来了?”
“嗯,去买包子了。”
她没接话,放下碗又转身进了厨房。我坐到餐桌边上,把那碗粥搅了搅。粥里放了红枣,煮得软烂,浮着一层油光。
上午,傅维安回来了,带了一袋包子,还买了一兜苹果。婆婆吃了两个包子,擦了擦手,忽然问傅维安:“维安,你那间房的房本,放在哪里?”
傅维安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地应了一声:“怎么了?”
“我问问。”婆婆说,“我那边的老房产,最近听说老房子那带要重新规划,我想去看看那几间房的手续是不是齐全。”
傅维安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菜:“妈,那些事你别操心,手续我帮你收着呢。”
“收在哪?”婆婆问。
“在姐那边。之前我让姐帮忙保管的。”傅维安夹了一口菜,“你要看,我下周去取了给你。”
婆婆没再说话,低头喝粥。
我坐在对面,低头给团团剥鸡蛋,剥得很慢,蛋壳一片一片落在盘子里。我的视线落在那份文件袋上,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卧室抽屉里,被锁住了。
当天下午,大姑姐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自然,但笑容还是撑着的:“妈,你怎么住这边来了?我前天有点急事,门锁还没来得及给你配钥匙,昨天回来你就不在了,可把我急坏了。”
她说着走到婆婆身边,握住她的手:“妈,你别生气,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们家那两个闹腾,我怕你住着心烦,想着替你清静两天。”
婆婆坐在沙发上,被她握着手,没抽开:“我住苏昭这边挺好,她饭做得好。”
大姑姐脸上的笑微微一僵:“那敢情好。不过你东西还在我那儿呢,我改天给你送过来。”
“那些旧衣服都没用了,你看着处置吧。”婆婆说,“我就带了这个手机。”
大姑姐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部旧手机上,笑得轻了些:“妈,你这手机屏都裂了,我给你换个新的吧,拍照清楚。”
“不用,我用习惯了。”
大姑姐沉默了片刻,笑意有些不自然了:“妈,你这手机里存了不少东西呢,要不我帮你备份一下,省得哪天坏了丢文件。”
婆婆攥紧手机:“我自己会备份。”
大姑姐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落在我身上,像是想在空气里找到一点线索。我起身去倒水,背对着她们的方向,水壶里的水热汽滚滚的,杯壁烫手。
大姑姐那天留下来吃了晚饭。饭桌上她尽聊些家常,说二宝在幼儿园学会了认字,说大宝这学期考了第四名,气氛也算热闹。傅维安也配合着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姐,多吃点,最近瘦了。”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一个“正常”的家庭晚饭。
但我注意到,大姑姐其间两次看婆婆放在茶几上的旧手机,目光落在那道裂了的屏幕上,又移开。
饭后她走了。我送她到门口,她站在门外,忽然低低说了句:“苏昭,妈这两天住你这儿,我放心。但我跟你提个醒——妈年纪大了,有时候说的话,你听听就行,别当真。”
我看着她:“是哪些话?”
她笑了一下:“就家里那些老话呗。老年人嘛,回忆过去,添油加醋的。”
她转身走了。楼道声控灯灭了,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远下去。
我关上门。婆婆站在客厅里,手里握着那部旧手机,看着我。
“苏昭,”她说,“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坐在沙发上,把那部手机递到我面前:“你拨那个通话记录里的第一个号码。”
我接过来,解锁,翻开通话记录。第一行是一个没有存备注的号码,今天下午打过三次,都是婆婆拨出去的,对方接了两次,每次十几秒。
“谁的号码?”我问。
“你公公生前的老战友,在市里一家房管所干过。”婆婆说,“我认识他比你公公早。你把这个号码记住,哪天你用得着。”
她说完,把手机拿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起身去洗脚。
我站在客厅,看着那部手机的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窗外起了风,楼下的树枝被吹得哗哗响。
周一我照常上班。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四声,一个带着口音的老年男生接了:“喂?”
“您好,我是傅家儿媳妇,我妈让我问您一件事。”我说,“关于某某路12号2栋的那套房子,当年的产权登记和转移记录,您那儿还能查得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人开口:“你是苏昭?”
“是。”
他又沉默了几秒:“你婆婆前两年就让我把这套房子的档案复印了一份,说以后有人问起来,就拿那一份给人家看。她说,能问到这里的,是她信得过的人。”
他说完,报了一个地址,让我下周过去取。
我记下来,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手里捏着笔,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了几个圈。窗外的风夹着沙尘,把楼下那排银杏树叶吹得灰扑扑的。
周三那天,傅维安又带婆婆回了大姑姐家,说是那边有个亲戚要来看她。婆婆走之前,整理了一下行李箱,临出门时回头看我,说:“苏昭,你晚上锁好门。”
“嗯。”
她看着我,像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跟着傅维安下了楼。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玄关,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一层层消失。团团从房间里跑出来:“妈妈,奶奶又走了吗?”
“去姑姑家住两天。”
“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答。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傅维安发来的消息:“妈在姐那边住几天,我晚上回来。”
晚上他真的回来了,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在书房里整理团团的作业,远远听到他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接起电话,声音压低:“现在不方便。”
然后他站起来去了阳台。
从我的角度正好能看到阳台的玻璃门,他背对着我,手指夹着手机,肩膀微微前倾。他说了大概五六分钟,挂了电话,在阳台上又站了片刻才进来。
我问:“谁的电话?”
“同事。”他说着把手机屏幕扣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那天的画面我一直记得。阳台的灯没有开,他站在那片幽暗里,手里那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下颌上,像一道短短的刀痕。
周五晚上,我把周一下午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老人说的那个地址。
那是在城西一片老小区,楼下的铁皮信箱锈迹斑斑。老人住在七楼,没有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出了一层细汗。他开门的瞬间,我看到他身后的客厅不算大,靠墙摆着一些旧家具。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你婆婆让我转交给你的。”
我接过来,信封封口用透明胶带贴了三层。老人看了一眼:“你回去看吧,我不留你了。”
我下了楼,在车里把胶带撕开。里面只有三张纸:第一张是那张老房子的产权登记表,登记日期是1993年,产权人一栏是婆婆的名字;第二张是2014年的一份“产权变更申请”,申请将房屋共有人添加为傅维安和傅小婷;第三张是变更记录的复印件,上面签着一行字:“本次变更未获批准。”
底下用红色水笔划了一行:“经办人注:因原产权人年事已高,非本人到场,未予受理。”
我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
2014年,那是我们结婚前一年。大姑姐去申请过一次房产变更,没成。2015年,我嫁进傅家。那份《关于产权安排的说明》上写着“苏昭协助傅维安承担”,旁边用手写加了“若傅维安与苏昭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由傅维安承担全部照料事项”。
那个“若”字,像一道锁。
我发动车子,没有回家。开出去两条街,我把车停在路边,给傅维安打了个电话。
他接起来:“在哪儿?晚饭吃了吗?”
“吃了。”我说,“维安,我问你一件事。咱们结婚那年,妈那份老房子,你姐去办过一次共有人添加,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平静地传过来:“那年的事了,我记不清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说,“今天路过那儿,随便打听了一下。”
他没再追问。挂了电话之后,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看着前挡风玻璃上落下的树叶影子,一片接一片,被风翻来覆去地卷着。
周六中午,大姑姐把婆婆送了回来。
她进门的时候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几件叠好的衣服和两盒保健品。婆婆跟在她后面,脸色比上周松了一些,但步子慢了些。
大姑姐把东西放到沙发上,对我笑了笑:“苏昭,妈说她还是住你这边习惯。你多费心。”
我倒了一杯水给她:“大姐留下来吃饭吧,我刚把米蒸上。”
“不了,二宝下午有钢琴课,我得去接。”她说着看了一眼婆婆,“妈,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婆婆坐在沙发上,低头拆那两盒保健品的包装,没有看她。大姑姐在门口站了片刻,想等什么,最终也没有等到,转身走了。
那天中午我做了一个汤,炒了两个菜。婆婆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光,说了句:“他们俩小时候,一个爱吃蛋羹,一个爱喝稀饭,每次我都蒸一大碗蛋羹,一人分一半。谁多哭了一声,我就把多的那份给他。”
她笑了笑,声音很轻:“到头来,谁都嫌我分得不公平。”
我没有接话,把汤给她盛了一碗。
晚饭后,团团在房间里做作业。傅维安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看他看了两三分钟后,忽然把手机按灭了。他起身走到阳台,又拨了一个电话。这回我听到了几个字:“……那份她是不是已经拿到手了?”
他挂断电话进来,看到我站在书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你站那儿干嘛?”
“团团问你这个数学题。”我手里拿着作业本。
他点了点头:“你先放桌上,我看一下。”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我反复看着那份档案袋里三张纸的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划到第二张时停了下来——2014年的“产权变更申请”表格的右下角,除了大姑姐的签名,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若后人对此房屋进行处置,须经家庭全体成员协商同意。”
那行字是婆婆的笔迹。
我关了手机,躺在黑暗里。
窗外有什么响了一声,我侧过头,看到阳台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窗帘飘了起来。我起身去关门,经过客厅时,看到婆婆房间的门缝里透着一线光。
她还没睡。
我敲了敲门。门内安静了一会儿,传来她的声音:“进来。”
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床上,头上戴着那条用了很多年的深灰色软帽,手里拿着那部旧手机,屏幕亮着。她看到我,没有收起来,只是说:“苏昭,你过来,坐下。”
我坐到床边。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送时间六年前11月9日。和我之前看到的一样,是那条“妈,入冬了,我给维安买了件外套”。下面还有一条21:47的回复,发送人不是她,是傅维安:“姐,收到。妈身体还好吗?”
我正看到这里,她手指往上一划,屏幕翻到了更早的一条消息。她点了那条消息,显示的是“11月9日 16:02”。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那天你公公中午走的。下午四点,我还在挂号处排队缴费,你姐就发来这条消息——‘妈,爸那个情况你心里有数。我跟维安商量过了,爸那套房子的手续你趁早办了,别到时候增加麻烦。’”
我愣住:“这是她发的?”
“我存着六年了。”婆婆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停在了那条消息的结尾。屏幕上那行字在暗光里显得清晰:“爸留下的东西,总得有人接手。你总不能都留给外人。”
她抬眼看向我:“你说,谁是外人?”
门在身后响了一声。我转过头,傅维安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深灰色家居服,脸上的血色像被瞬间抽空了,声音有些干涩:“妈,那些旧消息,你还存着?”
婆婆没回答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枕头底下。
“妈,你听我说——”傅维安向前走了一步。
大姑姐的声音忽然从客厅门口传进来:“妈?你睡了吗?我把团团落在车里的水壶送过来。”
屋内的空气在一瞬间绷紧了。
傅维安转头,压低声音:“姐,你进来干嘛?”
大姑姐已经走到了门口,手里握着一个蓝色的儿童水壶,目光落在婆婆枕头边上露出的手机一角,眼神变了变:“妈还没睡呢?妈,我跟你说个事。”
她走了进来,站在傅维安身边,语气像裹着一层薄薄的糖纸:“那套房子的产权证,爸走后不是一直在维安那边保管着吗?我后来托人问了问,说如果老房子赶上规划更新,需要重新做一次登记,得全家到齐才行。妈,你看下周哪天方便,我们一起去把事情办了?”
婆婆坐在床上,没有动弹。
“小婷,”她叫了一声大姑姐的名字,“你爸走那天,你给我发的那条消息,你知道我存着吗?”
大姑姐脸色微变:“妈,那天我是怕你一个人处理不过来,才好心提醒你——”
“你提醒我办手续。”婆婆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湖里,“你爸刚闭眼四个小时,你就催我办房产手续。”
“妈,我只是——”
“你们一个催我办手续,一个关了手机,连个电话都接不着。”婆婆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部手机,站了起来,声音在这一刻才有些颤,“我一个老太太,在医院走廊里等到天黑,等到护士来催我认尸,你们都还没到。”
傅维安张了张嘴:“妈,我那是出差——”
“出差可以接电话。”婆婆看着他,“你姐发那条短信你回了,我打了你十七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你心里有你姐,有你姐的消息,就是没有我。”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
大姑姐忽然冷笑了一声,声音一下子尖了:“妈,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护着苏昭吗?你那些旧账,翻出来又能怎么样?爸走了那是意外,你非赖到我和维安头上——”
“我不赖谁。”婆婆打断她,声音平静下来,“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从今天起,这套老房子的手续,我不办了。”
“不办?”大姑姐的嗓音拔高了一度,“那咱们家那些事说不清了!”
“说得清。”婆婆转头看了我一眼,“苏昭,明天上午九点半,你陪我去一趟房管所。”
她声音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寻常家事:“你把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带上,我那些证件一直放在你房间左边抽屉最下面那个文件袋里。你明天取出来,跟我走。”
大姑姐猛地转向我:“苏昭,妈糊涂了,你怎么也跟着不清醒?那套房子的手续办不办,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还没开口,婆婆站在我身前,静静说:“跟她没有关系,是我自己主意定了。我只跟我信得过的人办事。”
她说完这一句,走到窗边,拉了一下窗帘的系带。窗帘“哗”的一声合拢,将窗外的夜色严严实实遮住了。
她转过身,脸在台灯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平静:“我那天夜里在走廊上等你们的时候,心里就想过了。往后,我这把老骨头交给谁,不由血缘定,由良心定。”
她看向傅维安,开口问:“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接电话?”
傅维安站着,嘴唇微颤,没有回答。
客厅里餐桌上的水壶“咕噜”响了一声,水烧开了,蒸气顶着壶盖,发出低低的撞击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像一段无人接听的盲音,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