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多,表姐发来一条微信语音,带着哭腔说幼儿园可能办不下去了,她教了十年的大班,下个月就要关。
我听着她那头有孩子在哭,应该是她家小宝还没睡。
她说园长下午开了会,说下学期招生不够,连水电费都快出不起了,工资拖了两个月。
表姐说我不在乎那点工资,哪怕一个月给我一千八,只要让我把这一届孩子带毕业就行。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表姐叫刘敏,今年三十七,在城南这家民办的晨光幼儿园干了十一年。
说是民办,其实就是租了老居民楼的一楼和二楼,院子里搭了个棚子当活动区,下雨天地上全是泥。
她带大班,一个月工资两千六,没有五险一金,年底发个五百块的红包算是奖金。
她老公在物流公司开货车,一个月也就五千出头,两个人要养两个孩子,大的上五年级,小的刚三岁。
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过得下去,起码不用借钱过日子。
我去过她家一次,八十年代的旧两居,客厅墙上贴满了她班上孩子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向日葵和小房子,都用透明胶带粘着,边缘都卷起来了。
她婆婆跟她住一起,老人在客厅支了个折叠床,白天收起来当沙发。
那天我去的时候正好是周末,表姐蹲在茶几边上给班上孩子做手工道具,剪了一地的彩纸边角料,她婆婆在旁边择豆角,嘴里念叨说一个月两千六还不如去超市理货,人家还交保险。
表姐没抬头,说我跟孩子有感情了。
晨光幼儿园的大班今年只有十三个孩子,去年还有二十二个。
小区边上新开了一家连锁的,叫红黄蓝什么,人家有外教课,有新风系统,一个月两千八,虽然贵点但家长愿意送。
晨光收七百八一个月,包两顿饭,但教室墙皮掉得厉害,厕所门关不严,园长说是老房子没办法,修不起。
表姐每天七点二十到园,擦桌子拖地,烧开水晾温,等孩子们来。
中午哄睡的时候她挨个拍背,有的孩子不睡她就抱着在走廊上溜达,轻声念儿歌,走廊窗户漏风,她把自己的围巾搭在孩子身上。
那天园长说关停的时候,表姐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坐在大班的教室里,把小椅子一张张摞起来,数了数正好十三把。
窗户外面是居民楼的防盗网,铁栏杆上挂着一串风干的红辣椒,不知道谁家的。
她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了一行字说十年了,舍不得。
下面有人评论说刘老师你换个园呗,反正你有经验。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发了半天呆。
表姐是去找了社区,社区的办事员小周她认识,之前幼儿园搞亲子活动借过社区的音响。
小周说刘姐这事我们知道了,但社区也没钱,你得上教育局问问。
表姐真去了教育局,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到了人家说民办园关停是市场行为,老师安置问题自己跟园方协商。
她回来的时候下着小雨,公交车上人挤人,她站在后门那儿,手里攥着一张教育局给的政策宣传单,纸被雨水洇湿了一块,上面的字花了,她也没看。
第二天她婆婆在饭桌上说,正好别干了,在家把小的带好,省得请保姆一个月还得两千。
表姐说妈那点钱也是钱,多一份收入家里宽裕点。
她老公这时候插了一句,说你要真想干,去那个连锁的问问,人家工资肯定比这边高。
表姐说我不想换地方,我习惯在晨光了。
她婆婆把筷子一放,说不就是舍不得那点破纸片子吗,学生画的画能当饭吃?
表姐没吭声,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拨拉了好几回,一粒米都没夹起来。
园长后来找表姐谈了,说再撑两个月看看,如果秋季班能招到二十个人就不关。
表姐开始自己印传单,晚上去小区广场发,看见带孩子的家长就递一张,说我们晨光教得好,刘老师带大班,认字算术都会,毕业了上小学跟得上。
有的家长接了传单直接扔垃圾桶,表姐就过去捡起来,拍拍灰揣兜里。
她老公说你别折腾了,现在都往贵的送,你这个便宜的人家还嫌差。
表姐说我带了十年的孩子,没一个说不好的。
一直到六月中,只招到五个新生,其中三个还是因为没抢到连锁园的名额。
园长说实在撑不住了,房租到七月底到期,房东不续了。
表姐那天提前把孩子都送走,把教室里的玩具柜擦了擦,里面那些积木和拼图都是她这些年从家里拿来的,有的缺了角,她用透明胶缠了一圈又一圈。
她把孩子们的作品从墙上揭下来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有一幅画背后用铅笔写着刘老师我爱你,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粗得像虫子。
那天晚上十点多了,表姐给我打电话,我接起来她先没说话,我听见她在擤鼻子。
她说妹妹你说我是不是傻,这工资低没保障,我图什么呢。
我说你图心里踏实。
她说我今天把画都收起来了,塞了两个塑料袋放阳台了,没舍得扔。
我问她之后怎么打算,她说不知道,可能先在家待一阵,等过完暑假再说。
她说的时候语气特别平,不像前几天那样激动了,就是累了。
转折来得挺突然的,八月初的一天,社区小周给表姐打电话,说市里有个政策,对符合条件的民办园进行公办托管,主要是解决周边三到六岁幼儿入园难的问题。
晨光幼儿园的场地虽然是租的,但社区跟房东谈好了,续租三年,由社区出面运营,纳入普惠园体系。
说白了就是社区管了,老师重新聘用,工资参照公办园标准,保险也交。
表姐后来跟我说,她接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在厨房洗菜,水龙头没关,水池满了溢出来流了一地她都没发现。
她老公在旁边喊水漫金山了,她才反应过来,举着湿淋淋的手去拿抹布,蹲在地上擦水的时候一直笑,说这下好了。
重新开园是八月二十号,社区进来重新装修了,墙上刷了环保漆,厕所换了门,院子里铺了塑胶地垫。
表姐被续聘为大班主班老师,工资涨到四千二,交五险。
开园那天来了二十二个孩子,比之前的还多。
表姐穿了件新衬衣,浅蓝色的,领子熨得板正。
她站在门口接孩子,蹲下来跟每个孩子打招呼,用手轻轻扶一下孩子的书包带子,问昨天睡得好不好。
园长换成社区派来的一位姓吴的主任,四十多岁,说话嗓门大,但对老师挺客气。
吴主任说刘老师你干得久经验足,大班你负责,有什么想法直接提。
表姐说她想在教室后面弄个图书角,买些绘本,孩子们下学期上小学前可以多看看。
吴主任说行,你去挑书,回头走社区经费报。
后来有一次我去接她下班,看见她还在教室里忙,蹲在书架前头,把新买的绘本一本本拆塑封,写上班级名字。
书架上放了个小筐,里面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毛绒玩具,洗得干干净净的,说是给孩子们午睡前抱着用的。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后背上,她穿的那件蓝衬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胳膊。
她一边往书脊上贴标签纸一边哼歌,是幼儿园做操的那首《小跳蛙》。
我问她累不累,她说累啥,比自个家还舒坦。
下班路上她推着电动车跟我走,说现在每个月光是买菜能多买两回排骨了。
她说大的报了个作文班,暑假没舍得报,这次开学给补上了。
小的也送去了半托,婆婆不用整天看着,白天能歇口气。
她说着话停下来,从电动车筐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烧饼,说下班路上买的,给你一个,芝麻多。
我们俩就站在路边啃烧饼,她那辆电动车是二手的,车把上有道裂口,拿黑色电工胶布缠着。
旁边超市的喇叭在喊鸡蛋促销,三块四毛八一斤。
她啃完烧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粒,说妹妹你晓得吗,当初我真以为这辈子就那样了,干到四十多岁还得去超市理货。
我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好啊,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
其实这事没那么完美,社区的资金也紧张,有些设施还得慢慢添。
有个家长嫌没有延时班,表姐就自己每天晚走半小时,帮几个双职工家庭多看会儿孩子,不收钱。
吴主任说刘老师你别惯着,该收费收费。
表姐说没事,就一会儿工夫,我反正也要做手工。
上个月我去看她,教室后面那面墙上又贴满了画。
有一幅画的是个扎辫子的小女孩牵着老师的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刘老师像妈妈。
表姐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角落翘起来的胶带按了按。
她转过头来说这孩子的妈妈在超市上班,晚上九点才下班,每天都是奶奶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说那天这孩子偷偷往她口袋里塞了颗糖,是那种一块钱一包的水果硬糖,化得有点黏了,她说她没舍得吃,放抽屉里了。
从去年说要关园到现在,刚好过去一整年。
表姐瘦了有七八斤,但精神头比之前好得多。
她婆婆现在不说风凉话了,偶尔还去园里帮忙择菜,回来跟邻居说我家儿媳妇转正了,现在有编制了。
其实不是编制,是社区聘用的合同工,但老人乐意这么讲,表姐也不纠正。
她老公还是跑货车,但跑短途多了,晚上能回家吃饭。
有回我去他们家,正好撞见他老公端着一盆洗脚水放表姐脚跟前,说你今天站了一天,泡泡脚。
表姐把脚伸进去的时候嘶了一声,说水有点烫,她老公又去兑了点凉的。
我坐沙发上看着他们,茶几上还是堆着手工材料,彩纸剪刀胶棒,旁边是一摞新到的绘本,封面上印着一只胖乎乎的熊。
阳台角落那两个塑料袋还在,表姐说等天气好把那些旧画拿出来晒晒,挑几张好的裱起来挂新教室。
她说话的时候低着头在剪星星,剪刀沿着画好的线走,特别稳,剪出来的五角星边角整齐。
窗户外头能听见楼下小广场上孩子的笑闹声,还有谁家在炒菜,葱花的香味飘上来。
表姐把那颗剪好的星星贴在本子上,转头跟我说,其实那阵子我最难受的不是怕没工作,是怕再也看不见那些孩子画画的样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继续剪下一颗,剪刀咔嚓咔嚓的。
我看着她手边那摞剪好的星星,黄的红的蓝的,排了一溜,她说下周一课上要教孩子们折纸船。
后来我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骑着电动车过小区门口,看见那家连锁幼儿园的灯箱招牌亮着,明晃晃的白光。
再往前骑几十米,晨光幼儿园的院门关着,但二楼的灯没灭,窗户上贴着表姐新剪的窗花,是那种最简单的对折剪的小花。
透过窗户能看见人影走动,应该是表姐还在里头收拾。
这故事其实没多大波折,跟那些电视上演的差远了。
但我觉得表姐身上有种东西,就是她明知道这工作不划算,也憋着口气不想放手。
她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就天天蹲在教室里头剪剪贴贴,把自己家的玩具往园里搬。
后来社区接过来了,是赶上了政策,但要不是她之前厚着脸皮一趟趟跑社区磨,人家也未必记得还有这么个幼儿园。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你多坚持了一下,自己都不知道顶不顶用,但刚好就顶上了。
我走的时候表姐送我下楼,楼道声控灯坏了,她用手机照着亮,说过两天找物业来修。
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纹,用了三年多了,她说等年底发了奖金再换。
她站在单元门口朝我摆手,背后是那栋老居民楼,好多窗户都黑着,就二楼那扇亮着暖黄色的光,还能看见窗台上放着那盆她养了好几年的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人这一辈子图什么,表姐说不清,她就知道那些孩子叫她一声刘老师,她得对得起这个称呼。
哪怕便宜,哪怕辛苦,哪怕所有人都说不值当,她自个心里清楚,那间掉墙皮的教室里,有她放不下的东西。
现在好了,墙刷白了,工资涨了,她站在教室门口接孩子的时候,脸上那股笑,比前几年都踏实。
日子还得过,账还得算,菜价涨了,房贷要还,表姐说这些她都想。
但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她还是准时推开那扇铁门,把院子里的塑胶地垫扫干净,把开水晾上,然后等着第一个孩子跑进来喊她一声早上好。
她说那一声比什么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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